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踢了踢床板：“清年，翻个身。”
王清年打呼声停了两秒，翻个身，继续。
余坤安无奈地笑了。他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透过窗户，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但他不敢睡太死，怕错过时间。心里装着事，夜里就没睡踏实，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在黑暗里静静躺一会儿，听王清年的鼾声，然后看时间，三点半，四点……
差不多四点的时候，他就利索的起来，把挎包往身上一背，准备出门。
“姐夫，要走了？”
“嗯。你继续睡。”
“我送你。”
“不用，你睡你的。”
“哦~那我起来关院门。”
打开院门，门外街道空无一人，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
余坤安等到了运输队后，大院里还静悄悄的，铁门紧闭。门卫室里亮着灯，看门人靠在椅子上打盹。
他在门口显眼的大树下靠着，一边抽烟一边等人。
主要是余坤清说的那位司机师傅他还不认识，怕人家出来找不着他。
但是又不能明目张胆进去找人，司机接私活儿这事儿大伙儿都是心照不宣的，可一旦摆在明面上，总归是不好的，严重的是要被问责的。
两根烟抽完，运输队里头才有了动静。看看时间，离约定好的时点也就差几分钟。
一辆大卡车亮着车灯从大门开出来，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
主驾是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副驾那位年轻些，脸膛黝黑。
车在余坤安面前停下，驾驶室窗摇下来。
“兄弟，”络腮胡探出头，“余坤清那小子说的本家兄弟？”
“是我，余坤安。”
“上车。我们还得先去纺织厂装趟货，没问题吧？”
“没问题！”
余坤安拉开车门。一股热浪混合着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柴油味机油味烟味汗味，混杂在狭小的驾驶室里。他刚一上去，就有些上头。
驾驶室比想象中更挤。络腮胡等余坤安上来，直接说道：“我姓吴，这是我搭档，你叫他老何就行。咱们一块儿跑这趟车，都是缘分，往后就是兄弟了。”
“吴师傅，何师傅，这一路麻烦你们了。”
“客气啥！是有点挤，忍忍啊，咱们这就出发！”
驾驶室本来就不宽敞，除了驾驶座，余坤安和老何都得挤在副驾驶这边。他被挤得紧贴着车门，连伸腿都有些费劲。
余坤安笑着给两人递了烟。吴师傅把烟夹在耳朵上，专心开车。余坤安便和旁边的老何凑在一块儿，边抽烟边聊起来。
“兄弟，听说你这趟去乌县是要买果树苗？”
“是。家里包了片荒山，想试试。”
“有胆量。现在政策是松了，但种果树不比庄稼，三年挂果，五年丰产，得沉得住气才行。”
“没办法，光种地也就勉强糊口。万一来场冰雹，半年辛苦全白搭。总得试试，现在政策好了，水果行情也不错。”
反正不管怎么说，种果树是要比专门种庄稼更有搞头的。
“你这想法没错，人就得敢试，才能越试越好。”
余坤安又问：“两位大哥是不是全国各地都跑过？”
“那可不！我跟老何搭档好些年了。干我们这行，一年三百多天在外头跑，在车上睡的觉比在家还多。”
“那也挺好，等于是公费自驾游了，单位既报销又发工资。”
“哈哈哈，自驾游？这说法新鲜！不过也没错，我们俩都快跑遍小半个中国了。”
“那两位大哥真是见多识广，小弟佩服。”
“哈哈，余坤清说他兄弟嘴皮子利索，果然没说错。”
几人说着话，大车已经开到了纺织厂门口。
坐在余坤安旁边的老何朝门卫招招手，递了张单子过去，说是来装货的。
门卫打开大铁门，车就畅通无阻的开了进去。
吴师傅他们显然是对纺织厂熟门熟路了，在厂里拐了几条道，就开到了装货的仓库门口。
余坤安跟着下了车，顿时觉得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吴师傅对他说：“兄弟，我们在这儿装货得一个多钟头，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到处转转。”
余坤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实挺无聊的，便跟老何打了声招呼，顺着来路往外走。
刚才进厂时，他就瞥见门口已经有人摆早餐摊了。
纺织厂大门外的路边支起了好几个摊子。
余坤安挨个儿逛了逛，最后买了十个大馒头，准备路上就着辣椒酱当午饭，谁知道中午几点才能吃上饭。
他又买了六个烧饵块和六个洋芋粑粑，自己还没吃早饭，看吴师傅他俩的样子，估计也没吃。
在烧饵块的摊子上，他让摊主直接把洋芋粑粑夹进饵块里，然后提着一堆吃的往回走。路过一个卖茶叶蛋的摊子，他又顺手买了十个。
余坤安拿着一个夹了洋芋粑粑的饵块，边走边吃，先垫垫肚子。
等他拎着大包小包回到仓库时，货已经装了大半。吴师傅和老何站在车厢旁边，正拿着单据对数目。
余坤安把手里最后一口塞进嘴里，用报纸随便擦了擦手，给吴师傅和老何一人递了两个烧饵块。
“吴哥，何哥，先吃点东西。”
“可以啊兄弟！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好久没吃饵块了……嘿，你还往里夹了洋芋粑粑，真香！”吴师傅笑着接过。
老何也乐呵呵地说：“兄弟想得周到！那我也不客气了，多谢啊！”
“不用谢，该我谢你们才对，这一路上还得麻烦你们呢。”
“呵呵，好说好说。”
货装得差不多后，吴师傅又去和仓管员交接单据。办完后，他爬上车厢，拉起防雨的厚帆布，用绳子固定在四周，最后关上车门。
车厢里装的都是一捆捆打包好的布料，因为不是雨天，帆布没有全部拉严。
吴师傅站在车厢尾部，朝余坤安喊：“兄弟，你要不上来？车厢里宽敞，垫两捆布料就能躺，比挤驾驶室舒服。你要是上来，我这帆布就不全封上了。”
“行啊！”
驾驶室里那股味儿实在不好受，腿也伸不直，还不如到后车厢躺着，正好补个觉。吴师傅伸手把他拉了上去。车厢离地一米多高，一上去视野顿时开阔了。
余坤安按吴师傅说的，搬了两捆布料并排铺好，又找了捆当靠背。
吴师傅检查了下雨篷，确认没问题后就跳下了车。
老何没来车厢，还是和吴师傅一起坐驾驶室，两人路上说说话，时间也好打发些。
余坤安刚把布料垫好，还没躺稳，车就已经开始倒退了。
他稳住身子，直接把挎包整理好垫在头下，就这么躺了下来。
外面天已大亮，他看了眼时间。折腾这么久，已经七点半了。
车摇摇晃晃的，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他透过雨篷和车厢的缝隙，还能看见外面的风景，城市渐渐后退，先是楼房，接着是平房，最后变成农田。
路也从平坦宽阔的大道变成砂石路，再变成土路，越来越颠簸。
起先他还试着保持平衡，后来发现根本是白费力气，索性放松身体，随着车的节奏晃荡。
他双手枕在脑后，一开始还有闲心看外面的景致，可一路颠簸，农田不见了，村庄也不见了，只剩下山……连绵不断的山。
车里只有他一个人，晃晃悠悠的，不知不觉就睡沉了。
再醒来时，是被吴师傅他们叫醒的。
“兄弟，咱们先吃个饭吧，都快一点了。这顿得吃饱点儿，接下来一路都是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没地方找吃的了。”
“好！”
余坤安摇摇头，清醒了些，这才发现他们停在路边一户农家院门口。
吴师傅边走边介绍：“我们跑这条线，一般都在他家随便吃点儿，再给水箱加加水。这还是前几年路上躲雨认识的，后来就养成习惯了。”
说是随便吃点儿，还真是简单。这户人家也不是开饭馆的，给他们三人炒了三碗蛋炒饭，煮了一锅青菜汤，就算一顿饭了。
余坤安拿出带的辣椒肉酱，先给吴师傅和老何一人舀了一大勺，让他们拌着饭吃。
两人用辣椒酱拌了饭，扒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兄弟，你怎么想到带辣椒酱的？这也太香了！”
“家里做的，头一回出远门，他们怕我路上吃不好。天热，别的放不住，就这个坏不了，就给带了一罐。早上在纺织厂门口我还买了几个馒头，想着要是中午没地方吃饭，咱们就拿酱拌馒头凑合一顿。”
吴师傅又挖了一勺酱：“还是你想得周到！这酱太香了。馒头留着，晚上咱们就馒头蘸酱……哈哈，这趟车出得，还真有口福！”
不管怎么说，晚饭也算是有了着落。几人都挺高兴。
吃完饭，吴师傅掏出三块钱递给主人家。余坤安要掏钱，被吴师傅拦住了：“这顿我们请。早饭就靠你了，晚上还得指望你的酱下馒头呢。”
“那行吧。”
吴师傅和老何给水箱加满水，这次换老何坐上了驾驶座。
吴师傅开了一上午车，想去后车厢躺会儿。
余坤安这次主动坐副驾。他以为吃过饭、吹过风，应该能适应驾驶室的味道了。
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刚吃饱饭，一上车那股混合气味就冲得他有点后悔。
他只好找话题和老何聊天，转移注意力。
“这路……经常塌方？”余坤安看着窗外一处滑坡的痕迹。
“前阵子大雨冲垮了一段。”老何盯着前方路况，“咱们现在绕的是老路，得开慢点，赶在天黑前到落脚的地方。”
“接下来路上还会经过村镇吗？”
“前面还会过一个村子。不过因为前段路塌了，这次得绕另一条道，那条路上人家少，所以刚才老吴才说路上没地方吃饭。”
“那晚上咱们要连夜赶路吗？”
“不会，晚上得找个安全的地方睡几个钟头。天太黑，山路不好走。”老何顿了顿，笑着问道，“这一路感觉怎么样？外人都说我们开车工资高，可这份累也不是谁都能受的。”
“我觉得挺好的，能挣钱养家就行。你们这行是越干越吃香，总比我们种地强。”“唉，都不容易。”老何叹了口气，“我家小子跟你差不多大，也想跟我学开车。可我干这行的，知道开车多耗人。我托关系送他去省城读技校，学修车，将来好歹有门手艺。”
“修车好哇，现在车越来越多，就缺修车师傅。”
“但愿吧。”老何又叹了口气，“我们这代人吃点苦没啥，就盼着下一代别受这份罪。”
余坤安没接话，他也想着自家那几个孩子。
老何问：“你看着挺年轻，成家没？”
“已经有两个娃了，第三个九月里也要生了。”
“哟呵，还真看不出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人陪着说话，老何也挺高兴。
可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直剌剌地照进副驾驶窗，余坤安又闷又热。他找了个硬纸板扇风，还是觉得难受。
老何看出他不舒服，让他闭眼靠会儿，兴许能好点。
余坤安便抱着胳膊，随着车摇摇晃晃，半睡半醒。
头偶尔撞到车门，他就清醒一会儿，再撑着力气跟老何说几句话。
这么反复几次，也不知车开了多久，从日出到日落。
渐渐地，路上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
车子穿行在两侧都是密林的山路上，没了刺眼的阳光，余坤安缓过来些，也有心思看窗外的林子了，树林里惊起毛色鲜艳的红腹锦鸡，还有小松鼠从路边窜过……
直到车子开过一座大桥，天已经全黑了。老何找了个宽敞地方停车，叫醒后车厢的吴师傅来换班，自己去后面休息。
余坤安趁机下车活动筋骨，解了个手，又坐回副驾驶。
他不知道吴师傅还要开多久，坐了一天车，这会儿也没胃口，只想等到了休息地方再吃东西。
吴师傅又开了三个多钟头，终于在一处平坦空地停了车。四周静得只剩下虫鸣鸟叫。
“今晚就在这儿歇会儿。”吴师傅说道。
颠簸了一整天，余坤安已经晃得浑身麻木了。
这时候他只想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乌县？
“咱们离乌县还有多远？”
“快了。明天天一亮就出发，顺利的话，中午前就能到城里。是不是有点扛不住了？”
“呵呵，没、没有。”余坤安嘴上还在硬撑。
吴师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从车里找出一个小灯泡，挂在驾驶座的门边上。
借着灯光，余坤安这才看清停车的地方，旁边是一道小山沟，往远处望，还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儿应该是个村子。
三人到山沟边浇水搓了把脸。
余坤安把早上买的馒头、茶叶蛋和辣椒酱全都拿了出来。
这会儿大家都饿了，三人简单吃了一顿。
随后吴师傅在驾驶室休息，余坤安则爬到后车厢，和老何挤一块儿。
睡着的时候，余坤安还想着，幸好不是大冬天出门，晚上睡在车上也不算太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