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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王大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比昨天圆了些,光洒下来,地上白花花的。海浪的声音不大,像呼吸。
他抽着烟,想着今天的事。
张老四来探口风,他给了张老四想要的答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怀疑。张老四放心了,就会继续给马德胜办事。办得越多,破绽越大。
但光等破绽不够,得让裂缝自己裂开。
张老四今天去镇上,有人跟他说话。这说明马德胜还在用他,但用的是中间人。用中间人,说明马德胜不信任他——至少不信任到直接接触的程度。
张老四感觉到了吗?可能感觉到了。一个不被信任的人,心里会不舒服。不舒服了,就会想别的。
王大海弹了弹烟灰,想着怎么让裂缝再大一点。
不用做什么。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做法。不找他,不问他,不给他任何反应。让他自己感觉到——自己在海参场是边缘人,在马德胜那边也是边缘人。
一个人要是两边都不被当回事,他就会开始想后路。
王大海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他走进屋,秀兰还在做螺钿,就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细细的声音。
“还不睡?”王大海问。
“这个做完就睡。”秀兰没抬头,“你先睡。”
王大海没去睡,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做。秀兰的手指很稳,刻刀推过去,螺屑卷起来,像刨花。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潮生已经睡了,小手举着,呼吸轻轻的。
王大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把那块没用完的木板拿过来,量了尺寸,锯了两块小的,钉在一起,做了个小盒子。
盒子做得粗糙,边角没磨平,盖子也盖不严。但他觉得够了。
他走进屋,把小盒子放在秀兰桌上。
“装螺钿的。”他说。
秀兰拿起来看了看,笑了:“丑死了。”
“能用就行。”
秀兰把小盒子放在桌角,把磨好的螺壳一片一片放进去。放完了,抬起头看他。
“你去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王大海嗯了一声,躺到床上。
秀兰继续做螺钿,刻刀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晃着,影子也跟着晃。
王大海闭着眼睛,没睡着。他听着刻刀的声音,听着潮生的呼吸,听着远处海浪的声音。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兜住了。
他不是一个人在扛。秀兰在扛,建军在扛,阿旺也在扛。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场子。
他的场子,也是他们的场子。
王大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盒子。丑是丑了点,但能装东西。
能装东西就行。
警示牌在海边挂了三天,没人来拔,也没人来说不让挂。
林建国挑的三条毛病,王大海一条一条都改了。海藻收拾干净了,堆到远处的垃圾堆,每天傍晚拉一车。手套买回来了,粗棉线的,一人两双,换着戴。警示牌挂了,还用铁丝多缠了两道,台风来了也吹不走。
建军说,林建国要是再来,估计只能挑“石头垒得不规整”了。
王大海说,那就把石头垒规整。
剩下的石堆,今天上午能全部加固完。王大海在海里一块一块石头摸过去,松的塞紧,歪的扶正,塌过的重新垒。建军在旁边递石头,阿旺在后面捞海藻,三个人配合了十几天,已经有了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要什么石头,多大的。
“大海哥,那几条苗今天精神了点。”阿旺从网箱那边过来,手里拎着网兜,“昨天还缩着,今天舒展开了。”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三条苗的触手伸出来了,颜色也亮了些,不像前几天那样发暗。
“再养两天,没问题就放回去。”他把网兜还给阿旺,“这几天水质好了,台风搅起来的泥沉下去了。”
建军码着石头,突然说:“大海哥,明天开始是不是该喂料了?”
“嗯,明天开始。”王大海说,“上次买的豆粕还有吗?”
“还有半袋。”建军想了想,“够喂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王大海直起腰,看了看这片海,“半个月后林建国来复查,复查完了没事,就去镇上再买。”
阿旺把网兜挂好,回来继续捞海藻。他捞着捞着,突然抬头,往村道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海哥,张老四来了。”
王大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老四从村道走过来,还是那件灰布衫,但今天走得比前几天快,像是赶着来。
“知道了。”王大海说,“继续干活。”
张老四到了海边,脱鞋,卷裤腿,下水,一气呵成。他走过来的时候,建军刚好开口要说什么,看见张老四靠近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码石头。
王大海也看见了建军的反应,没说什么。
“大海,今天干哪块?”张老四问,声音比前几天大了些,像是刻意提起来的。
“西边那几个,还没加固完。”王大海指着远处,“你跟建军一块干,我去看看东边的绳子。”
建军看了王大海一眼,没说话,拿着石头往西边走。张老四跟在他后面,走两步,回头看了王大海一眼。
王大海没看他,往东边走了。
东边的绳子是新换的,粗麻绳,绑在石堆上,打了死结。王大海一个一个检查,拽一拽,看松不松。有几个结打得不好,他重新打了。
干了一会儿,他听见西边传来建军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然后是张老四的声音,大一些,像是在问什么。建军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张老四就没再问了。
王大海没过去,继续检查绳子。
中午,秀兰送饭来了。
她脚步渐渐的轻快起来了,证明身体恢复的不错,拎着两个保温桶,从村道走过来,走得不快,但稳。王大海看见她,从海里上来,接过保温桶。
“今天炖了什么?”
“鱼汤,杂粮饭,还有腌萝卜。”秀兰说,“够你们四个人吃的。”
四个人。王大海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把保温桶提到礁石上,喊建军和阿旺过来吃饭。
张老四也过来了,站在旁边,没坐下。
“坐啊。”王大海说。
张老四在礁石上坐下,接过秀兰递过来的碗,说了声谢谢。他端着碗,吃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坐在这里。
秀兰给他又盛了碗汤,他双手接过去,低头喝。
“张老四,家里老人好些了吗?”秀兰问。
“好多了,好多了。”张老四连忙说,“就是还离不了人,得天天看着。”
秀兰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大海吃着饭,没说话。建军和阿旺也没说话。五个人坐在礁石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海浪的声音。
张老四吃得快,吃完把碗放下,站起来。
“大海,我先去干活了。”
“嗯。”王大海说。
张老四走了,建军看着他走远了,才开口:“大海哥,刚才他想问我你在商量什么。”
“你说了吗?”
“我说没商量什么,就是说明天开始喂料。”建军说,“他听了,没再问。”
王大海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太阳毒了起来。海面上反着光,晃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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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在西边帮建军码石头,张老四在远处捞海藻。阿旺在网箱那边喂苗,一个人蹲着,一小把一小把往网箱里撒料。
码着码着,王大海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是张老四的声音——“嘶——”
他转过头,看见张老四蹲在浅水里,抱着脚。旁边散着几块石头,有一块大的,滚到了一边。
王大海蹚水过去,走到张老四旁边。
“怎么了?”
“手滑了,石头砸脚上了。”张老四咬着牙,额头上冒汗。
王大海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脚。脚趾头红了一片,没破皮,但肿了。
“能动吗?”
张老四活动了一下脚趾头,吸了口气:“能动,就是疼。”
“小心点。”王大海站起来,“石头大了别一个人搬,喊建军帮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
张老四坐在水里,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一瘸一拐地继续搬石头。
建军凑过来,低声说:“大海哥,他那脚肿得不轻,要不让他歇会儿?”
“他自己会歇。”王大海说,“不用管。”
建军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傍晚,收工的时候,张老四走得晚。他在海边磨蹭了半天,像是在等什么。
王大海在收拾工具,把锤子、钉子、绳子装进麻袋里。建军和阿旺已经走了,海边就剩他和张老四。
“大海。”张老四叫了一声。
“嗯?”
“那个……林建国下次来,是什么时候?”
王大海手上的动作没停:“半个月后,具体哪天没说。”
“哦。”张老四站了一会儿,又说,“大海,你说他会不会找茬?”
“找茬?”王大海把麻袋扎好,扛在肩上,“他要是想找茬,怎么都能找到。不想找茬,怎么都找不到。”
张老四听着这话,脸上有点不自在。
“那……你觉得他是想找茬还是不想?”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夕阳照在海面上,金光灿灿的,也照在张老四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紧张、心虚、还有一点讨好。
“不知道。”王大海说,“先整改完再说。”
他扛着麻袋走了。
张老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不是放松,是更紧张了。
晚上,阿旺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王大海给他倒了碗茶。阿旺端着碗,喝了一口,放下。
“大海哥,今天下午张老四收工以后,又去镇上了。”
“又去了?”
“嗯。”阿旺说,“我在村口碰见他,他骑着自行车,骑得很快。我问他去哪,他说去镇上买药,脚砸了。”
王大海想了想:“你信吗?”
阿旺摇摇头:“他脚是砸了,但买药不用骑那么快。”
王大海没说话,抽着烟。
“还有。”阿旺压低声音,“前天那个人,灰衣服的,今天又出现了。我看见他从茶馆出来,张老四进去,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一下,那人给了张老四一个信封,就走了。”
“信封?”
“嗯,薄薄的,应该没多少钱。”阿旺说,“张老四把信封揣兜里,进茶馆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王大海弹了弹烟灰。
马德胜在给张老四钱,但给得不多,而且是通过中间人给。这说明马德胜还在用他,但用得很谨慎,不给多,不给少,刚好够让张老四继续办事。
但张老四脸色不好。
为什么不好?因为钱少了?还是因为觉得自己被当成跑腿的,不被当回事?
“行了,我知道了。”王大海说,“你继续留意,别跟太紧。”
阿旺点点头,走了。
王大海坐在院子里,抽完了一根烟。
张老四今天的状态,他看在眼里。干活比前几天卖力,但心神不宁,几次想找他说话,都被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
搬石头砸了脚,不是手滑,是走神。
一个人心神不宁的时候,就会出错。出错多了,就会慌。慌了,就会想找个人说说。
王大海不想做那个听他说的人。至少现在不想。
他站起来,走进屋。
秀兰还在做螺钿,桌上摆着十几个做好的小盒,排成两排。王大海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盖子上嵌着一朵花,螺钿打磨得很薄,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这是你做的?”
“嗯。”秀兰没抬头,“第一批,十五个,明天让老陈送去厂里看看。”
王大海把盒子放下,又拿起另一个。这个盒子上嵌的是条鱼,鱼鳞一片一片刻出来,细得像真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刻鱼的?”
“自己琢磨的。”秀兰说,“老周说螺钿不光是嵌花,什么都能嵌。我就试了试鱼。”
王大海把盒子放回去,在秀兰旁边坐下。他看着秀兰的手——那双手又细又有力,指尖有刻刀磨出的茧,虎口处也起了皮。
“手磨破了?”他问。
“没事,茧子磨厚了就不疼了。”秀兰说着,手上的刻刀没停。
王大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后院找了些碎布,剪了几条,又回到屋里。
“伸手。”他说。
秀兰看了他一眼,把手伸过来。王大海用布条在她虎口处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磨着疼,缠上会好点。”
秀兰看了看手上的布条,笑了:“丑死了。”
“能用就行。”王大海说,跟上次做盒子时一模一样的回答。
秀兰低头继续刻,嘴角还带着笑。
潮生在旁边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王大海走过去,把他从竹床上抱起来。小家伙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眼睛盯着他的脸看,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抓他的鼻子。
王大海没躲,让他抓。潮生抓了两下,抓不住,又去抓他的嘴。王大海张开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手指头,潮生咯咯笑了。
“这小子,劲儿还挺大。”王大海说。
秀兰在那边说:“别让他抓脸,他指甲硬,抓了留印子。”
“没事,我皮厚。”
秀兰没接话,刻刀稳稳地推着。
王大海抱着潮生在屋里走了两圈,小家伙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慢慢闭上了。他轻轻拍着潮生的背,哼了两声,调子不成曲,就是随便哼哼。
潮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