小胖子家，本来他人就长得白胖胖的，脸上那团乌青就更明显了。

    他一回到家，他阿奶就看见了，心疼得直抽气：“哎哟我的乖孙！谁打的？阿奶找他去！”

    小胖子却很硬气：“阿奶，你别管！这是我们小孩儿的事！跟你们大人没关系……”

    “啥小孩儿的事！看把我孙子打的！”他阿奶要拉他出门。

    小胖子挣脱了：“说了别管！告家长是怂蛋！”

    另一家，孩子脸上被挠出来的红印子也被他娘发现了。

    追问之下，事情败露。他娘气得要去找余家理论，却被他爹拦住了。

    他爹看着儿子脸上的伤，不但没心疼，反而给了儿子后背一巴掌：“出息了你！还欺负小姑娘？打架还打不赢？丢不丢人！”

    孩子哇的哭了。

    他爹更气：“还有脸哭！老子送你去上学，你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明天自己去给人家小姑娘道歉！”

    在外头打架没打赢，回家还得挨揍，越想越委屈，只能躲在他娘身后。

    搞得孩子爹还说了媳妇两句：“你看看，就是你惯出来的，一天天的横行霸道四处惹祸，就该有人收拾收拾，让他长长记性……”

    所以孩子打架这事，竟就这么悄没声息的过去了。

    另一头，余家几个大人一商量，就决定了家里几个大孩子上学的事情。

    这下家里大孩子都在城里，也不知道被留在家里的几个小的会不会闹。

    不过对于送孩子去念书这个事情，大家都很支持的。

    别说现在家里条件不错，就是家里条件不好，孩子该念书还得念书的。

    余文涛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听着大人们的讨论。

    这会儿也慢慢想明白了家里大人的担心，作为大哥，他得带好头。

    等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走到余大嫂面前：“阿娘，打架是我冲动了。我错了。”

    余晓雅和余文波也跟着过来，小声认错。

    余大嫂看着三个孩子，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大半。

    她摸摸余文涛的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遇到事，多动动脑子，少动拳头。”

    在大人看来，只要孩子不是故意惹是生非偷鸡摸狗的，偶尔打个架，不算什么大毛病。

    农村孩子哪个不是摔摔打打长大的？只要心眼正，有点脾气不算坏事。

    三个知道错了的孩子，乖乖的去院子里搓洗脏衣服。

    正好这时余大哥从外面回来，看到三个孩子在院子里搓洗脏衣服，稀罕得很：“哟，今天这么勤快？”

    余坤安在城里一连待了三天，直到把所有的兰花都卖完，这才准备回家。

    中间找时间，他去农贸市场那边的工地看了进度，工地上大家还在忙着打地基，陶师傅带着工人们干得热火朝天。

    他还领着陶师傅去了汽车站旁边的院子，准备改建改建，朝着汽车站再开个铺子。

    余大哥他们也都跟着去了，余大哥还说改建的事他盯着，不用余坤安操心。

    余大嫂看了那地方，回来眼睛发亮，已经想着把早点生意做到这边来了，看着汽车站人来人往的，她不得不心动。

    余坤安还抽空去了高一仁租的小院，想着把照相机的钱给了。

    院里只找到了小五，说高一仁在市里的生意特别忙，都没空过来这边。

    还说上次拉的腊肉已经卖光了，问余坤安还能不能再供点。

    余坤安只能摇头。

    不说现在不是做腊肉的季节，就是生猪也难收。得等到年底，养猪场的猪出栏，才能多做些。

    不过他不急，还有鸡枞油的生意和高一仁合作，照相机的钱，早晚能还给人家。

    等他把县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带着玻璃厂的蔬菜订单，准备回村里。

    他惦记着家里的老小，特别是王清丽，现在越来越接近生产期了，他实在放心不下。

    跟他一起回去的，还有余文涛三兄妹。

    这次进城，三个孩子才明白，城里也不是天天能去公园、逛书店这些地方。

    多数时候，他们得在家帮忙。即便是空闲的时候，也不能跑远，必须在大人喊一嗓子就能听到的范围内活动。

    城里房子挨着房子，巷子串着巷子，走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孩子们觉得，城里好是好，有自来水，马路很宽很干净，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们想家里的弟弟妹妹了，想村里的小伙伴了。

    临走之前，他们缠着余大嫂，用攒下的零花钱买了城里他们喜欢的一些小吃小玩意，说要带回家分给弟弟妹妹。

    余大嫂看着孩子们兴奋的样子，心里既欣慰又酸楚。

    她不是故意拘着孩子，可城里不比村里，车多人杂，万一出点事，后悔都来不及。现在孩子愿意回村，她其实松了口气，只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怕伤了孩子的心。

    城里附小8月20号开学，离现在不到半个月。也让孩子们回村玩几天，等来了城里，进了学校，就没这么自在了。

    村里这边，几天没有余文涛、余文波这对孩子王闹腾，家里显得格外安静。

    余文泽最大，但他性格温和，不像余文涛那样能带着弟弟妹妹疯玩。

    余文浩有主意，但他也没有余文波闹腾。

    几个小的整天跟着老太太，放放羊撵撵鸭子，乖得让人不习惯。

    余父也不习惯。往常这时候，院子里该是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现在安静得他能听见自己抽烟的吧嗒声。

    这不，他抽完烟，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准备带着几个孩子去田里捡田螺，高兴高兴。

    余父扛着锄头走在前面，四个孙子跟在后头，每人提着个小竹篓，排水的时候，田埂边的水坑里会有田螺，捡回来清水养养，就是一道好菜。

    “去田里捡田螺！”余文浩最兴奋。

    其他两个小女娃娃却摇头，她们宁愿留在家里，跟幺婶玩碎布头。

    这也是余坤安的主意。他上次看到那种大眼睛娃娃，回来就跟王清丽说，要给他闺女也做几个好看的布娃娃。

    王清丽手巧，听他一描述，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找出些彩色的零碎布头，剪剪缝缝，塞上棉花，第一个布娃娃做出来时，有圆圆的脸、笑眯眯的眼睛，穿着花裙子。

    家里男孩不感兴趣，但几个小丫头喜欢得不得了，轮流抱着不撒手。

    所以余父只能带着四个孙子出发了。

    到了田边，余父去检查排水口，几个孩子卷起裤腿也跟着下了田。

    经过白天的大太阳，田里的水温乎乎的，泥巴软软的，脚踩下去，泥水能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阿泽哥，这儿有个大田螺！”余文源从水里摸出个田螺，有他半个巴掌大。

    “小心点，别摔了。”余文泽现在是最大的，一边自己摸，一边看着弟弟们。

    余文浩已经提着竹篓走出去老远。

    他眼尖，动作快，专挑大个儿的捡，不一会儿竹篓底就铺了一层。

    这些田螺捡回去，要放在清水里养两天，让它们吐净泥沙。

    大的用辣酱、紫苏炒了，是一道香喷喷的好菜。小的砸碎了拌麦麸喂鸡鸭，鸡鸭吃了肯下蛋。

    几个孩子沿着田埂边的水坑慢慢转悠。

    忽然，余文源停下脚步，不远处一个小水坑里，有东西在动。

    他蹑手蹑脚凑过去，伸手一捞。

    “哇！有鱼！”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他手边溜走，溅起一片水花。

    余文源不管不顾的追上去，泥水溅了满脸。

    鱼没抓到，他气呼呼的翻开一块石头，

    “快来快来！这儿有泥鳅！好多！”

    一听见泥鳅，几个孩子瞬间转移了目标。

    比起慢吞吞的田螺，抓鱼抓泥鳅更有挑战，也更有吸引力。

    这下，余文泽和余文浩两个成了抓鱼捉泥鳅的主力，余文源和余文洲两个手脚慢的，只能当气氛组，大呼小叫，把泥鳅和鱼往哥哥那边赶。

    不知是这水坑特别肥，还是平时没人来抓，水坑里的泥鳅真不少。

    翻开一块石头，能逮到一两条，扒开一团水草，又窜出三四条。

    泥鳅滑溜，不好抓，得双手合拢，慢慢靠近，突然一捧。

    就这样，竹篓里的收获渐渐从田螺变成了扭动的泥鳅和偶尔几条小鱼。

    等余父那边忙完，过来喊人回家时，看到的是四个泥猴子。

    从头到脚，全是泥水，只有眼睛还亮晶晶的。

    竹篓里，大半篓泥鳅和小鱼扑腾着。

    “阿爷！你看我们抓的！”余文浩举着竹篓，一脸得意。

    泥水从他头发上流下来，流过脸颊，他用手背一抹，脸更花了。

    余父看着早上干干净净带出来的孙子，现在这副模样，心里已经能想到回家后余母的脸色了。

    但他还是乐呵呵的：“真能干！走，回家让你阿奶收拾了，今晚炸泥鳅吃！”

    “都炸！炸得香香的！”余文浩蹦跳着，泥点子甩得到处都是。

    “阿涛哥他们怎么还不回来啊？等他们回来，我带他们来抓鱼！”他心里美滋滋的想，阿涛哥和阿波肯定没他抓鱼厉害。

    回到家，余母第一眼看到四个泥孩子，脸就黑了。

    “你个糟老头子！”她指着余父，“还嫌我不够累是不是？你看看，你看看！这一个个的，还能要吗？”

    早上刚换的干净衣服，现在糊满了泥巴。

    裤腿卷着，小腿上泥一道水一道。头发沾了泥，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几个孩子见自家阿奶生气了，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悄悄挪到老太太身边。

    余母的火主要是冲着余父发的。现在两个儿媳妇不在家，三儿媳挺着大肚子，家里的活全压在她身上。

    洗衣服做饭喂鸡喂鸭，一天到晚闲不下来。

    这老头子倒好，带着孩子去泥里打滚，又给她添一堆脏衣服。

    几个孩子识相的没出声，乖乖等着老太太烧水洗澡。

    泥水在身上慢慢干了，结成一块块的泥痂，更显得滑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余坤安的声音：“我们回来了！”

    余文涛三兄妹走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四个弟弟像泥塑似的站着，余母叉着腰数落余父，老太太慢悠悠的往灶膛里添柴。

    “阿源！阿洲！”余文波兴奋的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余文源和余文洲同时后退，“我们身上脏！”

    余坤安看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

    他从回屋找出照相机：“来，站好，拍一张！”

    他指挥四个泥孩子捧着竹篓，抓着泥鳅……

    几个孩子一看要拍照，高兴的很，也不管自己满脸泥污，眼睛亮得像星星。

    余母一把抓过余坤安：“还拍啥拍！浪费钱！正好你回来了，快给他们收拾收拾，这都没眼看了！”

    余父看到余坤安回来，本来想先问兰花的事，但被余母瞪了一眼，只好先去水池边洗孩子们的脏衣服。

    大木盆里，脏衣服泡了水，泥浆晕开，水变成浑浊的土黄色。

    等余坤安带着四个孩子收拾干净出来，孩子们围坐在院子里，守着一堆的小玩意，边玩边听余文波眉飞色舞的讲城里的见闻，还有那天打架的事。

    余母这边，气消了，开始处理孩子们抓回来的泥鳅。

    倒进大木盆里，换了几遍清水，她一边忙活一边嘀咕：“还别说，这几个泥鳅挺肥……晚上酱焖吧，多放点豆瓣酱。”

    孙子们洗澡有余坤安管，脏衣服有老头子洗，她终于可以腾出手，想想晚饭怎么安排。

    余父洗完衣服，走到余坤安身边：“怎么样？那些兰花有人买吗？”声音里有着不确定。

    虽然当初听余坤安说得头头是道，但他心里还是打鼓，不太相信这些山里的也才能卖到钱？

    余坤安看看孩子们正听余文波讲故事，没人注意这边。

    他带着余父进屋子，打开随身带的钱袋，用事实说话。

    余父的眼睛瞪大了。

    布包里是一沓沓钞票。

    “这……这么多？”余父的声音有点抖。

    余坤安点头：“全是卖兰花的。一共2253块。”

    总共96盆兰花，卖了95盆，留下一盆品相最好的，他送给了来店里找他的何鸿运。

    但收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期。

    余父愣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摸那些钱。

    余坤安看他不相信，还让他自己再清点清点。

    数了两遍，他才真正相信，这些山里的野草，真的换回了这么多钱。

    后面又听说这些买了兰花的客人还要土和河沙。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推板车，答应了别人的事情，得赶紧给人办好。

    这卖兰花的钱，余坤安本来想给余父分一半。

    结果余父只抽要了他硬塞过去的200块：“够了够了，剩下的你收着。该存钱存钱。”

    余坤安没推辞，他爹愿意给，那他就愿意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