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饭馆,天已全黑。街上亮起路灯,但光线昏暗。
吴师傅抹了抹嘴,说:“走,说好的带你去的好地方。”
“啥地方?”
“去了就知道。”
三人又穿街走巷,最后来到一条街巷。余坤安愣住了。
这里像一个自发的夜市。没有固定的摊位,地上铺着塑料布,摆着各种商品,各种光源交织,人影晃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是……”余坤安惊讶。
“这边的自由市场。”吴师傅低声说,“白天不让摆,晚上管得松。东西杂,有些来路不对,但确实有外面买不到的。”
余坤安跟着他们走进去。商品五花八门,电子手表,计算器,打火机,墨镜,磁带,录像带……还有衣服,花衬衫,喇叭裤,皮夹克,挂在一根绳子上,随风晃动。
“港城来的最新款!”摊主吆喝,“喇叭裤,跳舞最时尚!”
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摸着裤子料子,小声议论。
余坤安看了一眼,裤腿宽得能塞进两条腿,他摇摇头,这审美,他欣赏不来。
走到一个卖打火机的摊位前,余坤安停下,摊主见他有兴趣,立刻拿起一个塑料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
“兄弟,看看,新来的货!方便的很,比火柴强多了!”
余坤安接过来。塑料壳的,砂轮点火,在后世,这是最普通的一次性打火机,满大街一块钱一个,有时候碰到人家打广告的还能免费领到。
但在现在,它还真的是稀罕物。
“多少钱?”
“十八块,诚心要可以便宜点。”
余坤安差点笑出来。十八块,相当于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还真敢喊价。
“太贵了。”他把打火机放回去。
“兄弟,这货特紧俏,这里就我有。你看这做工……”摊主还想推销。
余坤安摇摇头,想往前走。
他又看到摊子上还有几个黄铜打火机,拿起来,沉甸甸的,很有金属质感,表面打磨得光滑,盖子弹开的声音清脆。
“这个呢?”
“兄弟,好眼光,这个真的是好货,我绝对不乱要价,你要就二十五一个。全铜的,能用一辈子。”
余坤安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这个确实很不错,适合装逼一把手。
但二十五块……他想了想,拿起四个塑料打火机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一起,三十八块,行不行?”
摊主瞪大眼睛,一脸余坤安负了他的夸张表情:“兄弟,你这砍价也太狠了!连进货成本都不够!”
“那算了。”余坤安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哎哎,兄弟,你再添点钱,还能商量商量!”摊主在后面喊。
余坤安没回头。他不是真的非要买,只是想试试看。这些塑料打火机,成本估计也就一两块钱,卖他十八一个,是准备把他当冤大头宰。
吴师傅和老何慢悠悠的跟了上来。
老何嘴里叼着半截烟,笑眯眯的问:“咋样,有没有看上眼的?”
“有倒是有,好些东西在咱们那儿根本见不着。就是价钱要命,腰包不答应啊。”
“哈哈,过过眼瘾就成!”老何拍拍他肩膀,“这种地方买东西得会讲价。这些摊主都是做一锤子买卖的,开价那是照着天上喊的,你大胆往下砍就对了。”
三人继续往前逛。余坤安的眼睛瞟过五块钱一盒的磁带,据说是进口的计算器,还有卖蛤蟆镜、喇叭裤的年轻人……
东西稀罕是真稀罕。但这些高级货,要么太贵,要么不实用。余坤安看看也就罢了。
余坤安看看也就罢了,脚步没停。
他顺着人流往前挪,大多数摊子只是匆匆扫一眼。
遇到那种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摊子,他就透过人群缝隙望望里头在卖啥,然后又继续往前逛。
吴师傅在后面笑他:“你这逛法,跟别人上街可不一样。人家是看啥想买啥,你是光看不买。”
余坤安也笑:“哈哈,都是逛街。别人逛街主打一个买,我逛街主打一个逛。”
话是这么说,可走到卖吃食的那片区域,余坤安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不管是上辈子在城里打工,还是现在,他给家里人带东西,永远首选吃的东西。
好吃的谁都喜欢,而且不用费脑筋琢磨谁适合啥。甜的咸的,软的硬的,总归能找着自己爱吃的,而且绝对不会被浪费。
在卖糕点的摊子上,什么冬瓜糖、玫瑰糖、核桃糖,还有火腿饼、豆沙饼、绿豆糕……他每样都买了一包。
这些东西能多放些时间,而且他家里人多,也不怕吃不完。
即便是买多了,就凭那群馋嘴孩子,要是不管着点,他们都能当饭吃。
买火腿饼的时候,余坤安又多要了些,王清年还住在南丰路,出一趟门总得给老丈人家捎一份,余坤清那儿也得送一份过去。
还有大伯、二伯两家,余朝山、赵阿奶、何鸿运……这些人情往来,都得靠平时一点点维系。心里这么一盘算,要送的人还真不少,索性直接讲价,又多买了好几袋。
买完糕点,他又瞥见一个卖牛肉干的摊子。他心里一动,抱着比比价的心思,他凑上去问了价钱。
这一问,他心里顿时直接飘过一串国骂。
啧!下午买的是七块钱一斤,这儿喊价才六块!
得,又被当了一回冤大头。
本来要是没这好奇心,他也就走过去了。
可知道了这差价,心里就感觉特憋屈。
可能是为了让你自己心里好受些,,他干脆又在这儿称了几斤牛肉干,让人分装成好几份,想着回头和火腿饼一块儿送人。
吴师傅和老何逛完一圈回来时,看见余坤安提着的这么一大包,眼睛都瞪大了。
“兄弟,你这是……过来搞吃食批发的?”
“给亲戚朋友带的,”余坤安解释,“难得来一趟,带点这边特产回去尝尝鲜。”
老何咂咂嘴:“你这手笔……真舍得。这一堆得二三十块了吧?”
“差不多。”余坤安没细说。
他又走到旁边卖烟丝的摊子,给他爹和老丈人各称了一斤上好烟丝。
这下彻底是满载而归了,刚说逛街主打一个逛字的人,转脸就打了自己的脸。
被他这一影响,吴师傅和老何两个糙汉子也给家里买了些特产小吃。
三个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往回走的路上,引来不少窥探的目光。
实在是他们这大包小包的太吸引人眼球了。
“唉!兄弟~兄弟……打火机还要不要啦?就按你说的价给你。”
路过之前那个打火机摊子时,摊主伸长脖子喊他,脸上堆着笑。
余坤安停下脚步,面露难色:“老板,我现在身上钱不够了,真的买不起了。”
“开啥玩笑!”摊主从摊位后面绕出来,“看你买这些东西的架势,哪像缺钱的主?”
“真不骗你,”余坤安掏了掏兜,“我这全身上下就剩32块钱了。这还得留着吃饭呢。”
摊主盯着他看了几秒,咬咬牙:“那……你少拿一个塑料的。金属的加三个塑料的,三十二,行不?”
余坤安摇摇头:“老板,我这打火机是打算送人的。要是这个有那个没有,没收到的人心里该不舒坦了。算了算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他作势要走,摊主急得一把拉住他袖子:“别介别介!兄弟,我是真服了你了……三十二就三十二,金属的加四个塑料的,拿走!”
余坤安却还是摇头:“不行啊老板。”
“咋又不行了?!”摊主眼睛都瞪圆了。
“我是外地来的,总得留两块钱吃顿饭吧?”余坤安一脸诚恳,“最多三十块,再多我真拿不出来了。”
摊主那张脸,表情复杂得能演一出戏,就差写上‘兄弟,你咋就不做人呢’,最后化作一声长叹:“成成成……三十就三十!我今天算是开张赔本了!”
他动作麻利地把一个黄铜打火机和四个红色塑料打火机装起来,递给余坤安时手都在抖。
余坤安都有点不忍心了,赶紧付了钱,拎着东西溜之大吉。
这下,等他们三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这条街巷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路灯昏暗,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们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在打量,这年头带着这么多东西走夜路,确实惹眼。
不过他们三个大男人,又都是常跑外的,也没在怕的,大大方方往招待所走。
回到招待所,前台那个大姐还在织毛衣。
余坤安走过去,从糕点包里抓了把核桃糖放在柜台上。
“大姐,麻烦问下澡堂子在哪儿?洗澡票咋买?”
人家抬眼,看见那把用油纸包着的糖块,脸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澡堂在后院东边,一毛五一张票,热水供应到十一点。”她撕了三张票递过来,还补了句,“这会儿人少,你们快些过去。”
“谢谢大姐。”余坤安笑着道谢。
果然,一点小甜头,就能让陌生人的态度好上三分。
回到房间放下东西,三人拿着干净衣服去了澡堂。
澡堂就是一个大通间,墙壁上装着水龙头,水泥地,白瓷砖墙面已经泛黄。
热水倒是舒服,哗啦啦冲掉一身疲惫和汗尘气。
从澡堂出来,吴师傅和老何居然还精神得很,积极邀请余坤安要再战牌局。
余坤安却只觉得他今天精力已经耗尽,只想回房间倒头睡觉。
“你这才多大岁数,咋跟个老头子似的?”老何笑他。
余坤安摆摆手:“养精蓄锐,明天还得装车赶路呢。你们玩,我先睡了。”
招待所隔音不是很好,他躺下时,听见隔壁两人的打牌声,还有走廊上的说话声。
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看了眼手表,已经九点了。窗外阳光有点晃眼,隔壁静悄悄的,吴师傅他们大概也还没醒。
他用力搓了搓脸,清醒了些,这才起床把昨天买的东西重新整理打包。
刚开门准备去洗漱,隔壁的门正好打开了。
“吴哥,起了?”
“嗯,”吴师傅打着哈欠,眼睛还带着血丝,“收拾收拾,下去把房退了。吃口东西就去装树苗,装好咱今天就往回走。”
“好嘞。”
招待所后院就是停车场,昨天他们的车就是停在那里,车身上都是泥土。
三人把行李和买的东西都放到车上,这才去退房。
在招待所门口的小摊上,三人吃了顿早不早晚不晚的早饭,稀豆粉配肉包子。
余坤安又额外买了十个大馒头、六个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随身的挎包里,为接下来的路程准备吃食。
有了昨天余坤安记下的地址,不用人带路,吴师傅开着车七拐八绕,很快就出了县城,再开出去一段路,车子开到了城郊的苗圃区。
这一片远离村庄,视野开阔,满眼都是一片一片的苗木。
除了各种果树苗外,还有一些常见的风景园林苗木如榕树、紫薇、桂花、小叶香樟、银杏等等。
吴师傅把车开得很慢,三人透过车窗往外看。
老何感慨:“乖乖,这得种了多少树啊……”
车子沿着煤渣路一直开到苗圃大门前。余坤安下车,在门口招呼了声,等到苗圃这边负责他装树苗的人过来,他把昨天办好的手续单据递给负责人。
“余同志是吧?树苗我们已经都准备好了,正打包呢,还得你多等会儿。”负责人说话带着当地口音,“你要不先歇会儿,喝口水?”
“不忙,不忙,”余坤安摆摆手,“我能进去看看不?头回见这么大苗圃,开开眼。”
“成啊,随便看。”
余坤安道了谢,顺着地埂往里走。空气里全是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气味。
苗圃区的果木都是按照品种分片区种植的,里面还分了年份。
走着走着,他还发现一片不太一样的区域。这边搭着整齐的塑料大棚,门口挂着牌子上写着“药用苗木试验区”。
余坤安好奇走上去,透过塑料膜往里看,里头是一垄垄整齐的苗床,还分插着小标签。
有三七、五味子、甘草、黄芪……种类还挺全。
最里头一个棚子门口挂着“天麻有性繁殖试验棚”的牌子。
余坤安看见里头有个穿工装的人,正拿着本子记录什么,旁边摆着温度计、湿度计,看着就很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