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一直安静听着,这事情他之前就想过,城里店铺那边人流量也还成,单独划出块地方卖蔬菜瓜果,不是不行。
就是人手有些吃紧,一是得天天往城里运菜;二是怕店铺那边忙不过来。
余坤安:“有空我跟二哥商量过下,等这阵子忙完,我们好好合计合计。要是真干,也得立个章程,省得日后扯皮。”
余父点点头:“是这个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得想周全。”
余母这才松了口气:“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应承了人家,到时候又办不成,落埋怨。”
“放心吧娘,”王清丽温声说,“阿安现在做事有分寸。”
早饭慢慢吃完。
孩子们吃得快,吃完就跑到院子里玩去了。
大人们收拾碗筷,余母和王清丽端着锅碗瓢盆进了灶房。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热水,王清丽挽起袖子要洗碗,被余母拦住了:“你歇着,我来。肚子都这么大了,少弯腰。”
“没事的娘,这不碍事。”王清丽笑着,还是拿过了抹布。
婆媳两人一个洗一个清,配合默契。
哗哗的水声里,余母忽然压低声音:“清丽,你听说没?王有志家那婆娘又去镇上她那个小儿媳妇家了。对了,她家那个儿媳妇,你见过没?”
王清丽把洗好的碗递给余母:“我见过那姑娘一次,看着挺文静的。”
余母接过碗,在清水里涮了涮,“那婆娘可真是飘了。不就小儿子娶了个初中老师嘛,下巴都快翘到天上去。
碰见我,还显摆她新儿媳是中专生,说人家是镇上独生女,家里是书香门第,不像咱们一家子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话里话外还暗指咱家老三搞投机倒把……
要不是你大伯娘拉着,我可不光骂她两句,非得上去撕烂她那造谣的嘴不可!
呸,还书香门第,说来说去,不就是她小儿子要去当上门女婿?以后生了孩子,都得跟女方姓!还做梦以后跟着小儿子去镇上享福,我看她是痴人说梦……
再说咱家老三这算哪门子投机倒把,现在政策早变了,就她还抱着几百年前的老黄历过日子。”
王清丽笑了笑,没接话。这会得让余母说痛快了才行。
王有志他婆娘在村里遇见余母,话里话外就拐着弯说他们家投机倒把,吃独食,把余母气得不轻,就是她听了心里也很不舒服。
这还是老太太说,遇到这种人,只要你过得比她好,就更解气。
等余母说够了,她才笑着说:“娘下回怎么不问问她,收了女方家多少聘礼呀?”
余母哈哈一乐:“说得对!下次我就问她,给她小儿子陪了多少彩礼过去。这不要脸的老婆娘,自家一堆烂账算不清,还编排到咱家头上。也不想想她大儿子家那几头猪崽,还不是老三帮忙买回来的?一家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骂完还觉得不解气,她又接着说:“往后她家再送草药菌子过来,咱家一概不收!看她能卖到哪儿去?还整天吹她小儿子有福气,比咱家老三有出息……
人家女方又不傻,招一个上门的,还要养着一家子吸血虫。我看那姑娘是个厉害的,结婚后就回门来过一次,连宿都没过。就那老婆子眼瞎心盲,装着看不见。”
等一通过了嘴瘾,余母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清丽,你跟娘说实话,老三现在做的这些生意……真不犯政策吧?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以前去镇上卖几个鸡蛋,都得偷偷摸摸的,现在这又是开店又是收货的……”
王清丽温声安慰:“娘,你就放心吧。阿安做事有分寸的。再说咱们上次进城也看见了,城里那么多做生意的,政府的人看见了也不管,有的还去照顾生意呢。肯定没问题。
咱们不是在收音机里听到了吗,现在国家改革开放,国家允许老百姓做生意了。”
“改革开放……”余母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这世道,真变了啊。”
“变了好啊,”王清丽柔声说,“变了,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你看现在,孩子们能吃上大白兔奶糖,能穿上新衣服,家里还能攒下钱买店铺。要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余母点点头,也笑出来了:“是,是变好了。我就是……就是一下子转不过弯来。都怪王家那婆娘。不行,下次遇到她再胡咧咧,我非要上去撕烂她嘴巴不可。”
婆媳俩说着话,碗筷也洗完了。王清丽用干布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里。余母则开始收拾灶台,把用过的炊具归置整齐。
“对了,”余母忽然想起什么,“一直都在听老二回来说,你大嫂二嫂他们城里生意挺好。我这心里痒痒,也想去看看。”
接着她又叹了口气:“唉,就是现在家里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开身。”
“那等你这季蚕养完了,让阿安送你去城里住两天。”王清丽提议。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母说,“跟你们大伯娘二伯娘说好了,这季蚕养完,我就不养了。地里那些桑树,我打算把桑叶卖给村里养蚕的人家。现在养蚕的人多,桑叶不好找,我便宜点卖,也能挣点零花钱。”
她也是发现了,养蚕赶不上她现在种的菜地挣钱,本来就忙不开,总得舍弃一样的。等老三媳妇生娃了,她还要帮着伺候月子。
事情还真是千头万绪的。
这边婆媳俩收拾好灶房,小作坊那边,余坤安和老太太也灌装好了昨晚熬制的鸡枞油。
仓房里的鸡枞油又存了一批,还有余母前些日子熬的木姜子油,放置了这些时日,味道愈发香醇浓郁,揭开盖子就能闻到那股子特有的辛香。
他想着这次一并都先拉到城里去卖。
整理好鸡枞油,又在王清丽的指挥下,清理了后院的禽畜棚。
就是几个孩子也都过来一起帮着铲牛粪鸡屎。
搞完这些,余文洲抱住王清丽的腿,仰着小脸:“阿娘,可以奖励我们跟阿爹去小卖部吗?”
“去吧去吧,但说好了,一人只能买一样,不能贪多。”
“好!”孩子们齐声应道,欢呼雀跃。
孩子们从店里出来时,一个个都心满意足。
余文洲迫不及待地撕开酸梅粉的小袋子,拿着附送的小塑料勺舀着吃,酸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却还是舍不得停下。
自己吃还不够,又用沾着口水的勺子舀起一点,非要往他爹嘴里送。
正闹着,村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中年妇女,穿着一件村里不常见的碎花衬衫,头上还包着块红头巾,格外扎眼。
她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半遮半掩的,能看见底下装着的罐头和五花肉。
跟在她身后的是她儿子王贵鑫,小伙子长得白净,就是人有些瘦,此刻脸上明显带着不耐烦。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早上余母口中的八卦主角,王有志的婆娘和她那个去镇上当上门女婿的小儿子。
余坤安本想带着孩子们绕过去,那妇女却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哎哟,这不是安子吗?”妇女的声音拔高了几个调,带着刻意的热情,“这大晌午的,带孩子逛悠呢?”
余坤安停下脚步,点点头:“王婶子。”
她上下打量了余坤安一番,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安子啊,不是婶子说你,这带孩子哪是男人家该干的活儿?这传出去,多不像话。”
余坤安就不明白了,这人还真是家住海边了,管的这么宽?
自从王二贵进去后,王老焉家和王有志家不知怎么就走得近了,说是握手言和也说得过去,反正两家人走动多了,一起在背地里没少编排余家。
尤其是这女的,仗着儿子在镇上攀了门亲,说话是愈发阴阳怪气。
余坤安语气平静,呵呵笑:“咱余家的孩子,自己不带谁带?”
这女人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扬起笑脸:“哎哟,瞧婶子这张嘴,不会说话。我是说啊,等过些日子,婶子也要去镇上了,给咱家三金带孩子去!”
她特意加重了镇上两个字,边说边把篮子往上提了提,让里头的东西更显眼些:
“你是不知道,镇上跟咱乡下可不一样。人家家里有电视机,这么大……”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尺寸,“还有沙发,软乎乎的,坐下去能陷进去半个人!住着那叫一个舒服!”
“呵呵,那真是恭喜婶子了!”
王贵鑫在后面扯了扯他娘的衣角,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娘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继续滔滔不绝:“对了对了,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个大事。咱家三金啊,马上也要吃上公家饭了!”
她说到这儿,刻意顿了顿,等着看余坤安的反应。
见余坤安只是静静听着,才有些失望地继续说:“这次三金回来,就是找村委开证明的。他老丈人家给他在镇中学安排了个工作,以后啊,就是正经的公家人了!”
余坤安开口道,“那还真是恭喜三金兄弟了,这也算是有付出就有回报。软饭嘛,挺养人的。”
王贵鑫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那表情真像是便秘了三天。
倒是他娘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余坤安!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软饭?我家三金这是有出息!有个厉害的岳家那是他的福气!
别人想要还没有呢!不像有些人,就会钻政策的空子,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儿!那都是违法的!”
余坤安依旧笑着,眼神却冷了下来,“婶子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你要不直接点名,说说谁钻政策空子了?
咱们现在就去村委,找村长他们说道说道。要是真有人违法乱纪,举报了说不定还有奖赏呢。”
“你……”女人被将了一军,“谁心里有鬼说的就是谁!”
王贵鑫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拽住他娘的胳膊:“娘,走了!跟他说这些干啥!”
他娘还想说什么,被儿子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走了十几步远,还能听到她不甘心的嘟囔声:“神气什么……不就是挣了几个臭钱……公家人……铁饭碗……”
余坤安看着那母子俩远去的背影,无所谓地笑了笑。这种人,也就敢在嘴上逞能。
“阿爹,”余文洲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小脸上还沾着酸梅粉的粉末,“昨晚我看到鬼了。”
这话题转得突兀,余坤安愣了一下:“什么鬼?”
“就是昨晚我起来尿尿的时候,”余文洲认真地比划着,“地上有鬼在动,长长的,还会摇来摇去。”
余坤安想起来了,昨晚月亮好,窗外的树影子投在地上,被风一吹,却是晃来晃去的。
他当时跟儿子解释那是树影,没想到小家伙还惦记着。
“那不是鬼,是树枝的影子,阿爹不是跟你说了吗?”
“就是鬼,”余文洲坚持道,“阿波哥说了,那是鬼假扮成树枝的影子。我知道的,就像白骨精变成好人骗唐僧一样。”
一旁的余文波赶紧反驳:“我可没这么说!我就说像……像西游记里的妖怪!”
余坤安被孩子们的逻辑逗得哭笑不得:“那阿洲怕鬼吗?”
“不怕!”余文洲挺起小胸脯,“阿祖说了,咱家有老祖宗保佑的。还有阿爹也很厉害,你的拳头一下就能把鬼打趴下!”
说完自己还用力握紧了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两下:“等我和阿爹一样大了,我也能把鬼打跑。阿奶说小鬼难缠,阿爹,我和哥哥们把小鬼都打倒,阿爹打大鬼!”
余坤安无奈的抚了抚额:“好,好,你们打小鬼,我打大鬼。”
他是真没想到,西游记听多了,还能让几个孩子信上鬼神了。
余文波这时凑过来,装模作样地掐着手指,眉头皱得紧紧的:“老叔,我观你今天印堂红光满面,鬼祟不近身,不仅如此,还要发大财!”
余坤安忍住笑,配合的问:“哦?那你算算,我要发多少大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