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清还在继续说:“不过这些苦熬一熬也就过去了。最要紧的是现在路上不太平,跑长途尤其得小心。
你是不知道,有些地方的人专盯着外地车找麻烦。
所以有经验的老司机都晓得,尽量赶在天黑前到镇上落脚,偏僻村子宁肯绕路走……”
“不过你这趟倒不用太担心。吴师傅跑这条线好几年了,路上哪儿容易出状况、该怎么走,他心里都有数。”
余坤安其实并不太担心。既然司机是熟路的老手,遇上拦路抢劫这类事的可能就小多了。
他这会儿想的是,这趟出门一定要把事情办成,这年头出趟远门是真不方便,火车也不通,这一趟长途跑下来,实在是件折腾人的事。
自行车碾过晒得发白的土路,扬起细细的土尘。余坤清把余坤安放在村委门口的场坝上,脚没沾地就调转车头。
“安子,我先回家一趟!晚点来喊你!”话音还在空气里飘着,人已经蹬着车蹿出去老远,车铃叮当作响。
余坤安站在原地揉了揉屁股。这一路颠簸,他屁股遭大罪了。
他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了,在家也待不了多少时间。
太阳太大,他转身往村委会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他直接堵在门口。
“哟呵,稀客啊!”余朝山在桌子前整理资料,感觉门口光线一暗,抬头就笑了。
余坤安也不客气,先走到墙角的矮柜边,倒了半杯凉茶水一口气喝干,才抹了抹嘴。
“老山叔,给我开张介绍信。”
余朝山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怎么,要出远门?”
“明天出发去买果树苗。”余坤安在他对面的长条凳上坐下。
余朝山想起来了:“对对,有这事儿。你这是准备买多少?不会真要把银盘坡都种满吧?”
“就中向阳的这边,其他的先空着看看。”
“不过阿安,你要不要再等些时候,这久天气天热了,怕是不好种活。”
“试试呗,”余坤安笑笑,“早点种上早点吃上果子,多浇点水的事。”
余朝山摇摇头笑了:“行吧,你小子,心里有数就成,到时候请人种树的时候记得请咱们村里人哈。”
“必须的!”
余朝山从抽屉深处抽出一张纸信笺纸,拧开钢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略微沉吟,开始落笔。
写了好了,章也盖了,他把介绍信递给余坤安的时候,才问道:“去那边的路可不好走,你这次去几天?”
“算上往返,大概四五天吧。”
余朝山点点头,“行,那你一路上注意安全。”
“嗯,知道了。老山叔,得闲去找我阿爹喝酒啊。”
“我倒是得闲,只是你爹得不得闲就不知道了,你们一大家子人天天忙得……”
“你去找我阿爹,他肯定是有空的。”
“行了,我知道了。”
走之前,余坤安从兜里摸出两颗橘子味水果糖,放在桌上:“老山叔,请你吃糖啊。”
余朝山一愣,随即笑骂:“滚蛋!又跟我来这套!”
可等余坤安走到门口,他又补了一句:“路上当心点!早去早回!”
“好嘞!”
走出村委,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这天气热的,就是场坝这边都没啥人过来玩了。
余坤安把介绍信对折两次,放兜里,吹了声口哨往家走。
他笑着走到自家院子门口时,院子里很安静。家里一群孩子不知跑哪儿野去了,只有两条狗子趴在院门口的树荫下看家。
见余坤安走近,大奔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又不感兴趣的趴了回去,二奔干脆连头都没抬。
“啧,”余坤安站在树荫外,看着里头那两只享受的狗子,“还是当狗舒坦啊。太阳晒不着,活儿不用干,饿了有人喂,困了就睡……”
他掀起衣摆扇了扇,感叹了句,“真是人不如狗啊。”
“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院子里,王清丽抱着床被子看过来。被子刚晒过,蓬蓬松松的。
她一眼看见余坤安站在大太阳底下跟两条狗嘀嘀咕咕,噗嗤笑了。
余坤安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被子:“啧,你肚子大了,这些活等着阿娘她们回来干就行了,就你一个人在家,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你以为我是纸糊的啊,那么脆。”
“我这不是看你抱着被子都看不到路了吗。小心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你别说我了,你都还没有说,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哦,我蹭阿清的车回来的,回来收拾下东西。”
他一边跟着她往屋里走,一边把找到车明天就要一起出发买果树苗的事情解释了下。
王清丽正在铺床的手顿住了。
“明天就走?这么快?”她转过身,眉头蹙起来,“这……这啥都没准备啊。找的车靠不靠谱?司机人怎么样?路上要走多久?你要带些啥……”
一连串问题像豆子似的往外蹦。余坤安看着她眼底的慌乱,心里一软。她连早上最担心的王清年的事情都忘了问,满心都是他要出远门这件事。
“别急别急,”他把被子放到床上,“都安排好了。车是阿清这边帮着找的运输队的正规车,司机是老跑这条线的。就去三四天,机会难得,错过了下次不知道等到啥时候。”
王清丽的手有点凉。她抽出手:“那也太赶时间了……路上吃的都没准备。你先把被子叠了,我去给你烙点饼,煮几个鸡蛋……”
“媳妇儿,”余坤安拉住她,“天这么热,烙饼放不住,一天就馊了。你就帮我收拾两身换洗衣服就行。吃的路上能解决,老司机熟门熟路的,饿不着。”
王清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身打开衣柜,从里头翻出个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帆布挎包,开始收拾衣服。
她给余坤安收拾的衣服,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叠到一半,她忽然抬头:“那钱呢?你准备带多少出门?”
“这次我打算把银盘坡向阳的那一片都种上,大概有三四十亩地的样子。要是全种满,少说也得2000棵左右。照我打听的果树苗行情,带一千块钱应该足够了,我再多揣两百在身上应应急。出门在外,身上钱太多也不安全。”
“1200块……”王清丽低头想了一下,“都说穷家富路,多带点吧。我给你准备2000,分开装。这出门在外的,多带点放心些。不过你自己路上你也担心点。”
余坤安竖起大拇指:“媳妇儿,你比我想的还大方?”
“我这都是为了谁?”
“为了我!”
王清丽已经转身去开箱子取钱了,里面的钱她都是整理的整整齐齐的。
她把边把钱数出来,分开装边叮嘱余坤安要记得她装钱的地方。
现在就是这点不方便,既没有百元大钞,也没有银行卡能随存随取。出门在外带太多钱又很明显,简直像明晃晃告诉别人,“我身上有钱,快来抢吧。”
“这个袋子里给你装了1000块钱,”王清丽把装钱的袋子递给余坤安,“你贴身带着,绑在腰上。”又补充道,“晚上睡觉也别解下来。”
余坤安接过来,探后伸手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想得真周全,我媳妇儿就是能干。”
王清丽脸一红,推开他:“没正经!剩下的钱我都给你分开放在了你衣服内衬兜里了,你可别随便弄丢了。
“嗯嗯,知道了!”
王清丽把钱都分开装好,又问道:“对了,你明天出发的话,今晚还是住家里的吧?”
“住不了了。明早出发太早,等会儿我跟阿清一块儿回城里,今晚就住南丰路那边,明早直接从那儿走。”
“这么赶……爹娘他们还不知道呢。你去跟他们说一声吧,都在银盘坡那边地里。”
“阿奶和孩子们也去地里了?”
“嗯,都去了。”
“不急,阿清是跟我一块儿回来的,他肯定舍不得马上就走。怎么也得跟他媳妇儿黏黏糊糊好一会儿才过来。”
“你以为人家都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怎么了?我就爱我媳妇儿,就乐意跟跟我媳妇儿黏糊!我自豪,我乐意,怎么了?”
“没正经~”王清丽嘴上说着,不过脸上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她又检查了下余坤安的行李:“哎呀,刚忘了给你收拾袜子!天这么热,你那汗脚,可别忘了换洗。”
看她又找出两双袜子,卷了卷塞进包里,给他装行李的挎包很能装,背着也方便,被王清丽这么一通收拾,已经鼓鼓囊囊的了。
屋里这边收拾好,她转身又要往外走:“我还是去煮给你几个鸡蛋。鸡蛋能放一天,明早还能吃。家里做的辣椒肉酱还有些,我都给你装上,你带路上吃。”
“行。”余坤安又从后面搂住她,往她白皙的脖子上种了个草莓。
王清丽笑着推开他:“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记得早点回来。不管买不买得到树苗,都得按时回家。还有,别到处乱逛,外头毕竟不太平。”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好。总之记住,出门在外,安全最要紧。”
“嗯嗯,媳妇儿你说的话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的。”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说正经的呢。”
“我也是正经的呀,媳妇儿。你别太担心,外头又不是有洪水猛兽,我保证把你男人一根头发不少地安全带回来。来,先抱一个,安安你的心……”
“你呀!懒得说你。”王清丽笑着拍开他伸过来的手,转身忙活去了。
余坤安跟着她进了伙房,看她忙着给自己装辣椒酱,煮鸡蛋,还要张罗吃的,便在一旁帮着添柴烧火。
屋里很安静,两口子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刻。
余坤安热得慌,顺手拿了把蒲扇,自己扇两下,又给王清丽扇两下。
“啦啦啦~~~我第一个!”
“哈哈哈,我第二……”
两人这边温情没多久,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几个孩子抱着刚从地里拔的花生冲进院子。后面跟着几个大人,边走边捡孩子们漏掉的花生,余大嫂嘴里还骂骂咧咧:“一群小兔崽子!跑一路漏一半!糟蹋粮食天打雷劈!”
余坤安拿着蒲扇走到门口热闹,余文波举着两只泥手朝他扑来:“哇!老叔回来了!这次带冰棒了没,热死了……”
余坤安用蒲扇抵住小家伙的额头:“想得美,哪来的冰棒。别往我身上蹭。啧,你这是土里打滚了?”
“怎么没冰棒?我们都快热死啦!你看,我们可是下地干活了!”
“就是,上次就带了!”余文波不依不饶。
余大嫂一把揪住儿子耳朵:“还冰棒?掉路上的花生捡干净没?捡不干净,晚饭都别吃!”
孩子们吐吐舌头,一哄而散。
余母他们这才转向余坤安:“你怎么回来了?你二哥呢?一块回来的?”
余坤安又把他要出门的事说了一遍。
这下子,家里热闹了。
余父余母一听他要出远门,围着问东问西,一再叮嘱他出门在外注意安全,别招惹是非。。
老太太更是放心不下,眼里都是担忧:“这次是跟着不认识的人出去的?安不安全啊?要不让老大或者老二跟着?”
“阿奶,人家是运输队的正经司机,靠谱的。”
“那得给人家送点东西,”老太太念叨着,“麻烦人家一路照顾。家里还有两包红糖还有水果罐头……”
“不用,”余坤安赶紧说,“我这趟是付了钱的。等到了那边,我请他们下馆子吃一顿好的就行。”
余母端着一箩筐刚收拾好花生进来,“那给你煮点花生带路上吃。这一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这好歹能垫垫肚子。”
余坤安笑着接话:“阿娘,要不……带瓶酒?花生配酒,越喝越有。”
“喝你个头!”余母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出门还喝酒?我看你是皮痒了!”
全家人都笑起来。王清丽也忍不住瞪他,余坤安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错了,就随口一说。”
他们家晚饭特意提前了。孩子们知道余坤安要出远门,但他们对出远门没概念,余坤安也经常早出晚归的,所以他们只关心一件事,能不能收到好东西。
“老叔,记得带好吃的回来!”
“要糖!好多好多的水果糖!”
“我要好玩的……”
余坤安挨个揉脑袋:“行行行,听话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