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农林局主楼,陈技术员陪着余坤安往院门口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两人走在树荫下,脚步都不快。
“余同志,”陈技术员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在里面那儿,我没好意思问……你真是普通农民?”
余坤安侧头看他,笑了:“土生土长,地地道道。怎么,不像?”
“不像。”陈技术员很直白,“我下过乡,搞过技术推广,见过的农民多了。大多数……怎么说呢,更黑,更瘦,手上茧子更厚。
说话也不像你这样大方的,一开口就花一千来块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真的,我干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遇到以个人名义来买这么多树苗的。”
余坤安好笑地抬起胳膊,和他并在一起比了比。
余坤安的虽然也不是很白,但确实没他那么黑。
“我不容易晒黑,天生的。”余坤安放下手,“不过我真是农民,往上几代人也都是老老实实的种地老农。”
陈技术员点点头,但眼神里还是有疑惑:“那你怎么敢……承包荒山?还要种果树?这可不是小投入。”
余坤安给他递了根烟,然后他自己也点了一根。
“陈同志,你们搞技术推广的,是不是觉得农民太保守,不敢尝试新东西?”余坤安吸了口烟,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陈技术员愣了一下,苦笑:“说实话,有时候确实这么想。我们推广经济作物,苹果柑橘茶叶……都是能卖钱的。但去了村里,开大会,讲政策,算经济账,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愿意种的没几户。最多就是在房前屋后种两棵,自己吃。”
他弹了弹烟灰:“土地要种粮食,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一家人要吃饭,交公粮,卖余粮,都指着那几亩地。果树?种下去两三年没收益,万一失败了,一年口粮就没了。谁也不敢去赌?”
余坤安静静听着。
陈技术员说起以往下乡推广遇到的各种难处,最后归结起来就是,果树不能当年见效,加上道路不通,就算果子结出来了也运不出去,只能在本地零零散散卖,形不成效益。
所以以前有些被说服种了果树的人,后来又把树砍了,重新种上粮食。
余坤安给他总结了一句:“要想富,先修路。”
“兄弟,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们上学时老师就讲,经济要发展,首先得商品能流通。所以现在国家政策刚放开,要是能解决农村果子运出去的难题,我们的工作就好做多了。”
“所以我才觉得你不一般。”陈技术员看着他,“敢拿出这么多钱,赌一个两三年后才可能有的收益。你不是村干部,不是公社干部,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为什么?”
为什么?
余坤安看着烟头的红光,想了想,慢慢说:“陈同志,你刚说,推广遇到困难,是因为农民看不到实际收益,对吧?”
“对。”
“那如果……有人先走一步,种成了,赚钱了,其他人会不会跟着学?”
陈技术员眼睛一亮:“当然会!农民最实在,看到真金白银,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你的意思是……”
“我就是那个先走一步的。上半年我试着做了点小生意,赚了些钱,就想……能不能用这钱,趟条新路出来。果树成了,我自己赚钱;不成,也就亏这些钱,地还在那儿,还能种别的。”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说得对,光种不行,得卖出去。我这次来买树苗,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当然实际情况肯定不是余坤安说的这样,但是出门在外,漂亮话谁不会说下呢。
“你让我想起一句话,”陈技术员说,“我们上学时老师讲的,农村经济要发展,必须解决小生产和大市场的矛盾。你这就是在解决这个矛盾,先生产,同时想市场……”
余坤安笑了,这官方说法他还听不太懂,“我可不懂什么矛盾不矛盾。我就知道,人不能一辈子困在地里,只求吃饱。政策放开了,机会来了,就得试试。。”
陈技术员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说:“你说的很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陈技术员还是认真给余坤安讲了讲果树种植的前景,以及前期栽种、养护要注意的问题。
说完这些,他又告诉余坤安,一会儿他就给基地打电话,让他们今天就开始准备树苗。明天他会跟余坤安他们一起去基地,现场交接。
最后还给余坤安留了联系方式,让他以后果树上遇到问题,可以随时写信联系他。
这个余坤安当然是来者不拒,有一个免费的技术顾问,事情也会事半功倍。
走出农林局大门,余坤安站在街边,看着车来人往,突然间有些不知道到要往哪里走。
主要的事情办完了。接下来这半天,在乌县这边他也不熟悉,不知道要干啥。
招待所那边,也不知道吴师傅他们有没有回去,他现在回去也只能一个人呆房间里,没什么意思。
他沿着树荫慢慢走,街上还有年轻人,穿着时髦的夹克,戴着墨镜,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引来路人纷纷回头看。
最后,没有其他目的地,直接在街上闲逛。
一个大男人逛街,就别指望他能有多少耐心,挨个店铺细细逛。
余坤安也就是走马观花,顺道看看这时候的乌县是什么模样。
一条街走到头,他手里还是空的,倒是自己干了两根冰棒,最后干脆找人问了百货大楼的方向。
答应了家里那群孩子,要给他们带好东西,也得说到做到才行。
说实话,县里有矿就是不一样,百货大楼让他开了眼界,里面居然摆着冰箱、彩电这些大家电,余坤安还在一个柜台前看到了照相机。
不过这些都要专用的工业票,余坤安没有,就算有他也不打算在这儿买。
他要是想要这些,等有钱了,还可以找高一仁帮忙想办法。
想到这个,他就想起上次托高一仁打听照相机的事,不知道这位老哥是不是忙忘了,回去得再问问。
所以这些大件他只是看看,瞧瞧现在都有什么款式。
别人都是从一楼往上逛,他倒好,直接从三楼往下转。
逛了一会儿,才在卖小玩具的柜台前停下。
柜台上摆着那种大眼睛长睫毛的塑料胶皮洋娃娃,价格还不便宜。
说实在的,娃娃的眼睛大得吓人,黑眼珠几乎占满整个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人,这玩意晚上放屋里,不得做噩梦?实在是不符合他的审美。
所以哪怕售货员听说他是给家里孩子买礼物,极力推荐这种女孩子肯定喜欢的娃娃,他还是摇头拒绝了。
他觉得,这种东西还不如让王清丽用家里的碎布头拼拼凑凑,做几个老虎、小猫什么的,更招孩子们喜欢。
最后看到一堆西游记人物的卡通画卡,还有各种动植物的彩色画卡,他每样都要了一盒。
瞧见还有儿童口哨,想起家里孩子整天噘着嘴学吹哨,却只吹出口水的模样,他又抓了一把,到时候一人一个。至于家里会不会被吵得头疼,到时候再说吧。
小孩的东西解决了,出来一趟,大人的也不能落下。
看到墙上挂的各种花色丝巾和裙子,他给媳妇挑了条天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配了双小皮鞋;又给他娘和老太太各挑了一件碎花褂子,给他爹选了件灰色的短袖衫,布料有点像后来的雪纺,摸着挺凉快,夏天穿应该舒服。其他人的他不知道买啥好,想着不如一会儿买点当地吃食带回去。
从百货大楼出来,问了招待所的方向,他打算直接回去,看看吴师傅他们回来没有。
路过一条巷子时,忽然闻到一股烤牛干巴的香味。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找过去,是一家回民开的店,专卖牛肉干。
正好余坤安想带点吃的回去,这下碰巧了。
店里的牛肉干有三种口味:五香、麻辣、孜然,价格都一样,七块钱一斤。
店家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报出价钱时,余坤安顿时觉得自己以前做生意还是太实在了。
他站着讲了讲价,没讲下来,只好每种口味各要了一斤。店家听说他是外地来的,最后额外送了他一小包原味的,单独包好。
他都能想象,带着这包牛肉干回去,余母知道价钱时会是什么脸色。
不过牛肉这东西在他们县不常见,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余母该说就说,他该买还是买。
回到招待所,前台值班的还是之前帮他办入住的那位大姐。
他问了问,得知吴师傅他们已经办好入住了,房间就在他隔壁。余坤安便上楼回了自己房间,放下东西,就去敲隔壁的房门。
“来了!”里面传来老何的声音。门开了,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吴师傅和老何都在。房间和余坤安那间格局一样,只是多了张床。
两人正坐在床边打扑克,床上散着牌。两人都是老烟枪,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这两人精力是真好,回来不先歇着,倒是在屋里抽烟打牌。
“回来了?”吴师傅抬起头,“事办得咋样?”
“办妥了。明天中午去苗圃装货。”余坤安在空椅子上坐下,“你们卸货还顺利?”
“顺利,老地方,老熟人。”吴师傅笑着说,“在城里转过了没?感觉这儿咋样?”
“呵呵,办完事去百货大楼逛了逛,这儿跟咱们县确实不太一样。可惜那些好东西不是贵得要命,就是得要专用票证,买不起啊。”
“哈哈,等会儿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那儿也有不少稀罕玩意儿。”
“好啊,正好让我开开眼。”
像吴师傅他们这样常年到处跑的,知道些特别的地方也不奇怪。
老何递过来一支烟,“来一根?等吃饭没事干,打几把牌?”
余坤安接过烟,就着老何的火柴点上:“行啊,玩什么?”
“跑得快,会不?”
“会。”
三人重新洗牌,发牌。不赌钱,纯粹消遣,但男人的胜负欲上来,照样很认真。
余坤安今天手气好,连着赢了几把。
“安子,你这牌技可以啊。”吴师傅一边理牌一边说,“平时没少玩吧?”
“真没有。”余坤安笑,“忙着种地,哪有时间。纯粹是运气好。”
“谦虚了!上来就直接给了我两两把春天,”老何笑着撇嘴,“还有,你这洗牌手法,没几百把练不出来。”
“呵呵,真是运气,我要是刷牌成瘾。我爹娘早把我手脚都打断了。”
“哈哈,你爹娘是明白人。”
又玩了几把,窗外天色渐暗。
吴师傅看看手表:“快六点了,走,吃饭去。带你尝尝乌县地道的回族馆子。”
三人收拾出门。吴师傅和老何熟门熟路,领着余坤安穿街走巷,最后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
“回族馆子,”进门之前,怕他不懂忌讳,老何压低声音交代,“进去别提猪字,也别问有没有猪肉。人家忌讳这个。”
余坤安点头。这些规矩余坤安也清楚。回民有自己的信仰,民风也彪悍,真要犯了忌讳,人家是真敢动刀的。
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伊斯兰风格的装饰画,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的味道。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回族老汉,见吴师傅进来,笑着打招呼:“吴师傅来了!老位置?”
“老位置。”
三人坐下。吴师傅点菜,炸牛干巴、小炒牛肉、凉拌黄瓜、青菜豆腐汤,再加一壶老板自家酿的紫米酒。
菜上得快。炸牛干巴香酥可口,牛肉切成薄片,炸得金黄,撒上椒盐;小炒牛肉嫩滑,加了青椒、姜蒜,香气十足;凉拌黄瓜清爽解腻。紫米酒甜中带辣,不过后劲还行。
“这牛肉地道。”余坤安尝了一口,“我们那边牛肉少,想吃牛肉都没地方买。”
“乌县回民多,人家都是吃的牛肉。”吴师傅说,“他们这牛肉干也出名,你买了没?”
“买了,三斤,带回去给家里尝尝。”
“会买!”老何竖起大拇指,“这玩意儿放得住,不过得牙口好才行。”
三人边吃边聊。吴师傅和老何讲跑车遇到的趣事,余坤安安静听着,时不时问一两句。
紫米酒后劲不大,一顿饭下来,余坤安还算清醒,当然也是因为人在外地,谁都不敢多喝,微醺即可。
结账时,余坤安抢着把单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