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跟着王清丽回到他们自己的屋里,把今天店里卖东西的钱如数上交,然后对着他媳妇说:“媳妇儿,和你商量个事情。”
王清丽正数着钱,头也不抬:“准没好事。说吧。”
“真是正事,”余坤安正色道,“二哥想在城里农贸市场那边买块地盖铺子。我觉得他那想法特别好,也想跟着买一块,盖好了租出去,以后靠收租子过。”
王清丽终于抬起头,挑了挑眉:“二哥要买地?二嫂能同意?”
“他说他能搞定。咱们家可是充分尊重妇女同志意见的,我这不是正在跟你请示汇报嘛。”余坤安说得一本正经。
王清丽斜睨了他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现在说得好听,要不是家里钱归她管,这人八成又要先斩后奏了。
现在说是来商量,分明是主意已定。她要是不同意,他能软磨硬泡到她点头为止。
“这回得花多少钱?”
“具体数目还不清楚,今天我们没有找到能做主的人。过两天我们再去问问。媳妇儿,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肯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呵呵,我知道,尊重但是不听就是了,对吧?”
“那能,家和万事兴,咱们家大事上必须取得一致意见的。”余坤安见她没立刻反对,心知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媳妇儿,你听我给你分析,那块地位置真是没得说,就在……”
王清丽无奈地看着余坤安在她面前把那块地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八字都还没有一撇,这个人说得倒像他立刻马上就能把地买下来一样。
不过她现在也是想开了,主要是每次记店铺账目时,她都很清楚的知道,余坤安之前说得没错,开店确实能挣钱,她也实实在在尝到了在城里做生意的甜头。
不过对余坤安,她还是打算再多晾他一会儿。
要是她答应得太爽快,这家伙准得飘起来,下次有事就更不记得先找她商量了。
王清丽低头仔细核对完小本子上的账目,又把钱数了一遍,整整齐齐地收进她专门放钱的小木箱里。
现在每次看到这个装钱的小木箱,她心里就特别踏实。
她没对任何人说过,大多数时候,这些钱给她的安全感比余坤安还要足。
所以她现在对着装钱的小木箱,眼底都闪着星光。
“媳妇儿,咱家现在攒了多少钱了?”
“前些天刚和大嫂二嫂她们对了账,又算了一次分红。刨去买地盖房那些,现在家里的现钱有一万四千多了。照这样子,等到年底,说不定能突破两万呢。”说起家里的存款,王清丽就眉开眼笑。
余坤安也笑眯了眼,“肯定的。等十月份一过,我还能进山挖天麻卖钱。年底保证实现你的小目标,咱们保二争三,让你当全村最富的小媳妇儿。”
“好好好,你加油。”王清丽高兴的应和他,忽然眉头轻轻一蹙,低呼了一声,“哎哟~”
“怎么了怎么了?媳妇儿你哪儿不舒服?”余坤安立刻紧张起来。
“是肚子里的小家伙动静大了些,感觉像是在翻身。”王清丽用手轻轻抚着她现在一天一个样的肚子,像是在安抚里面的娃娃。
余坤安也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感受。
可惜肚子里的小祖宗大概是刚才活动累了,这会儿又安静下来,只留下满心期待的夫妻俩。
“闺女,你也觉得你阿爹能让你阿娘当小富婆,是不是?等你出来了,阿爹给你买最漂亮的花裙子,小皮鞋……”余坤安对着王清丽的肚子,一副准女儿奴的模样,声音都不自觉地放柔了。
“得了吧,小娃娃刚生下来只能穿软和的棉布衣服,连袜子都得反着穿,怕线头缠着脚。还小皮鞋呢!”
“嘿嘿,媳妇儿,咱闺女穿不上,那就买给你穿。”余坤安从善如流,目光落在她有些浮肿的脚踝上,“今天脚还肿得厉害不?要不要我给你揉揉?”
“今天还好,不太胀。”王清丽心里受用,却推推他,“咱们在屋里待得够久了,快出去吧,不然他们该以为我俩在屋里干嘛呢。”
“干嘛?”余坤安明知故问。
“不要脸的事!”王清丽每次都被他逗得脸红,这次索性也豁出去了。
“媳妇儿,这我得说清楚,夫妻之间的事都是正经事,哪儿不要脸了?再说了,我从进屋就一直规规矩矩的,倒是你……该不会是你自己在想那些,心虚了吧?”
“我、我有什么好心虚的!我什么都没想……堂屋那么多人,就我俩躲在屋里,像什么话?”
“我在自己家,爱待哪儿待哪儿,怎么就不像话了。媳妇儿,你要是真想,我也不是不能配合,反正你现在身子也稳当了,我轻点儿就行……人要直面生理需求,有想法是正常的,反正还没开饭,咱们要不要……”
“你……”
王清丽又一次被这家伙面不改色说这些的厚脸皮惊到了。
她赶紧在他还没有吐出更多羞耻话之前,起身开门溜了出去。
余坤安看着媳妇儿又羞又恼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可爱,笑眯眯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堂屋,余二哥和二嫂没在,估计是去商量城里买地的事了。
余母见他们进来,也没多问,直接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饭后,一家人正在堂屋听着收音机歇息,余大伯提着烟斗走了进来。
“安子,我今天去镇上找阿华了。他跟畜牧站请好假,后天能空出一天。你这边时间能安排开不?”
“没问题,大伯。家里没啥要紧事,后天一早我去镇上找我华哥汇合。”
“这回咱养猪场自家要进一百头猪崽,加上村里其他人家要的,数量不小。阿华说,他能在畜牧站联系上专门运牲口的卡车,一趟就能拉完,就是得多花些车钱。”
“那就找车运吧,多花些钱,图个省心。”
“成,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大热天的,路上折腾久了,小猪崽可受不了。”
余大伯一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在他心里,什么亲儿子亲侄子,都比不上他的小猪崽重要。
他不在乎人来回奔波辛苦,只担心他的宝贝猪崽万一有个闪失。
“大伯,我二伯呢?怎么没跟你一块过来?”
“他还在养猪场那边守着。”
“这几天养猪场没啥事吧?”
“能有啥事?王二贵他们还在牢里蹲着呢,我看谁还敢来找麻烦!”
余大伯一提起王二贵那伙人,心里还是直冒火。
“那就好,我还担心有人不死心呢。”
余余大伯突然想起什么,立马来了精神,“嘿,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今天去镇上找阿华,顺道去了趟派出所,想问问王二贵他们三个的情况。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样了?判了?”
余大伯这句话,一下子把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余母还特意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
“判了!公安同志说,王二贵他们三个的行为太恶劣,虽然没造成实际损失,但影响极坏。所里专门开会讨论,三个人,统统判五年劳改!”
“五年!等他们出来,黄花菜都凉了!啧啧,五年后回来,怕是媳妇早跟别人过去咯!”
余大伯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这年头农村很多夫妻就是摆个酒席,根本没领结婚证,法律上不算夫妻。
男人一去五年,女人但凡有点心气,另寻出路太常见了。
遇到王二贵这种情况,等几年劳改出来,媳妇跟别的男人生娃过日子,太正常不过了。
不过对这种人,余坤安心里并不同情。
几个女人一听要坐五年牢,既觉得解气,又忍不住唏嘘。
“唉,真是造孽。王家和另外那一家,如今在村里闹得鸡飞狗跳,天天像唱大戏。就是可怜了那几个孩子……”余母叹着气说。
“我听说,家里大人犯了事,孩子以后读书、考学、当工人都要受牵连的,是真的吗?”
“是有这个说法。就像当兵要政审一样,祖宗三代、亲戚六眷都得查个遍。一颗老鼠屎,真能坏了一锅汤。”
“哎呦,这不就跟古时候那个……那个株连九族差不多嘛!”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娃娃投胎到这种人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倒觉得不全是这样。不是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嘛!我看那家的女娃也挺凶,还会捡石头砸人呢。”
一直安静听着的老太太这时缓缓开口:“话也不能这么说。老话说管生还得管教,娃娃是直苗还是歪脖子树,全看大人怎么引导。
我今儿个也去瞅了眼,他家那小女娃,是厉害,会拿石头砸人。可你们是没看见,那孩子胳膊上、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她家大人给打的。
她亲娘就在旁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娃娃要不自己硬气点,早被欺负死了……唉,都说为母则刚,这当爹娘的不顶用,最遭罪的就是孩子。”
老太太这番话,让热闹的讨论暂时安静了下来。各人心里都品着不同的滋味。
余大伯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拉着余父匆匆出去,说是要去养猪场找余二伯商量扩建的事。
养猪场这次要添一百头猪崽,等长大了现在的圈肯定不够用,他急着要赶紧多盖几间。
余坤安挪到王清丽身边,压低声音问:“你今天也跟着阿奶去看热闹了?”
“嗯,看了一小会儿就回来了,乱糟糟的,没啥意思。”
“啧,就王家那两间小破屋,两大家子人咋挤下的?”
“谁知道呢,挤不下也得挤呗。”
“啧啧啧……”
余坤安想象力开始发散,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起一出农村伦理大戏了,不过他没敢说出来,不然王清丽又得对他翻白眼了。
一直到大家各自回屋歇下,余二哥和余大哥都没有找他来说城里买地的事情。
他估摸着,他大哥二哥应该是还没有说服他们各自的媳妇儿。
这么一想,他顿时觉得自家媳妇真是通情达理,贤惠无双!
他心头一热,不由把快要睡着的王清丽圈到自己怀里,在她脸颊上用力啾了一口。
王清丽正迷迷糊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弄醒,顿时恼火,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客气地一拧。
“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呵呵,没事媳妇儿……就是突然觉得,你真好!快睡吧!”余坤安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怀里的人。
“神经……”王清丽嘟囔一句,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余坤安似乎听到了几声猪叫,但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下意识地把被子往头上一拉,心想天塌下来也得先睡觉。
再次被弄醒,是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在他脸上晃。
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赫然看见窗户上映着一个漆黑的人影!
他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坐起身,动静太大把王清丽也惊醒了。
“咋、咋啦?”
他这时才看清,窗外站着的竟是余母。他长长舒了口气,不过人也清醒了,拍拍王清丽身上的被子:“没事没事,是阿娘叫我。你睡你的。”
“嗯……”
余坤安摸黑套上衣服,一开门就看见余母站在台阶上。
台阶边放着两个竹筐,里面装满了番茄、小白菜、油菜、茄子这些他们乡下常见的瓜果蔬菜。
“不是,阿娘,你是夜猫子吗?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地里摘菜。”
“就是要现在摘的才最新鲜,都是挑着长得好的摘的。地里红番茄不多,我就多摘了些别的,花样多点儿,也好卖。”
“是是是,保证给你卖得干干净净!”
“你也别磨蹭了,你阿爹他们已经把猪都杀好了,猪肉也都装马车上了,你快些收拾下,趁早给人家玻璃厂送去,别耽误了工人们中午吃饭!”
“这么早?”余坤安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十分。
“早啥早?事情赶早不赶晚……”
“行行,你说的都对。”
“今天你爹他们都不跟你进城了。昨天你大哥上山砍的松枝不够煪肉用的,今天他们都得再上山砍柴去。”
“知道了。”
他看了眼安静的灶房,老太太还没起身,余母这模样也是刚从地里回来,没人烧热水。
他认命地打了盆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得,这下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继续当牛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