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来得迟。

    

    余坤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那种小麻雀叽叽喳喳的那种，是清越的、悠长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从山谷对面传来。

    

    他睁开眼，透过挡雨帆布，外面的天才蒙蒙亮。

    

    他其实没怎么睡着。

    

    虽然知道吴师傅选的地方肯定是没多大问题的，但荒郊野外的，他还是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再说，三人里头数他最轻松，吴师傅和老何轮流开了一整天车，只有他在车上半睡半醒、晃悠了一路。

    

    所以他便留了心，眯着眼假寐，但凡有点儿动静，他都会睁开眼仔细关注动静，就怕万一直接睡太死，从路边林子里跳出来几个宵小之徒，那会直接让他们三人防不胜防。

    

    就这样捱到天边刚开始有了一丝光亮，他才坐起身，骨头咔吧作响。

    

    还好，一夜平安。

    

    昨天一天的颠簸，让全身肌肉都在抗议。旁边的老何还在睡，打呼声节奏均匀。

    

    余坤安轻手轻脚爬下车厢，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直接原地站着活动了下筋骨。

    

    山坳里弥漫着乳白色的晨雾，草叶上结着露珠，踩上去湿漉漉的。

    

    他走到水沟边，蹲下，双手捧水泼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他又连泼了几捧，把脖子、手臂都洗了洗，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在晨风里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起了？”吴师傅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他推开车门跳下来，也是满脸疲惫，但眼神清醒。“出车就是这样的，多适应适应……收拾收拾，咱们也该出发了。”

    

    老何也会儿醒了，几人都收拾了下，醒了下精神，大车就发动了。

    

    余坤安这次直接选择坐车厢。驾驶室的味道他实在受不了，而且今天路程短，颠簸也就忍了。他靠在布料捆上，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车在山里盘旋。晨雾渐渐散去，露出墨绿色的山峰。偶尔经过村庄，土坯房顶升起炊烟。

    

    十点左右，道路开始变宽变平。还能看到工厂的大烟囱，然后就是楼房，最后驶入城区，人声渐渐嘈杂起。

    

    乌县和余坤安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的隔壁县，应该和自己县城差不多，但乌县不一样。

    

    乌县虽然和他们县城一样是县级，可这儿有好几座大矿山，发展得比他们那边好太多。

    

    楼房一片连一片，街道上人来人往，有骑自行车的，有余坤安还看见几辆摩托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驶过街道，扬起一阵烟尘，甚至还有小汽车，缓缓驶过，引得路人侧目。

    

    难怪人家后来能撤县立市。

    

    “乌县有矿，”吴师傅一边开车一边说，“煤矿、铜矿，好几个大矿。矿上效益好，工人工资高，带动整个县都富。”

    

    吴师傅他们还得先去卸货，三人商量了一下，先把余坤安送到招待所。

    

    他们卸完货也要回这儿住，像他们这种出公差住招待所是可以报销的，所以除了像昨晚那种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他们从不会为了省钱委屈自己睡车上。

    

    车停在县招待所门口。这是一栋三层楼房，门口有水泥台阶，两边种着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因为不确定卸货要多久，他们没和余坤安约具体时间，只让他放心去办事，晚上回招待所碰头。

    

    吴师傅和老何开车走了。余坤安站在招待所门口，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站着缓了半响才走进招待所。

    

    大厅不算大，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贴着风景画。正对门是服务台，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坐在后面，正低头织毛衣。

    

    “同志，住宿。”余坤安走过去。

    

    女人抬起头，打量他。

    

    余坤安知道自己的形象应该不是太好，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衣服也是皱巴巴的，一身都是汗味和汽车尾气混合的气味。

    

    “介绍信。”女人公事公办地说。

    

    这年头住招待所得有介绍信。要是再早几年，那还只能是公职人员出差才能住的。

    

    招待所里的房间也分档次，多人间、双人间/单间，还有高级间。

    

    最便宜的多人间，是八人一屋，一个铺位一晚上一块钱，也不算便宜了。高级间条件最好，但一般人是住不上的，余坤安知道自己不够资格，连问都没问。

    

    他身上带着钱，肯定是不方便跟人挤大通铺的。

    

    再说了，他本来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挣了钱，该花就花，能力范围内怎么舒服怎么来。所以他直接问了单间的价钱，一晚上三块钱，他就索性在前台直接先办了一晚上的入住手续。

    

    昨天颠簸一整天，晚上又没睡踏实，今早又是一路晃荡，他感觉浑身都快散架了。关键是天热，才一天工夫，自己都能闻见一身汗味了。现在他急需洗个澡、换身衣服，才能清爽舒服的出去办事。

    

    不过就算是单人间，也没有独立卫生间和洗澡间。

    

    他问了前台，人家看他住的是单间，态度还算和气，说招待所有公共澡堂，但只有晚上才供热水。

    

    余坤安只好打消念头。拿了上面写着‘306’的钥匙牌直接上楼找房间。

    

    他放下东西，打开窗户，风吹进来，带着街上嘈杂的人声。

    

    坐了一会，他才开始打水擦了把脸，洗了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除了那身脏衣服，其他东西他都随身带上，这才出了招待所。

    

    临走前，在前台给吴师傅他们留了自己的房间号。

    

    出了招待所大门，已经快11点30了，外面阳光正烈，街道上自行车铃叮当响，还有路边店铺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余坤安的肚子咕咕叫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他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看见街道对面有几个小吃摊，他走过去。

    

    摊子不多，因为已经过了早餐高峰。一个卖包子的，笼屉里还剩几个；一个卖烧饼的，正在收摊；还有一个卖凉粉的……

    

    想挑都没得挑，他直接买了三个大肉包子，又在旁边杂货店买了瓶汽水，就找了个树荫下，三口两口吃完包子，喝光汽水。饱腹感带来踏实，思维也清晰起来。

    

    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首先得找到余朝山帮他打听的那个农林局下属的苗圃基地。

    

    不过一般这种苗圃基地，都在城郊或者村镇上，不会在城里。

    

    于是他跟路人打听了农林局的地址，一听走过去得四十多分钟。他抬头看看天，太阳正毒，立刻打消了走路的念头。

    

    没几分钟，他就在树荫下等到一辆拉客的三轮车。

    

    不是他家里那种拉货的三轮，是专门载人的，车斗上加装了篷布，能遮阳挡雨，座位是木板铺的，上面垫着棉垫……

    

    “师傅，去农林局多少钱？”

    

    “五毛。”车夫停车，用毛巾擦汗。

    

    余坤安没还价，上车坐好。车夫蹬起来，三轮车平稳的驶入街道。

    

    篷布挡住了阳光，风吹进来，居然有些凉快。

    

    余坤安看着街景后退，好奇看了下街道旁的店铺楼房。

    

    下车付钱时，余坤安心里还想着，他这五毛钱花得是真不亏。

    

    农林局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围墙和院子里种着的大树。

    

    铁门敞开，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室坐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大叔。

    

    余坤安给门卫递了两根烟，说明来意，出示了身份证明和村里开的介绍信，但还是被仔细盘问了好一会儿。

    

    等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一位门卫大叔才领他进去找相关负责人。

    

    余坤安走进院子，立刻感觉不同。果然不愧是搞种植的单位，绿树成荫，院子里因为树多，都感觉清凉了不少。

    

    小道两旁都是高大树木，枝叶交织，树荫下是水泥路，路两边是花坛，种着月季、栀子，正开着花，香气隐隐约约。

    

    到了办公楼大厅，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的宣传墙，整整一面墙，贴满了各种宣传材料，农业技术推广成果、先进工作者照片、生产指标图表……

    

    门卫大叔让他在大厅等着，自己先去通知人。

    

    余坤安便站在宣传墙前细细打量，上面大多是技术成果介绍或各部门的表彰信息。

    

    余坤安站在宣传墙前，目光扫过。突然，他停住了。

    

    在右上角，贴着一份专题介绍，是关于天麻人工栽培技术研究与试验推广的。标题

    

    余坤安仰着头，认真看起这篇文章，直到门卫大叔领着一位年轻的技术人员过来找他，才收回注意力。

    

    他正看得专注，一个声音响起：“同志，你是来咨询果树苗的？”

    

    余坤安回头，一个年轻人站在身后，二十七八岁，穿着白衬衫，戴眼镜，手里还拿着文件夹。典型的技术人员形象。

    

    “是我！”余坤安赶紧说。

    

    “跟我来吧。”

    

    年轻人领他走进一间办公室。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办公桌，靠墙是文件柜，玻璃门里塞满了档案袋。只有年轻人在，其他位置空着。

    

    “坐。”年轻人指了指空着的凳子，自己坐到对面，“我姓陈，技术推广科的。你的介绍信我看过了。不过我得先问问：你是以个人名义买，还是村集体？”

    

    “个人。我承包了座荒山。”

    

    陈技术员有些意外，他们培育的果树苗，通常都是政府单位为了发展地方经济来统一采购的，像余坤安这样以个人名义来买的很少见。

    

    得知他还没确定要种什么果树，对方耐心询问了他那边土壤水源光照等情况，然后拿出一本宣传册，推荐了几种合适的树苗，有梨树、苹果树、柑橘树、桃树、枣树……

    

    然后给余坤安仔细介绍了下各类果树现在他们有的品种，余坤安仔细问了挂果期和管理难度，最后选了苹果树和柑橘树。

    

    按陈技术员的推荐，苹果苗选了后来很有名的红富士，柑橘则定了蜜橘。

    

    他选这两种是认真考虑过的，都是两年左右就能到丰果期，很快能见到收益，而且果子成熟期都集中在年底。

    

    自古以来，过年过节的东西最好卖，跟着市场需求走总不会错。

    

    果树苗的价格和他之前打听的差不多。蜜橘树苗现在是3毛5一棵。红富士因为是才引进的新品种，价格要高些，像国光那种老品种才3毛一棵，红富士直接翻了个倍。

    

    不过这也没超出他的预算，他当即订了1000棵蜜橘树苗，1000棵红富士树苗。

    

    等技术人员给他开调拨单的时候，他又翻了翻面前的宣传册。

    

    想着来都来了，不如再看看银盘坡另一边的坡地适合种什么，能把空地利用起来最好。

    

    后来听了陈技术员的建议，他决定再种些板栗树。陈技术员说，板栗树不用精细打理，耐阴，适合坡地种植，而且苗圃就有现成的嫁接苗，三年就能结果。

    

    于是余坤安又加订了1000棵板栗树苗，也是3毛一棵。

    

    就这样，余坤安身上的钱一下子花出去1250块，换回一张盖章的收据和一张调拨单。

    

    果然如他所料，苗圃基地在城郊的村镇上，离城里还有一段距离。

    

    陈技术员知道他是从外县来的，又听说运树苗的车还在卸货，便明白今天肯定去不了基地了。

    

    办完手续，余坤安又打听起刚才在宣传栏看到的天麻人工种植。

    

    他原本想着，能不能在这儿买到些优质的天麻种。

    

    这才知道，人家有专门的科研团队在研究这个，只是技术还没推广，种麻不像果树苗那样对外销售，这类研究项目内部都有计划指标。

    

    虽然买不到种麻，余坤安还是想多了解些人工种植的技术。

    

    于是请陈技术员帮忙引荐一下负责天麻研究的人员。对方一听他平时也上山挖野生天麻，现在还在试种，很爽快地就带他去了。

    

    不过研究处也只是小范围试验，种麻是按计划分配的，不对外出售。

    

    余坤安买种麻的念头只好作罢。

    

    但他也没纠结，既然有专业的人在眼前，怎么也得趁机多请教点实在的技术。

    

    种子带不回去，种植方法总可以学。

    

    于是他转而问了不少实际种植中的问题，比如病害防治、环境要求等等。一边听，一边掏出小本子，一条条仔细记下来。

    

    对方看他这么认真，最后还建议他，如果想买种麻，不妨去市里问问。

    

    他们这儿只负责技术研究，没有多余的种麻能提供，但市里有天麻专项技术推广项目，或许能得到少量的优质种麻供应。

    

    余坤安心里记下这条信息，想这等有时间真得去问问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