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南丰路的小院，几个人总算能放开声音说话了。
“安子，我没想到你真敢这么喊价，今天定的价比咱们在家商量的，每样都高出了五六毛的。”
“呵呵，故事讲得好，价钱自然能往上抬。咱们家的卤味已经不是普通的卤味了，是有故事的卤味……”
“哈哈哈，还是你能编。要不是我知根知底的，差点都信了你那套说辞……”
“我本来也没说错嘛……”
“不过咱家老太太的手艺是真没得说。我原先还担心卖不完，得带回去给亲戚分分，免得天热放坏了，谁想到卤味这么抢手！”
“好货不愁卖，二哥，你回去可以让二嫂跟着咱家老太太学着做卤味。将来家里养的鸡鸭都能卤了卖，鸡蛋也能卤……”
“真的？那等我回去跟你二嫂商量商量。不过她做饭也就凑合能吃，估计学不来这手艺。”
“那你们就让老太太技术入股，赚了钱分她一份。”
“对对，就你说的这个技术入股，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余坤安转头朝余父笑道：“阿爹，你看我又给你养的鸭子找到了一个买家。等我二哥开了卤味店，你就给他供货。店名我都想好了，就叫老字号余氏卤味，听着是不是特有故事感？等以后还能开分店……”
余父正低头收拾东西，没搭理他，不过脸上还是带着微不可查的笑意。。
“哈哈哈，安子，还是你脑子活！那你咋不给你这店也起个名呢？”余二哥听完他起的店名，笑着问道。
“那我这店就叫余氏土货店吧。”
“怎么听着有点怪？”
“是不是既高端又接地气？”
“对，就这感觉！”
“哈哈，要的就是这效果……”
余二哥想体验下看店的感觉，就主动留在前面铺子里招呼客人。
院子里，余坤安正帮着余父刷洗那几个油腻腻的大瓦缸，还有砧板和菜刀。
余父看不惯把这些沾满油污的物件直接带回家，就趁着有空，在院子里把它们都刷洗干净。
那个货架子也刷洗干净了，正靠在院墙根下晾着。他们准备直接留在这边房子里，以后出摊还能接着用。
中午吃饭，他们图省事。他们直接去外面买了几斤鲜米线。在院子里简单一煮，舀一勺鸡枞油拌匀，再撒点葱花，也吃得有滋有味。
忙活了一上午，反正店里有人看着，余坤安吃完饭就溜进里屋，踏踏实实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已经下午两点半了。
他打着哈欠走出屋门，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看见余父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忙活。
“阿爹，你拌这泥巴干啥呢？”
“趁今天有空，先把伙房的土灶垒起来。过两天泥巴干了，就能生火做饭。大灶用着顺手。”
“要搭把手不？”
“就这么点活儿，我一个人就行。你别又来沾一身泥……你去前头看看店铺去。”
“行吧，慢慢弄，要搭手就喊我。”他探头往伙房里瞧了瞧，灶台已经垒了一半，确实用不着他插手。
前面的店里只有余二哥一个人。他刚送走一位客人，回头看见余坤安，立刻兴奋地招手：“安子，你可算醒了。”
“咋样啊二哥，看店感觉如何？”
余二哥一听就兴奋了，“安子，我跟你说，就中午那一阵，来了好些人，一买就是两三瓶的……有个自称是玻璃厂采购员的人来了，说让咱们明早再送一百斤猪肉过去！他还提到了周主任，说是周主任让他来找你的……”
“这次又是又一百斤？”余坤安也有些惊讶，“这才几天工夫，他们消耗得够快的。”
“人家那是大厂子！工人多，效益好，食堂伙食也就开的好！”余二哥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是当工人好啊，月月有钱拿，顿顿有肉吃。”这已经是他今天不知第几次发出这样的感叹了。
不过他说完这话，又有些犹豫的说道：“安子，我有个想法，你帮我琢磨琢磨成不？”
“啥想法？你说。”
“我想着，能不能也在城里，买个铺子？”
余坤安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是好事啊二哥！怎么突然有这念头了？”
“就是今天，看店里人来人往，去农贸市场摆摊也红火，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余二哥组织语言，“你看你这院子，前面能开店铺，后面能住人，我觉得挺好的。就像你说的，钱放在箱子里就是死钱，拿出来才能生钱。这个理，我今儿是真真切切地懂了。”
他越说越顺，显然这个是想了很久的：“我今天特意留意了，农贸市场边上，挨的近些的那几块空地都还荒着，也不知道主家愿不愿意卖。那地方人多，只要东西不差，干啥都不愁没生意。我想去打听打听，要在那儿买块地，自己也盖一间铺子！”
“农贸市场那边？”余坤安这回是真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二哥不声不响，观察得竟如此细致。
不过回想那个位置，确实不错。
眼下那一片已经是城里人流量数一数二的农贸市场了。就算往后城市发展，那边的人也只会越来越多。他隐约记得，后来那儿还专门建起一条副食品批发街，出名的小吃街也在那儿扎堆，人气根本不用愁……
他被二哥说得也有点动心，要不自己也跟着在那边买块地，盖成小商铺租出去？他很肯定地对余二哥说：“二哥，你这眼光绝了！那边位置太可以了。不过，这事二嫂能同意吗？买地盖房，可不是小事。”
“家里大事，还得咱们男人拿主意，她肯定听我的。再说了，我刚也和阿爹提过了，他也没反对，就说让我来问问你的意思。就是……我有点担心手里的钱不太够。”
余坤安一听，心里忍不住好笑，没想到他阿爹私底下，还挺认可他的主意。
平时这小老头动不动就嫌弃他，他都习惯了。
现在才发现，居然还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小老头儿，太可爱了！
“钱的事好说，我手里还有些，不够我先借你。再说，等咱们养猪场这批肥猪全部出栏，咱们又能分钱了……不过咱们回家，先征得家里妇女同志们的同意。回去我们也和大哥也提一句？说不定他也有想法和咱们一起买的。到时候咱们三兄弟合伙买块大点的地，一起盖，还能省些工料钱。”
“对了，二哥，要不咱们等会过去那边再转转。”
“成，我去帮阿爹把剩下的活儿干完，等他忙完过来替手，咱俩就过去。”
有人帮忙，很快余父那边的土灶就完成了收尾工作。
跟余父简单招呼了一声后，他就和余二哥又去了农贸市场那边。
此时已是下午，农贸市场这边没有早上那么多人了。
他们俩对这边不熟，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两圈，还是决定去找市场管理员打听情况。
一包烟递过去，管理员的态度就转变了，脸上的公事公办立刻换成了和颜悦色，有问必答。
不过从管理员这里了解的信息也不多，“那地啊，是前面那个村的。至于卖不卖，我可说不准。那地是村集体的，不是个人的。你们真想问，得去找他们村长。”
至于村长姓甚名谁，家住哪儿，他也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
兄弟俩道了谢，只能继续往村子里走，村子与县城接壤，多是土路砖房，不过比起他们村里的房子，这边的看着要好很多。
他们遇到几个在村口大树下抽旱烟、闲聊的老人，便笑着上前打听。
“几位大爷，晒太阳呢？”余坤安笑着搭话，“跟您几位打听一下，咱们村的村长家怎么走啊？”
老人们停下闲聊，几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们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身上。
“你们是哪个？找村长干啥？”一位缺了门牙的老爷子瓮声瓮气地问。
“我们是想找村长问点关于农贸市场门口那块地的事。”余二哥忙接话。
“地？”老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警惕性更高了。“村长家今天没人，去他们亲戚家吃喜酒去了，你们今天找不到人。”
另一个老人磕了磕烟袋锅，“你们改天再来吧。”
看来问不出更多的，兄弟俩只好道谢离开。
虽然没见到正主，但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土地是村集体的，这比跟私人打交道要靠谱得多，最起码以后不容易起纠纷。
回到店里，余父正等着他们。
听说了结果，他脸上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又释然：“这种事，急不来。是集体的地，反倒更稳妥些。好事多磨。”
父子三人收拾好，锁好店门，赶着马车就出发回家了。
路过供销社时，余坤安进去称了点糖果，又买了一些鸡蛋糕和饼干。家里孩子多，这些东西消耗的特别快。
……
今天家里的几个学生娃刚考完期末考试，这会儿全都围在老太太身边，看着灶上的大锅，不停地吸着鼻子。
余文洲乖乖窝在老太太怀里，仰着小脸问：“祖祖，好香呀，可以吃了吗？”
“再等一小会儿就好啦。”老太太一边把灶里的柴火撤出些转为小火，一边笑着摸摸孩子的头。
“阿祖，等会我可以啃一个大鸡腿吗？”旁边的余文波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待会儿阿祖把肉撕下来，每个人都分得到！”
老太太掀开锅盖，把碗里的鸡肠鸡肝鸡胗这些重新倒进锅里，再盖上。
锅里正卤着一整只母鸡，刚刚那一开盖，浓郁的卤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屋子。
余坤安进院子的时候就闻到了一股卤味，再往伙房那边看，灶上的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
孩子们现在已经不围着灶台了，几个问正围着桌子上的一个大碗，里面有卤的鸡肉还有木耳，洋芋这些素菜。
“阿爹，祖祖做了好吃的。”余文洲一只手里拿着个自己啃的乱七八糟的鸡翅膀，另一只小手抓起一块豆腐皮，非要塞给余坤安。
“呵呵，乖，自己吃，阿爹待会儿吃。”
“唉，好吧。”小家伙也不坚持，嗷呜一口把豆腐皮塞进自己嘴里。转头看见余父和余二哥进来，又热情地抓起他认为好吃的去投喂他阿爷和二伯。
余父很给面子，小家伙递到嘴边，他就张嘴接住，吃得特别捧场。余二哥也笑呵呵地照单全收。
其他孩子一看，也都围上来凑热闹。
这一下就把余父哄高兴了，立马就翻出自己的小钱袋子，给他可爱的孙孙们发零花钱。
孩子们喜滋滋地领到来自阿爷的零花钱。随后齐刷刷地转过头，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全都望向余二哥，意思不言而喻。
余二哥被这阵势弄得哭笑不得，心里暗暗叫苦。
他简直欲哭无泪，他的私房钱一点都没有他爹的多，他媳妇儿管得又严，天天都要翻他衣兜。
这些都是他好不容易藏起来的，这些可好了，就为了一口吃的，现在就得全都贡献出去了。
可看着孩子们那期待的小眼神，他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只得咬咬牙，把兜里所有的毛票和硬币都掏了出来，平分给孩子们。
他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已经在滴血……
不过下一秒，余晓萱和余晓宁各塞了一块香喷喷的鸡屁股肉到他嘴里，那点儿心疼瞬间就被治愈了。
他立刻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什么私房钱全都抛到了脑后。这时，下地回来的余母和三个儿媳也进了院子，闻到满院肉香，看到这热闹景象，脸上都带了笑。
“院子里摆着的几个瓦缸都是干净的，你们卤肉都卖完了？”余母是最关心今天卤味生意的，一进门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对，都卖完了。一个早上就全部被抢光了！”
“卖完就好，卖完就好！”余母彻底放心了，“你们歇一会，我再去炒两个菜，差不多就可以吃饭了。”
余母洗了手围着围腰就去伙房了，其他人都围着余二哥，听他讲今天在农贸市场卖卤味的见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