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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3章 王驾入瓮 十府潜流
    崇祯元年七月初三,北京,十王府。

    这座位于皇城东南的庞大建筑群,自永乐年间修建以来,便是藩王进京时的固定居所。五进院落,亭台楼阁连绵,单是客房便有百余间。平日里冷冷清清,只几个老太监看守,如今却骤然热闹起来——各色车马络绎不绝,仪仗旗帜琳琅满目,王府属官、护卫、仆役进进出出,将这座沉寂多年的府邸重新填满。

    周王朱恭枵的车队是第一个到的。六月底他就过了黄河,却故意放慢行程,在通州等了三天,待打听到蜀王、庆王都已近京畿,才掐着日子进城。老王爷深谙“不做出头鸟”的道理。

    他被安排在“崇仁院”,是三进院落中的主院。院中古柏参天,倒也清幽。周王刚安顿下来,便叫来长史:“去打听打听,都谁到了?各住哪院?”

    长史很快回报:“庆王住‘崇智院’,楚王住‘崇信院’,益王住‘崇义院’……蜀王的车驾已到朝阳门外,正由礼部官员迎候,应是指定‘崇礼院’。”

    “崇礼院?”周王捻须沉吟,“那院子最靠里,也最宽敞……皇上这是抬举他,还是拘着他?”

    这话问得长史不敢接。周王摆摆手:“罢了,晚些时候递个帖子,就说本王旅途劳顿,改日再拜访诸王。”

    他打定主意先观望。这十王府看似宾至如归,实则步步陷阱。住进来容易,想出去就难了——府门有锦衣卫把守,出入皆需登记;各院之间虽可走动,但谁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同样谨慎的还有楚王。他年纪轻些,四十出头,本就优柔寡断,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住进崇信院后,连院门都不敢出,只让贴身太监在府内打探消息。

    倒是益王朱慈炱,一住进崇义院,便主动拜访了周王、庆王。他言辞恭谨,只说“多年未见叔伯,甚是想念”,绝口不提朝政。但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子“既来之则安之”的从容。

    庆王朱倬纮私下对长史感慨:“益王这小子,年纪轻轻,倒比咱们这些老家伙看得开。”

    长史低声道:“听说益王在京的耳目颇多,早将皇上心意摸透了。他这般从容,怕是已有决断。”

    庆王苦笑:“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被记录在案。崇仁院书房梁上藏着的铜管、崇信院花丛中的“石灯笼”、崇义院廊下的“雀鸟巢”——都是锦衣卫数月前便布下的机关。十王府每一处院落,在藩王入住前,都已被彻底“清扫”过。

    骆养性坐在十王府西侧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里,这里是锦衣卫的临时指挥所。七八个书吏正伏案疾书,将各院传回的密报分类整理。

    “周王闭门不出,但三次遣人打探蜀王行程。”

    “楚王焦虑,昨夜失眠,今晨食粥半碗。”

    “益王主动交际,午后拜访周、庆二王,谈话内容已记录。”

    “庆王与长史密谈,言‘益王已有决断’。”

    骆养性一份份翻看,脸上毫无表情。这些藩王的表现都在意料之中——惊惧、观望、投机、算计。人性如此。

    “蜀王到哪了?”他问。

    副手回道:“已入崇礼院。车队二百余人,护卫留五十,其余安排在府外驿馆。蜀王面色不佳,入府后便称要歇息,拒不见客。”

    “盯紧他。”骆养性道,“还有那个长史王化成、护卫指挥使马奎,他们的一举一动,十二时辰不间断。”

    “是。”

    窗外暮色渐浓,十王府各院陆续亮起灯火。这座华丽的囚笼,今夜无人能眠。

    戌时三刻,崇礼院。

    蜀王朱至澍确实没睡。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本《道德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王化成侍立一旁,马奎按刀守在门外。

    “都安排好了?”朱至澍低声问。

    王化成点头:“按王爷吩咐,亥时正,周王、楚王、庆王都会派人来。借口是‘送些蜀中特产’,实则密议。”

    “益王呢?”

    “没请。”王化成道,“此人态度暧昧,恐不可靠。”

    朱至澍冷笑:“他当然不可靠。本王收到消息,益王抵京前,曾密会过司礼监的人。他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当皇上的‘榜样’了。”

    他起身踱步:“咱们这些人,说是宗室至亲,实则各怀心思。周王老奸巨猾,想躲在后面捡便宜;楚王懦弱无能,风吹两边倒;庆王倒是有些血性,可惜年老体衰,成不了事……”

    “王爷,”王化成犹豫道,“既然人心不齐,这密议还有必要吗?”

    “有必要。”朱至澍停下脚步,“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王手里还有牌。只要他们不急着卖身投靠,能给皇上添些堵,本王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百年海棠。夜色里,树影婆娑,像无数蠢蠢欲动的手。

    “密码本……”他忽然想起什么,“马奎,东西还在吧?”

    门外的马奎推门进来,从怀中掏出那本薄册:“王爷放心,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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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至澍接过册子,翻开看了几页。字符图形依旧,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纸张的厚度?墨迹的深浅?说不上来。

    也许是多虑了。他合上册子,递还给马奎:“收好。这是咱们最后的护身符。”

    亥时正,三拨人前后脚进了崇礼院。

    周王派来的是个老成持重的长史,带了一盒信阳毛尖;楚王派的是贴身太监,捧着湖广的藕粉;庆王最直接,让世子亲自来了,提了两坛山西汾酒。

    都是“土仪”,也都是幌子。

    书房门紧闭,王化成在外把风,马奎守在十步之外。屋内,四人围坐,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

    周王长史率先开口:“我家王爷让下官带话:皇上此次召见,名为‘商议’,实则‘定策’。诸王当同心协力,共谋进退。”

    楚王太监尖声道:“楚王爷也说,独木难支,众木成林。只是……该如何协力,还望蜀王示下。”

    庆王世子年轻气盛,直接道:“蜀王叔,您是我们中最有胆识的。您说怎么办,我们庆王府跟了!”

    朱至澍心中冷笑。一个打官腔,一个推责任,一个唱高调——没一个靠谱的。但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诸位王爷的心意,本王领了。只是眼下情势,硬抗绝非上策。”

    他顿了顿,见三人都在倾听,才继续道:“皇上手握西南大捷之威,九边新军虎视眈眈,咱们若公然对抗,便是以卵击石。依本王之见,当以‘拖’字诀应对。”

    “怎么拖?”庆王世子问。

    “新制条款,必然严苛。咱们可以表面上应承,但在具体细则上讨价还价。”朱至澍道,“比如田产清丈,可以说多年未量,界碑模糊,需要时间厘清;爵禄改制,可以诉苦说王府开支浩大,请求保留部分特权;子弟出路,可以要求增设名额、放宽条件……”

    他看向三人:“总之,不说不字,但事事难办。拖个一年半载,朝中局势或有变化,皇上锐气或会消磨,届时再议,余地就大了。”

    周王长史捻须点头:“蜀王此计稳妥。只是……若皇上强推呢?”

    “那就看谁先扛不住。”朱至澍眼中寒光一闪,“皇上要的是‘顺利推行’,不是‘血流成河’。若所有藩王都阳奉阴违,他还能把咱们都杀了不成?”

    楚王太监怯怯道:“可……可要是有人先服软呢?”

    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人——益王。

    朱至澍深吸一口气:“所以咱们要定个盟约。凡背盟者,共讨之。各家在京都有耳目,谁私下与朝廷接触,瞒不过其他人。”

    他取出一张早写好的誓书,上面寥寥数语,核心是“同心共济,不先背约”。三人传看后,周王长史和楚王太监都看向庆王世子——这里他身份最高。

    世子年轻,热血上涌,提笔就签了名。另两人见状,也只得跟上。

    朱至澍看着墨迹未干的三个签名,心中稍定。有了这份东西,至少能捆住他们一阵子。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书房地板下的暗层里,一支特制的炭笔正随着他们的话语,在纸上快速移动。那是破虏营设计的“地听”机关,通过铜管传音,地面上的对话会被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而更远处,那座二层小楼里,骆养性正看着刚刚送来的密报:

    “亥时三刻,周、楚、庆三府遣人密会蜀王。内容已记录,誓书已获副本。”

    他提笔在“誓书已获副本”旁批了两个字:

    “甚好。”

    子时末,十王府渐渐沉寂。

    各院灯火相继熄灭,只余巡夜的护卫提着灯笼在廊下走动。但在这片沉寂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崇义院,益王朱慈炱的书房还亮着灯。这位年轻的亲王正在写信,写给他在江西的世子。信很平常,无非是交代封地事务、问候家人安康。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每段话的第三个字连起来,是另一句话:

    “蜀聚周楚庆,盟约虚妄,勿从。”

    这是益王府独有的密语。信写完后,他会让贴身太监明日“寄回家书”,实则通过特殊渠道直接送进宫——给吴公公。

    益王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不喜欢这种暗中告密的行径,但更清楚大势所趋。皇上削藩之意已决,西南大捷后又添胜势,硬抗只有死路一条。蜀王还想拉着其他人“共进退”,实则是拉着所有人陪葬。

    “王爷,”长史轻声进来,“刚收到消息,蜀王那边密会结束了。”

    “知道了。”益王淡淡道,“明日若有人来试探,就说本王旅途劳顿,染了风寒,需要静养。”

    “是。”

    长史退下后,益王走到窗边,望着崇礼院的方向。夜色中,那院子的轮廓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兽。

    “王叔啊王叔,”他低声自语,“您聪明一世,怎么就看不清呢?这天下,早已不是咱们朱家人关起门来说了算的时候了……”

    同一时刻,崇礼院里,蜀王朱至澍也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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