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时,余坤清的自行车铃在院门外响起来了。
余坤安背上挎包,挎包鼓鼓囊囊的,背带勒在肩上,推着自行车准备出门。
他把扒在腿上的余文洲轻轻拎开,交代其他孩子在家要乖乖听话,多帮家里干活,他会给他们带好东西回来。
余文洲用力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钩!带糖糖!”
余坤安笑了,也伸出小拇指勾住:“拉钩。”
王清丽这会儿满心都是担心,一遍遍叮嘱他路上小心。
他看王清丽担心,就说道:“玻璃厂那边的菜干,我赶不上送了。二哥送过几次,他知道流程。清林过两天送笋干来,你记得提醒他准时送过去。”
王清丽点点头,往前走了半步,“你路上……当心点。晚上睡觉警醒些,钱别露白。吃饭别省,该花的要花……”
“知道了。”余坤安打断她。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走不了了。
老太太也絮絮叨叨的叮嘱:“安子,你再检查检查行李,看看东西都带全了没?”
“阿奶,都带了。介绍信、钱、辣椒酱,一样不少。其他的……”他拍拍挎包,“都是钱能解决的事儿。”
正说着,院门外余坤清又按着车铃催人。余坤安潇洒地挥挥手,骑着车出了门。
“我走了!”余坤安喊了一声,回头冲院里挥挥手。
刚骑出没多远,他猛的刹住车。
余母塞挎包里的煮花生还滚烫,刚才一直贴在他右侧后腰上,这会儿皮肤已经发烫。他单脚撑地,重新调整了下挎包位置。
一抬头,看见骑在前头的余坤清已经被树下乘凉的村民们给围住了。
“阿清!都快个把月没见你了!嚯,晒得跟黑炭似的!”
“是啊,阿清,你去干啥大事去了?”
余坤清含糊的应着,一抬头看见余坤安过来,像看见救星:“安子来了!问他问他!”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哎哟,阿安也来了!这大包小包的,要出门?”
余坤安把车停好,“我叫上阿清,一块出去买点果树苗,得出几天门。我银盘坡还空着这么多,再不利用起来,要亏本了……”
“又要种树?阿安,这次要是请人挖坑栽树,记得叫我!我最近闲着呢!”
“算我一个!”
余坤安一一应下,“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路。等树苗拉回来,肯定要请大伙儿帮忙。”
“行行行,大事要紧!”
“路上当心啊!”
“早去早回!”
在一片叮嘱声中,两人重新骑上车。驶出老远,余坤清吹了声口哨,自行车猛地加速,超过余坤安半个车身:“行啊安子,现在在村里,你这面子还挺大!”
余坤安也加速追上去:“你就嫉妒吧!老子靠的是人格魅力!”
“你说啥?风大听不见!”余坤清故意扯着嗓子喊。
“切!”
两人嘻嘻哈哈一阵,忽然都来了劲儿,你前我后的追赶,土路两旁的玉米地飞速往后闪,远处群山只剩下起伏的剪影。
“安子!”余坤清忽然喊,“敢不敢比一比?看谁先到三岔口!”
“怕你不成!”
两个加起来快半百的大男人,像是十五六岁的小年轻。
他们弓起身子,双脚用力蹬踏,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挎包拍打着后背。
余坤安领先半个车身,他能听见身后余坤清粗重的喘息,还有不服气的嘟囔。
他一鼓作气直接把余坤清甩开了老远一截路。
突然一道黑影从右侧玉米地里蹿出!几乎是贴着余坤清的前轮掠过去。
“我靠!”余坤清本能的捏车闸,自行车歪七扭八晃动了几下,然后车头猛地一歪,整个人连车带人差一点点蹿进了玉米地里。
“卧槽!”余坤清单脚撑地,惊魂未定,“野兔子!这么大一只!”
余坤安已经调转车头回来:“没事吧?”
“没事……他娘的,兔子没抓着,差点栽沟里。”余坤清抹了把汗,试着重新上车,却发现脚蹬空转,低头一看,是车链条掉了。
“我这么背时!?”
余坤安也停好车,走过去蹲下。
余坤清正在跟车链条较劲,链条卡在齿轮和护板之间,他用手去抠,立刻沾了满手乌黑的机油,不过他也不熟练,心一急,就越没有办法了。
“啧,”余坤安看不下去了,“就你这动手能力,还想开大解放?我听说现在学车,第一课就是要先学会修车。你这样连两个轮子的都搞不定,还想去开四个轮子的?”
“你行你上!”余坤清没好气。
“看着。”
自行车掉链子这种小问题,余坤安手拿把掐,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就搞定了,手动手动转动了下,挑眉对余坤安说:“试试。”
余坤清半信半疑的蹬了下脚蹬,链条顺畅转动。
“怎么样?”余坤安站起身,就揪了把路面的野草把手上沾上的乌黑机油擦干净,“叫声大爷听听?”
余坤清没说话,突然伸手,把沾满机油的手往余坤安脸上一抹,“我叫你大爷!”然后跳上车,飞速蹬走。
“余坤清!我日你——”余坤安愣住了,随即笑骂着追上去。
两人一路上鬼喊辣叫,骑到半路,就看到迎面蹬着三轮车过来的余二哥。
“安子?阿清?”余二哥停下车,然后看到余坤安脸上,“你这脸……摔沟里了?”
余坤安无奈的抹了把脸,“有人恩将仇报!”
余坤清在后面嘿嘿笑。
“阿志哥,怎么这么晚才回家?”余坤清问。
余二哥看看两人,“今天关店门晚了些。阿清,这么久不回家,你不在家住一晚?”
“我就请了一天假,明天还有事,跟安子一道回城里。”
余二哥点点头,重新蹬起车:“那你们路上小心。老远就听见你们鬼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路上没人!”
“我不是人?”
余坤安和余坤清不约而同的笑起来。
等余二哥走远后,两人又像斗鸡似的你追我赶起来,一路干到城里,倒也不觉得无聊,到城里的时间比往常还快了些。
不过进城时,街边的路灯都已经亮起来了。
“安子,明早早点过去运输队大院门口,别迟到,吴师傅最烦等人了。”
“嗯嗯,知道了。”
“我明早估计起不来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余坤安愣了一下,笑了:“废话。赶紧滚吧。”
余坤清又吐槽了他一句,便一个人骑着车往运输队去了。
余坤安独自回到南丰路,看见大门上挂着的锁,就知道王清年准是又出去卖货了。
他正掏钥匙准备开门,斜对门院子的张婶正好走出来。
“小余?”
“张婶,还没休息?”
“屋里闷,出来吹吹风。”张婶走出来几步,“小余,婶子多句嘴哈……你家这院子,这段时间最好留个人住。我给你说,后面那条巷子,前晚有两家被偷了!”
余坤安停住开门的动作:“被偷了?”
“可不!”张婶凑近些,“一户是双职工,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小偷大白天翻墙进去,收音机、抽屉里的钱,全拿走了!另一户更惨,晚上睡的太死,手上的金戒指被人硬生生捋走了!醒来手指都肿了!”
余坤安皱起眉:“报案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现场,登记了。可到现在没消息。”张婶叹气,“反正你们小心点。我看你家院子晚上都不住人……还是要注意些。”
“谢谢张婶提醒,我们注意。”
“哎,你们不嫌我多事就行。”
“哪能呢。”
张婶摇着蒲扇往河边去了。
余坤安打开院门,推车进去,想着王清年也快回来了,就没有插上门闩,留了条门缝。余坤安把挎包放屋子,院子在月光下静悄悄的,反正睡不着,余坤安干脆找活干。
想起张婶刚才的话,便拿了手电筒,绕着自家围墙转了一圈。
围墙上既没嵌玻璃碴子,也不像他家养猪场那样埋了木刺,光秃秃的。真要是有贼想翻进来,也不是太难。
他心里盘算着,等这趟回来,得去玻璃厂要些碎玻璃渣,沿着墙头铺上一圈,这样好歹能提高些安全系数。
转了一圈,他干脆把旁边空屋的灯打开,到余大嫂她们选好的那间屋里去组装床架。
旁边这两间厢房自从被余大嫂、余二嫂看上后,每次进城,他们都会从家里帮着捎些方便拆装的家具上来。不过现在都只是零散堆在屋里,还没装好。
一忙起来,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余坤安走到旁边屋子的窗台边找颗钉子固定床架,之前陶师傅他们走时留了些钉子,被余父顺手搁在那儿了。
屋檐下的灯没开,也就几步路,他也没拿手电筒,摸着黑就过去了。
结果钉子没摸到,差一点就挨了一闷棍。
余坤安全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根棍子擦着他左肩砸下来,“砰”地砸在窗台上。
“谁!”他厉喝一声,转身就要反击。
然后愣住了。
王清年举着顶门棍,也愣住了。棍子还举在半空,脸上表情从凶狠到惊愕再到尴尬,变化得飞快。
“姐、姐夫?”王清年放下棍子,声音发虚,“怎么是你……我还以为是家里进贼了!”
余坤安又好气又好笑:“我说你小子,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有小偷大喇喇在屋里开灯干活的吗?”
“我、我哪知道……”王清年把棍子靠在墙边,挠挠头,“二哥肯定早就回家了,我看到院门半掩着,屋里又有动静,还以为进贼了……”
“你就不能看看,门锁不是好好的吗?”
“我……我一着急,没注意。”王清年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这种挂锁,给我根细铁丝,一分钟就能开。”
余坤安挑眉:“你还挺得意?”
“不是得意,是说真的。姐夫,你是不知道,前天晚上后面巷子真被偷了!我一听说,这两天晚上回来都提心吊胆的。”
“我听张婶说了。”
“你看!”王清年找到了理由,“我这不是小心无大错嘛!对了姐夫,你大晚上不开灯在这儿摸啥呢?”
“找钉子,组装床架。”余坤安走回屋里,王清年跟进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王清年抬手看了眼手腕,“啊?这还晚?现在九点半都不到啊。”
余坤安注意到那块表:“哟,这才两天,就买上电子表了?”
“哪能啊!”王清年赶紧解释,“这是二哥借我的,说让我出去看时间的。再说了,我欠你那么多钱没还,哪能乱花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压不住的笑,“姐夫,我今天生意比昨天还好!货出了一大半!这两天除去本钱,净赚二十六块六!”
“都说了钱不用着急还。怎么样,做生意赚钱吧?”余坤安笑着问。
“嗯,太挣钱了。明天我还得抽空去补点货。嘿嘿,城里人太舍得花钱买东西了,弄得我都不想回家了。”
“那你就安心在这边待着呗。过两天清林过来,让他回家帮你带个话就是了。”
王清年点点头,随即又摇头,“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我也想过了,到时候我村里跑几天,城里跑几天,换着来,跑的地方越多,挣到钱越多。”
“你自己注意点儿,别太拼了。不然你累狠了,你姐该找我算账了。”
“挣钱怎么会累?”王清年眼睛更亮了,“我都嫌晚上时间太短!要是大家能多逛一个小时,我能多卖不少!”
王清年惋惜晚上正是好做生意的时候,可惜八九点一过,出门闲逛的人就少了。
他叹了口气,又看向余坤安:“对了姐夫,你今晚怎么住这儿?不回家了?”
““我明早要跟车出门买果树苗,今晚就睡这儿方便。”
“啊?去哪儿买?”
“隔壁乌县……”
王清年哦了一声,还想问什么,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再年轻的身体也扛不住他一整天的奔波,他肚子也跟着叫起来。
余坤安也不组装家具了。他收拾好工具,回屋从挎包里拿出家里给他带的吃的:“喏,煮鸡蛋和煮花生,吃点垫垫肚子。”
王清年确实饿了,狼吞虎咽吃了两个鸡蛋、然后剥了几把煮花生,也不多折腾了,胡乱洗了把脸,踢掉鞋子就倒在床上,几乎头挨着枕头,鼾声就起来了。
余坤安摇摇头,自己打水洗漱。躺到王清年给他留着的半边床上时,王清年的打呼声已经很有节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