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申时三刻。
文华殿位于紫禁城东侧,规制比皇极殿小,却更显精致。殿前丹陛三层,汉白玉栏杆上雕刻着云龙图案;殿内金砖墁地,梁栋饰以彩绘,正中悬挂着宣德年间铸造的铜鎏金“文华昭明”匾额。此处历来是皇帝经筵讲学、召见近臣之所,今日却破例设了家宴。
殿内已布置妥当。正中设御案,东西两侧各摆十张紫檀木案几,每案配锦墩两个。案上陈设极简:一壶酒、两只杯、四碟小菜——糟鹅掌、拌三丝、酥骨鱼、烩双菇,都是家常菜式,与王府宴席的奢靡判若云泥。
申时正,藩王们陆续到来。
他们今日都穿了常服,按爵位高低依次入座。东侧首位是周王朱恭枵,这位六十八岁的老亲王面容沉静,入座后便闭目养神;次席是庆王朱倬纮,不时与身后的长史低语;第三席是楚王,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西侧首位空着——那是给蜀王留的。次席坐着益王朱慈炱,年轻的亲王腰背挺直,目光坦然。再往后是代王、肃王、秦王(嗣王)等人,个个正襟危坐,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蝉鸣。
酉时初,殿外传来净鞭声。
“陛下驾到——”
所有人起身,躬身垂首。朱由检从后殿走出,没有穿龙袍衮服,只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翼善冠。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道:“今日是家宴,诸王叔、王弟不必多礼,都坐吧。”
声音温和,却让殿内气氛更紧了几分。
藩王们谢恩落座,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群提线木偶。朱由检扫视众人,目光在蜀王的空位上顿了顿,随即转向吴公公:“蜀王还未到?”
吴公公躬身:“回陛下,蜀王府半个时辰前递话来,说蜀王偶感风寒,恐过了病气,恳请……”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脚步声。蜀王朱至澍在王化成搀扶下走了进来,脸色确实不好,但步履尚稳。他走到西侧首位,艰难地要行礼,被朱由检抬手止住。
“王叔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好生休养。”皇帝语气关切,“赐座,上参茶。”
朱至澍谢恩坐下,心中却是冷笑。偶感风寒?他确实是病了,但更多的是心病。今日这场家宴,他知道是鸿门宴,却不得不来——若连皇帝亲设的家宴都敢托病缺席,那“抗旨不遵”的罪名就坐实了。
参茶端上,朱由检举杯:“今日是家宴,不论国事,只叙亲情。这第一杯酒,敬列祖列宗——愿我朱氏血脉,永续昌隆。”
众人举杯饮尽。酒是温过的绍兴黄,入口绵软,但入喉后却有一股辛辣。
酒过三巡,菜未五味。
朱由检放下酒杯,看向周王:“王叔,记得朕小时候,曾随皇兄去过。。。。那时您还领着朕逛过寺庙,请朕吃寺外的糖炒栗子。”
周王朱恭枵一愣,随即眼眶微红:“陛下竟还记得……那是天启二年的事了吧?老臣当时还抱过陛下,陛下那时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个高度。
“是啊,一晃快十年了。”朱由检感慨,“朕还记得,王叔当时说,开封府这几年收成不错,百姓安居。如今呢?黄河可还安澜?”
周王心中一紧。来了,果然不是单纯叙旧。他斟酌着词句:“托陛下洪福,近年黄河未有大的决口。只是……去岁秋汛,开封段堤防有几处险工,老臣已命府中捐银五千两加固。”
“王叔心系黎民,朕心甚慰。”朱由检点头,话锋却一转,“只是治河修堤,本该是地方有司之责。王叔捐银固然是善举,但若事事都要宗亲捐输,朝廷设官何用?州县征税何用?”
周王脸色微变,连忙道:“陛下教训的是。是老臣……思虑不周。”
殿内气氛陡然凝重。方才那点温情,瞬间被这几句话打散。
朱由检却像没察觉,又看向庆王:“王叔,听说您前年在庆阳捐建了三所义学?”
庆王朱倬纮忙道:“是……是老臣见边地贫苦,孩童失学者众,故而……”
“善举。”皇帝打断他,“但朕想问,那些孩童若学成,出路何在?是考科举?还是回田间?庆阳卫所近年缺员三成,为何不从这些识字的子弟中选拔?”
庆王语塞。他建义学本是为博名声,哪想过这些。
“还有楚王。”朱由检转向西侧,“武昌府去年水患,听说王府开仓放粮,活民数千?”
楚王脸色发白,颤声道:“是……是臣该做的……”
“是该做。”朱由检声音渐冷,“但朕查过湖广的账簿,武昌府常平仓存粮本该有十万石,水患时却只剩三万。那七万石去哪了?王府放的那几千石,是从常平仓‘借’的吧?”
楚王手一抖,酒杯差点打翻。这事他做得隐秘,皇上怎么知道?!
朱由检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诸王叔、王弟,朕说这些,不是要追究什么。恰恰相反——朕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心里是装着百姓的。会捐钱治河,会建学兴教,会赈灾济民。这说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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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说明你们,本可以为这个国家、为朱家的江山,做更多事。”
殿内死寂。藩王们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到底要说什么。
“可为什么你们只能做这些呢?”朱由检声音低沉,“因为你们被‘藩王’这个身份捆住了手脚。按祖制,你们不能参政,不能统兵,不能科举,连经商的权力都没有。除了守着封地收租、领朝廷禄米,你们还能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所以你们中的一些人,会偷偷摸摸经商,会暗中勾连地方官,会……甚至勾结土司。为什么?因为你们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富贵闲人!”
这话如惊雷,震得所有人脸色煞白。蜀王朱至澍更是浑身一颤——勾结土司,这话是冲着他来的!
“但朕今日要告诉你们,”朱由检环视众人,“这种日子,到头了。”
他走回御案,从吴公公手中接过一份文书:“自永乐年后,宗室人口从几十人繁衍到如今数十万。朝廷每年要拿出三百八十万两银子养你们,这还不算你们庄田的产出、商税的截留。而九边将士的饷银,常拖欠数月;黄河的堤防,年年告急;西南的乱民,朝廷剿了数年——因为没钱!”
文书被他重重拍在案上。
“你们说,这合理吗?朱家的子孙,吸着朱家江山的血,却对江山的危难束手旁观?这配得上太祖高皇帝马上得天下的英武吗?配得上成祖五次亲征的豪情吗?”
殿内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擦汗,有人手指发抖。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所以朕要改。不是要夺你们的富贵,是要给你们正途——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地为国效力,能像太祖、成祖的子孙那样,挺直腰杆活在这世上。”
他重新坐下:“具体的章程,内阁已在拟。今日家宴,朕只想问你们一句——”
目光如电,刺过每一张脸:
“你们是愿意继续当蛀虫,等着江山垮了大家一起死;还是愿意和朕一起,把大明这艘船,开得更稳、更远?”
家宴在戌时初结束。
藩王们鱼贯而出时,个个神色复杂。周王脚步踉跄,庆王面如死灰,楚王几乎是被长史搀出去的。只有益王朱慈炱神色平静,在殿外还向吴公公拱手道别。
蜀王朱至澍走得最慢。临出文华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殿内灯火通明,皇帝还坐在那里,独自饮着那壶残酒。
“王爷?”王化成小声提醒。
朱至澍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上了肩舆。
回到十王府崇礼院,他刚坐下,周王、庆王、楚王的帖子就送来了——都是“明日过府一叙”。朱至澍冷笑,将帖子扔在一边。
“他们慌了。”他对王化成道,“皇上今日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甜头又画红线。那些胆小的,怕是已经开始动摇了。”
王化成低声道:“益王出宫时,特意和王公公交谈了几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看神情……十分融洽。”
“他当然融洽。”朱至澍嗤笑,“他怕是早就和皇上通过气了。明日他若带头表态支持,其他人就会跟着倒过去大半。”
他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今日宴上,皇上那番话句句诛心。尤其是“蛀虫”二字,像鞭子一样抽在所有藩王脸上。可偏偏,你无法反驳——朝廷确实没钱,江山确实危难,宗室确实除了消耗什么也做不了。
“王爷,”马奎从门外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消息,京城这几日流传一个说法……说皇上要拿蜀王府开刀,杀一儆百。”
朱至澍手一抖:“哪来的消息?”
“街面上都在传。茶馆酒肆,说得有鼻子有眼,说蜀王府勾结土司的证据确凿,皇上念及亲情不忍加诛,但若蜀王不识抬举……”
“够了!”朱至澍厉声打断。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放的风声。除了锦衣卫,还能有谁?这是要逼他,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态服软。
“王爷,”王化成忽然跪倒,“事已至此,不如……不如就顺着皇上的意思吧。皇上今日也说了,不是要夺富贵,是要给正途。咱们蜀王府底子厚,就算改了制,依然是顶尖的富贵人家。何苦……”
“你懂什么!”朱至澍一脚踹翻他,“改了制,咱们就是拔了牙的老虎!任人宰割!今日他能让咱们交田,明日就能让咱们交命!”
马奎扶起王化成,沉声道:“王爷,硬抗确实不是办法。但咱们可以……表面顺从,暗中积蓄力量。等这阵风头过了,再从长计议。”
朱至澍盯着他,良久,颓然坐倒:“你说得对……明日,本王去拜访周王、庆王。得稳住他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先倒戈。”
而在文华殿,朱由检还坐在原处。
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份名录放在案上:“陛下,这是今日宴后,各王府的动向。”
朱由检扫了一眼:周王回府后闭门不出;庆王连夜召长史密谈;楚王病了,请了太医;益王主动拜访了宗人府宗正;蜀王……接了周、庆、楚三府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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