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坤安和他爹、大哥二哥还坐在堂屋里，商量第二天去城里卖卤肉的事。
余父觉得，这两天下过雨后，天气又热了起来，卤肉放不住，光在店里卖恐怕卖不完，想顺便背一些到镇上去卖。
余坤安觉得不用这么麻烦，可以全都拉到县城去，那边人多，大家也更舍得花钱。
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就是，第二天把家里的卤肉都拉到城里，余父和余二哥去农贸市场临时租个摊位摆摊，他自己照常在店里卖。
要是这次尝试成功，以后养猪场的猪下水就又多一条销路了。
他转头看向一旁乐呵呵听他们讨论的老太太：“阿奶，这卤肉生意你出技术我们出力，到时候赚了钱分你一半，就当是你的技术入股。”
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手：“能挣钱都是你们的本事，我啥也没干。你们能挣上钱，我就高兴啦。”
“哎，阿奶这就不晓得了，你的技术才是我们能不能挣钱的关键！再说了，这可是你凭自己手艺挣的钱，你真不想要？”
“呵呵，我的不就是你的？”老太太被他逗得合不拢嘴。
父子几个正说着话，余母端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卤肥肠。
卤肥肠可是余坤安的最爱，他忍不住直接伸手捏起一块塞进嘴里。
卤汁瞬间在口中溅开，微微发烫，但在那绝妙的口感面前，这点烫根本不算什么。
肥肠软糯绵滑，嚼起来格外过瘾。
老太太亲手调出的卤水，辣味并不冲，鲜香味却是十足，吃完后嘴里还隐约能尝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回甜。
余坤安是见过老太太做卤味的，特别是现在家里调料多了，她总会往锅里放上十几种香料。
不过对这些配料，余坤安一向是弄不明白的。他自己做卤味时，能认得清生姜、八角、草果、桂皮、香叶这几样常见的，就已经算很不错了。
他正想再伸手去拿，却被余母一筷子轻轻拍开：“什么坏习惯！想吃就用筷子。别让小孩看见了跟着学！”
余坤安讪讪一笑，转头对余父他们说：“阿爹，大哥、二哥，这卤肥肠真香，要不整点儿酒？”
余二哥笑着接话：“行啊，陪你喝点，喝完早点睡。”
余父和余大哥也没意见，余坤安就乐呵呵地起身给大家拿碗倒酒。
他看向老太太，笑着问：“阿奶，你也来点儿不？”
“我就不喝啦。”老太太摆摆手。
他又看向余母，余母嘴上念叨一句他们少喝点，转身又进伙房忙活去了。
孩子们都聪明的跟在余母后头，去混好吃的去了。
余父一口肥肠一口酒，吃到后面话就多了起来，“要说肥肠，还是咱自家做的干净。外头总说肥肠吃起来味道臭香臭香，其实就是没洗干净！就跟猪腰子一样，里面那层白筋不去干净，骚味根本除不掉……”
“阿爹，你吃过哪种臭香的肥肠啊？”余大哥笑着接话。
“可不是，余老七家儿子结婚摆席那回，舍不得买猪肉，就图便宜买了堆猪下水。肥肠上的油没舍得撕，又没认真洗，端上桌闻着还行，一进嘴真是越嚼越臭……可那时候大家一年到头沾不到荤腥，谁舍得吐啊？硬是全咽下去了。现在想想，纯粹就是没洗干净！”
“那你当时吃了不少？”
“我实在咽不下去，就拿酸菜汤泡饭，胡乱扒完就下桌了。打那以后，我一直以为肥肠就那味儿。直到后来村里杀年猪，我手气不好，抽签抽到一拢肥肠，你阿奶足足洗了大半天，熬出一小罐油，剩下的油渣我尝了才明白，原来肥肠根本不是那个味！”
余坤安很少听余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不由听得入了神。
老太太坐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肥肠这东西啊，可不是随便冲两下就能干净的。想好吃，就得肯下功夫。”
这话不只余父有感触，余坤安也深有体会。
上辈子有段时间，他特别馋肥肠，有天下工后在工地旁的小饭馆点了一份爆炒肥肠。价钱比一般肉菜还贵，可那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刚吃第一口就恶心得想吐。
后来他不甘心，特意请了半天假，自己去菜市场买了一挂肥肠，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终于满足地吃上了一顿，这才解了馋。
等碗里的肥肠吃完，几人的酒碗也空了。都想着明天要去城里摆摊的事情，余父他们就都回去睡觉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余父和余二哥就都到余坤安家会合了。
要想卖得好，广告不能少。
他专门准备了两个饭盒，饭盒里每样卤味都细细切成了小块，还带了一大包细竹签。
在他看来，做小吃摊最简单的宣传就是让人试吃。
像他家这样吃了第一口还想第二口的卤味，不怕没人买。
余父为摆摊专门搭了个简易货架。这架子按余坤安的想法做的，有几分像后来路边小吃摊用的推车，只是没装轮子。
不能不做好准备，八头猪的猪下水还有猪头肉，光卤就花了将近一天，虽然自家也吃了些，但是剩下的还是很多，万一卖不出去，可真是亏大了。
路过杂货店时，余坤安特意进去买了几沓透明塑料袋。
这种袋子比普通的红色塑料袋贵不少，但是透明的看起来干净，为了让来买东西的人体验感好些，他果断选了贵的。
先把余父他们送到农贸市场门口，找到里面的管理员，交了一个摊位费，在靠近入口的地方占了个好位置。
父子几个一起把货架支起来，几个装满卤味的大瓦缸也挨个搬下来摆好。
摊子收拾好，有人看着他们家和别的摊位有些不一样的货架子，有些好奇，但是都没有过来问的。
余二哥还好，余父却明显有些紧张。余坤安见状，决定先不急着去南丰路。
他掀开瓦缸盖，用捞肉钩取出一大块油亮亮的猪头肉放在砧板上，又把试吃的饭盒打开。
卤味的香气一飘出来，立刻有人凑过来问他们是卖什么的。
“我们是来卖卤味的，有猪肉头，肥肠、猪肚、猪肝……这边可以免费试吃，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余坤安一边介绍，一边把细竹签递给围过来的人。
免费试吃的魅力果然无人能挡，一旦有人开了头，后面的人便不再犹豫。
“免费尝？我也试试！”
“给我戳块肥肠尝尝……”
余父到底也是有了好几天看店经验的，很快调整好状态，跟着余坤安和余二哥一起招呼客人。
“哎哟，你家这猪头肉真不错，软糯入味，连瘦肉都不柴。”
“这些卤味都是我阿奶亲手做的，祖传的卤料方子，秘制卤味！本来只传男不传女，可到了她这一代只剩她一个，破例传给了她。这卤方有上百年历史了，里头加了十几味中药材，养胃又滋补……”
“我就说，怪不得味道这么正，原来是祖传的手艺。”
余父瞠目结舌的看着他面不改色，随口就编出一个祖传秘方来忽悠人，他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余二哥刚刚听到都愣了一下，但很快接上话，“来来来，大家都尝尝。这是我阿奶家传的卤味手艺，味道绝对正宗。”
余父走到余坤安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这么张口就忽悠人，万一被人戳穿了怎么办？”
“我这哪是忽悠呀？”余坤安一脸坦然，“阿奶的的手艺是从她爹那儿学的，算上阿奶和她爹的岁数，可不就是上百年了嘛？说百年传承，一点不过分吧……”
余父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夸他能说会道，还是该说他脸皮厚。
“哇，你们家肥肠嚼着真香！咋卖的呀？”
“三毛钱一两。卤味价格都写在这张纸上啦。”余坤安边说边拿起纸笔，唰唰写下临时定的价格，摆在货架边上。
余父又吃了一惊，这价钱可比他们在家商量的高了不少。
“咦，小老板，你这卖得可比前头那条街贵啊！”
“各位，我们家卤味，用的是真材实料，光香料就用了十几种，好些还是药材铺子里配的，成本高呀！不过今天凡是买卤味的，我还可以免费送你们卤汁。你拿回家，卤个洋芋、炖个白菜，照样得香掉眉毛！”
其他人一听还送卤汁，回家还能再卤点素菜，煮一煮，又能添几个菜，这样一想，顿时觉得划算多了。
“那行吧，小老板，你给我称一节肥肠，再来一块猪肉头，对，要带耳朵的这边。”
“好嘞，都听你的。”余坤安按照客人的要求切好肉。摊位上不方便切小，他就切大块的，让人带回家自己改刀。
“你这份肥肠五两往上翘了，算半斤；猪头肉一斤二，一共四块四毛二，收你四块六。”余坤安手上沾着油，利索地算账。
“小老板，多给我舀点卤汁啊。”
“行，我给你另拿个袋子装。”
“好嘞，谢谢你啊！”
“猪肝！猪肝给我切一块！”
“我要半个猪心，再加条猪尾巴。”
“好，我先给前面这位大姐切完哈……”
一时间，摊前顿时热闹起来。大家对上各种卤味，都有各自的偏好，都怕晚一会儿，就被人抢先了去，
“大家别挤，今天我们备的卤味足足的，人人都买得到的哈。”余坤安看着货架子都被挤得摇晃了下，赶紧劝道。
几乎每个买卤味的人，走时都要带上小半袋卤汁。
他们带的卤汁本来就不多，眼看快见底了，后面他们只能控制着量，后面只好改成每人只给一勺。
“小老板，你们往后还来这儿卖吗？”有位买到卤味的客人站在一旁等同伴，顺口问道。
“下回家里再杀猪，做了卤味就再来。”
“唉，那岂不是时间就说不准了？”
“是呀，没办法，我们家猪都是自己养的，能做卤味的料也不多，时间上真定不了。”
余坤安一边忙着切卤味，一边招呼客人。
余父就在旁边帮他装袋、称重、收钱。
余二哥在摊前招待客人，后来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他干脆端起试吃的饭盒，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招呼大家品尝。
就这么一个卤味小摊，竟比旁边几个摊位加起来还热闹。
有些人见这儿排长队，也不知道卖啥，也好奇地跟在后面凑热闹。
余坤安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开身去南丰路开店，只能一直在农贸市场这边忙活。
“小余老板？你怎么跑这儿摆摊来啦？”一位常去他店里买东西的婶子排到跟前，惊讶地问。
“哎呦，婶子来啦！今天卤味多做了一些，就过来摆个摊。你要点啥？”余坤安一边切肉一边笑着招呼。
称好后，他额外切了一小块猪头肉塞进袋子，“婶子，这块送你，多谢你常来照顾！”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婶子笑得合不拢嘴，心满意足地走了。多上这么一块肉得有小一二两了，算是自己赚了。
余坤安陆续又认出几位店里的熟客，每回认出，都会多给人家添上一两片肉。
中国人里吃货是真的多。本来还担心卖不完的卤味，等到后面有人还要肥肠时，余坤安在瓦缸里捞了好一会儿，啥也没捞着，只好遗憾地告诉人家卖完了，换点别的。
等他他把缸底最后一点卤味捞出来当添头送人。等人高高兴兴的走了，他擦擦手上的油，一看时间，才发现他们已经在这儿忙活了两个多小时。
余父身上挂的钱袋子，都已经鼓起来了。
他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对余父和余二哥说，“结束得比我们想象中的还早些，这下连店里都不用去卖。”
余二哥也笑：“这些城里人真舍得花钱，两三块就为买这一口卤味……”
余父小心地护着胸前的钱袋，“人家城里人是领工资吃饭的嘛。”
“那倒也是，我要是也能领工资，我也舍得。”余二哥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笑着说道。
父子三人把东西全都搬上马车，接着赶车往南丰路去。
今天卤味是卖完了，但来都来了，店铺还是得照常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