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听完打架始末,心里叹口气,先检查自家孩子。
撩起袖子裤腿看看,除了些擦伤抓痕,没大碍。
再看看对方,那男孩胳膊上有个清晰的牙印,已经渗血了。
他扫了眼对面那几个男孩:“你们几个,伤着没有?”
那个胖些的,抹了把嘴角,那里有点肿,但没破。他瞪了余文涛一眼,摇头。
另一个脸上有三道红印子,一看就是余晓雅挠的。
胳膊上的牙印还在渗血,他本来在哭,见余坤安问,赶紧也摇头。
这几个都是要面子的。在这片孩子圈里称王称霸,今天被乡下孩子打了,本来就丢人,哪肯承认受伤?
小胖子看另一个还在掉眼泪,气得踹他一脚:“哭什么哭!丢人现眼!”说完,扯着他的衣领,拖着就走。
走了几步,回头瞪了余文涛一眼:“你们等着!”
其他孩子见头儿走了,也各自散开。有的跑回家告状,有的还留在远处观望。
巷子空了下来,只剩余坤安和三个孩子。
余坤安看着侄子侄女,三个小家伙站得笔直,但眼神躲闪。
他们自己也知道,要是回去被自家爹娘,打架不管有理没理,回去都得挨训。
“走吧,回家。”余坤安转身骑上三轮车。
三个孩子互相看看,默默跟上。
余文涛帮着把在车头里滚着的西瓜抱起来,余晓雅捡起掉在地上的发绳,余文波一脸要惨了的表情跟在哥哥姐姐身后。
一路上,余坤安没说话。三个孩子也不说话。
余坤安转头看向刚刚还家里大鹅一样见人就叨,现在怂怂跟在后面的三只小鹌鹑。
“疼不疼?”他打破沉默。
三个孩子愣了一下。
余文涛先摇头:“不疼。”
“我也不疼。”余晓雅小声说。
“我嘴有点难受……”余文波嘟囔。
余坤安差点笑出来,又忍住:“知道错哪儿了吗?”
“不该打架。”余文涛说,但马上补充,“可他们先骂人,还揪晓雅头发!”
“骂人肯定不对,揪头发更不对。”余坤安说,“但你们直接动手打架,万一真打出事儿来呢?”
三个孩子都低下了头。
“老叔不是怪你们护着自家人。”余坤安放缓语气,“护短没错,但不能光靠拳头。。今天这事儿,要是先回来找大人去说道理,是不是更好?”
“他们不会听的。”余晓雅小声说,“他们就觉得我们好欺负。”
“那你们打完一架,他们就觉得你们不好欺负了?”余坤安反问,“我看那个小胖子走的时候,还撂话说‘等着’呢。”
余文涛在一旁小声嘟囔:“谁怕谁,下次再敢来,我就把他打服……”
余坤安没听清:“说什么?”
“没、没什么!”余文涛赶紧摇头,随即拍了拍西瓜:“老叔,咱们快点回家切西瓜吃吧。”
余坤安真心觉得,教育孩子真是个让人左右为难的事。
就拿今天孩子打架这事来说,到底是对还是错?
孩子出门在外受欺负了,该不该还手?
以牙还牙、以暴制暴固然解气,却很可能让自己陷入更大的危机之中。
今天要是对方人多几个,那躺在地上哭的,恐怕就得换成自家孩子了。
不过他还是觉得,教孩子的时候,绝不能把他们养得太胆小、太怕事。
必要的时候,能保护好自己、不吃亏,总比一味忍让、总被欺负要强。
他想了想,认真地对三个孩子说:“老叔也不是说你们这次全做错了。
咱们不主动惹事,平平安安最好。但真遇着事了,也不能怂。
不过啊,遇到事情不能脑子一热就冲上去,得多想想,想周全了再动。别莽莽撞撞的,知道不?”
他也不确定孩子们能不能真明白三思而后行的意思。毕竟,别说孩子,就是大人,也常有忍不住冲动的时候。
到了自家院子门口,余坤安没回头,但放慢了速度,声音不高不低的飘到后面。
“仔细拍打拍打身上的土,把脸擦擦干净,再进家门。”
小孩子在外头打架,在大人眼里不算稀罕。
村子里,哪天没有孩子打闹的?
在家里打,在家外面也打……
可那都是趁大人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旦被逮个正着,一顿揍多半是跑不了。
何况这三个出门时穿的都是新衣服,干干净净的。现在弄得灰头土脸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任哪个当娘的看了都得火冒三丈,何况余大嫂那个火辣脾气。
家里大人都忙,哪有工夫整天给孩子洗衣服?再说做件新衣服也不容易。
孩子磕磕碰碰是常事,大人往往不是心疼孩子,而是心疼衣服。
打架输赢不要紧,衣服要是脏了破了,那可不行。
三小只听了,赶忙互相拍打身上的土,又你帮我、我帮你理了理衣裳,觉得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敢跟进院子。
至于回家后会不会挨揍,余坤安就说不准了……
院里飘着一股卤货的香气,灶台上,余二嫂正用长筷子翻动锅里的猪头肉。
余坤安拎着西瓜打水冲洗,没管后面磨磨蹭蹭的三个孩子。
可他们越是这样躲躲闪闪,越是显得心虚。
果然,西瓜还没切开,就听见院里传来余大嫂的嚷嚷:“余文涛!你过来!”
三个孩子像被施了定身法,乖乖站在院中间。
“余文涛,你这一身是怎么弄的?跟人打架了是不是?弟弟妹妹身上怎么也脏兮兮的,也是打架弄的?”
余大嫂抄起墙角的笤帚,用竹把儿指着余文涛。
余文涛梗着脖子不吭声,余晓雅也低着头不说话。
只有余文波,嘴比脑子快:“是他们先欺负姐姐的!我们没错!”
余文涛被亲娘用笤帚把儿指着,却仍不肯低头认错:“谁让他们先骂人,还欺负妹妹的!谁敢欺负弟弟妹妹,我就揍谁!”
他现在还不懂什么叫一退再退,不过他的理解也很直接。
在他看来,在村里自己就没怕过谁。老叔说了,以后他们还要来城里读书的,到了新地方,更不能怂。一怂,就会被欺负到头上。
“你还犟!谁叫你去打架的?啊?来城里才几天,就学会跟人动手了?”
余晓雅也在旁边小声帮腔:“阿娘,他们拽我辫子,使劲拽,头皮现在还疼呢。”她扒开头发,露出一小块发红的头皮。
“我来城里前,阿奶说了,我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余文涛又补了一句。
余大嫂被这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说孩子错?可孩子护着妹妹,天经地义。
说孩子对?打架总归不是好事。
她举着笤帚把儿,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最后只能象征性的在三个孩子身上拍打几下:“一身灰!洗衣服不费肥皂啊?”
余坤安端着切好的西瓜出来,红瓤黑籽,水灵灵的。
他把搪瓷盘放在小桌上:“来,都快些过来吃瓜了。”
西瓜暂时解了围。三个孩子凑过去,余坤安给每人递了一大块。
余文波咬得急,汁水流到下巴,也顾不上擦。
余大嫂叹口气,也拿了块瓜,坐在小板凳上吃。甜味似乎消了些火气。
等她吃完,擦擦手,这才拉过余文涛:“把衣服撩起来我看看。”
和余文涛打架的那个小胖子个头壮,力气大,余文涛肚子上果然青了一块。
余大嫂到底心疼自己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倒了些药油,在手心,搓热了,才按在余文涛肚皮上。
“嘶——”余文涛吸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余大嫂手上动作动作轻了些,不过还是继续说,“你看看,就算打赢了,自己这不也受伤了?你就不能回来找大人?”
“打架找大人的都是怂蛋。”余文涛闷声说。
“谁教你的?”余大嫂手上用了点力。
“村里人都这么说。”余文涛忍着疼,“就像在学校不能给老师告状一样,告状的就是告状狗,要被所有人看不起。”
说完,他还扭头向余二哥和余坤安求证:“二叔,老叔,你们说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动不动就找家长。我阿爹说过,他小时候还帮你们打跑过欺负人的坏孩子呢。”
余二哥笑着点头:“是,你阿爹小时候可厉害了,一个打俩。”
余二嫂在旁边捣了他一下,小声说:“大嫂在教育孩子别乱打架,你添什么乱?”
看余文涛还眼巴巴等着自己回答,余坤安只好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阿爹以前,确实像你一样,是家里的大哥,护着我和你二叔。晓雅被人欺负了,你护着她,这没错。”
余文涛眼睛一亮。
“但是,”余坤安话锋一转,“打架不是唯一的办法。你想啊,要是所有人都靠打架解决问题,那外面不就乱套了?而且打架之前,得先掂量掂量……万一打不过呢?万一打出个好歹呢?”
“就像今天,你肚子上这块青。要是对方下手再重些,伤到里面,怎么办?你阿爹阿娘在城里做生意不容易,要是你把人家孩子打坏了,咱家还得给人赔钱、赔礼……”
余文涛抿着嘴,不说话。
余坤安心里也矛盾。
他知道不能简单让孩子忍。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慢慢就真成受气包了。
但也不能鼓励孩子一味用拳头。
唉,他忽然觉得,教育孩子要把握中间那个分寸,实在太难了。
这帮皮小子,还是早点送进学校,让老师用课本和道理去教他们才好。
“老叔,那我们该咋办?”余文波凑过来,嘴角还沾着颗西瓜子,“回来找阿娘,让阿娘去他家骂他阿娘吗?”
在他的认知里,他阿娘和他阿奶一样,老厉害了,在村里跟那些凶婆娘吵架从没输过。
几个大人听了,嘴角都抽了抽。心里不约而同地想,得赶紧把这几个孩子送进学校,让老师好好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余二哥擦了下嘴,看向余坤安:“安子,我看这次给阿涛他们转学,把阿波和阿浩也一起报上名吧。按虚岁算,他们两个也七岁了。”
附小要求孩子满七周岁才能上一年级。按实际年龄,余文波和余文浩都还差一点,不过既然要走关系,送进去也不难。
对孩子来说,家长的话不一定听,但老师的话就是圣旨。
虽说教育不能全推给学校,但让孩子在学校学知识、懂规矩,总比在家野着强。
而且,教训孩子也得讲方法。啰啰嗦嗦讲一堆大道理,孩子不爱听,大人也说得没劲。
但让他们在学校多学点知识,懂点道理,以后大人跟他们沟通、讲道理,也能轻松些。
与其让他们成天在家野着,不如早点送进学校关着,反正不是坏事。
余文波现在对上学还充满憧憬,一听,眼睛亮了:“我也要来城里念书了!阿娘,我要孙悟空的文具盒……就是铁皮的那种,盖子上面有孙悟空打白骨精!还要卷笔刀,也要孙悟空的……”
余坤安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幽幽道:“阿波,听过一句话没?”
“啥话?”余文波一脸天真。
“差生文具多。”
“哼!老叔你小瞧人!我肯定考一百分!”余文波不服气。
余晓雅擦了擦手,慢慢说:“那打个赌。你要是每科都考一百分,我给你五毛钱。要是考不到,你给我五毛钱。让大哥作证。”
“行!赌就赌!”余文波拍胸脯。
余坤安看着被姐姐带进坑里还浑然不觉的小侄子,有点同情。
这孩子还没被考试毒打过,就他这个心大的样子,不知道一百分有多难拿。
再看看余晓雅,文文静静地坐在那儿,小口吃着西瓜,眼神却透着狡黠。
这丫头,今天把那个男孩挠得满脸花,现在又能面不改色地给弟弟下套。
鬼精,又泼辣。
不过女孩子还是要个性强些,才不容易被欺负。
余坤安原本想着,傍晚会不会有对方家长找上门。但一直到天擦黑,院外安安静静。
他不知道的是,巷子那头,小胖子家正上演另一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