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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把他放回竹床上,盖了块薄布,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桌边,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那截剪断的绳子。
断口还是齐的,拇指蹭过去,能感觉到刀口的光滑。他把绳子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卷好,放回抽屉最底下。
关上抽屉的时候,他用了点力,抽屉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重。
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王大海说,“你继续做。”
他出了屋,站在院子里。
月亮很圆,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海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像呼吸。院子里晾着的渔网被风吹得轻轻晃,网眼上还挂着几片碎海藻。
王大海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院。
他蹲下来,把那块没用完的木板翻过来,用尺子量了量,锯了两块小的,钉在一起,做了个小盒子。
这次做得比上次好。边角磨平了,盖子也能盖严。
他拿着盒子回到屋里,放在秀兰桌上。
“装螺钿的。”他说,“上次那个太丑了,换这个。”
秀兰拿起来看了看,笑了:“这个还差不多。”
她把桌上磨好的螺壳一片一片放进新盒子里,放完了,合上盖子,放在桌角。
“大海。”她叫了一声。
“嗯?”
“你心里有事。”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能处理。”
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继续刻螺钿。刻刀在螺壳上走线,细细的声音,像蚕吃桑叶。
王大海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他点了一根烟,坐在石凳上,看着月亮。
张老四今天又去了镇上,灰衣人给了个信封。钱不多,脸色不好。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马德胜还在用他,但给的越来越少。第二,张老四已经开始不满意了。
不满意的人,会想别的出路。
王大海弹了弹烟灰。
再晾几天。不找他,不问他,不给他任何反应。让他自己感觉到,在海参场,他已经不是核心了。在马德胜那边,他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一个人要是两边都不被当回事,他就会开始想——我图什么?
王大海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那把剪绳子的剪刀。
剪刀是张老四平时用的,放在工具堆里。王大海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还锋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两秒,把剪刀放回去。
然后他转身回屋。
秀兰已经睡了,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潮生的小脸上。小家伙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
王大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躺下来。
他没闭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秀兰的方向,闭上眼睛。
明天,让阿旺“无意中”跟张老四说一句话——就说“马德胜那边好像又找了别人,不光是张老四一个”。
不用多,一句就够了。
说多了,张老四会起疑。说少了,他自己会琢磨。
一个人琢磨多了,就会自己吓自己。
王大海的呼吸慢慢均匀了,手搭在秀兰的枕边,没有碰她,但离得很近。
第二天上午,海面上起了薄雾。
雾不厚,像一层纱,挂在海面和天之间,远处的礁石若隐若现。潮水刚退,滩涂露出来,湿漉漉的,踩上去就是一个深坑。
王大海在海里码石头,建军在旁边递石头。阿旺和张老四在西边捞海藻,隔了百来米,只能看见两个人弯腰的影子。
“阿旺,你去西边帮张老四搬一下石头。”王大海说,“他脚还没好利索,大石头搬不动。”
阿旺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网兜,蹚水往西边走。
建军看了王大海一眼,王大海没接他的目光,低头继续码石头。
阿旺走到张老四旁边,弯下腰,帮他搬起一块大石头。两个人码了几块,谁也没说话。张老四今天比昨天还沉默,搬石头的时候眼睛盯着石头,不抬头,也不看别处。
码了一会儿,阿旺突然开口了。
“老四哥,你听说了吗?”
张老四手上的石头顿了一下:“听说什么?”
“马德胜那边。”阿旺把石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好像又找了别人。我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真假。”
他说完,弯腰继续搬石头,动作和语气都跟平常一样,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张老四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搬着的那块石头没放稳,晃了一下,差点砸到脚。他赶紧扶住,把石头放下,动作比平时重,溅起一片水花。
“你听谁说的?”他的声音有点紧。
“镇上的人说的。”阿旺头也没抬,“我也没听清,就是路过的时候听见一句。真假不知道。”
张老四没再问了。他蹲在浅水里,手放在石头上,没搬,也没放。过了几秒,他站起来,继续搬石头,但动作明显慢了,像是在想别的事。
阿旺也没再说话,埋头干活。
王大海在东边码石头,偶尔抬头往西边看一眼。他看不清张老四的表情,但看见他的动作停了那么几秒。
够了。
一个上午,张老四的状态越来越不对。
他搬石头的时候,搬一块,停一下,像在琢磨什么。有两次搬错了,把大石头放在底下,小石头压在上面,建军过去帮他换过来,他也没说谢谢。
捞海藻的时候,网兜掉了三次。不是手滑,是走神,捞着捞着就不动了,眼睛盯着海面发呆,等回过神来,网兜已经漂走了。
建军看了王大海一眼,用下巴指了指张老四的方向。
王大海摇摇头,意思是别管。
中午休息的时候,张老四没上岸。他坐在浅水里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饭团,没吃。秀兰送的饭团,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半天,才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阿旺端着碗在旁边吃,吃了两口,看了张老四一眼,没说话。
王大海在远处的礁石上吃,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来。
“下午把西边那排石堆加固完,明天开始喂料。”
建军嗯了一声。阿旺也嗯了一声。
张老四没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像在看一样不认识的东西。
下午,张老四的状态更差了。
他在西边搬石头,搬着搬着,手一滑,石头没放稳,把旁边垒好的石堆碰塌了。石头哗啦一声滚下去,垒了一个多时辰的活,白干了。
建军站在旁边,看着那堆塌了的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老四蹲在水里,看着那堆石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生气,是木。像是一个人已经不在乎了。
“老四哥,没事,重新垒就行。”阿旺说。
张老四没说话,弯下腰,一块一块捡石头。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控制不住。捡了两块,第三块没拿稳,又掉了。
阿旺蹲下来帮他捡,两个人一块一块码回去。张老四码石头的时候,码歪了两块,阿旺帮他扶正,他也没说谢谢。
王大海在东边看在眼里,没过去。
建军走过来,压低声音:“大海哥,张老四今天不对劲。”
“看见了。”王大海说。
“要不要……”
“不要。”王大海打断他,“继续干活。”
傍晚,收工的时候,张老四走得很快。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村道走。
阿旺在后边喊了一声:“老四哥,你鞋穿反了。”
张老四低头看了一眼,把鞋换过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边。王大海正蹲在礁石上收拾工具,没抬头。
张老四转过身,快步往村里走了。
阿旺看着他的背影,走到王大海旁边。
“大海哥,张老四去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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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了。”王大海把锤子放进麻袋里,“你跟上,别跟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阿旺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网兜,小跑着往村道去了。
建军蹲在礁石上,看着阿旺的背影消失。
“大海哥,你说张老四去镇上找谁?”
“找马德胜的人。”王大海站起来,把麻袋扎好,“找完了,他就知道阿旺说的是真的了。”
建军想了想:“那他回来以后呢?”
“回来以后,他会想。”王大海扛起麻袋,“想明白了,就会来找我。”
王大海回到家,秀兰正在做螺钿。桌上摆着十五个做好的小盒,排成三排,整整齐齐。
“老陈来过了?”王大海问。
“还没来。”秀兰说,“说今天下午来取,可能晚点。”
王大海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小盒看了看。盒子不大,但精致,盖子上嵌的花纹线条流畅,螺钿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这批做得比上次好。”他说。
“嗯,上手了。”秀兰说,“头几个做得慢,后面快了。”
王大海把盒子放下,看着秀兰的手。布条还缠在虎口上,有点脏了,但没解开。
“手还疼吗?”
“不疼了。”秀兰说,“茧子磨出来了。”
王大海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后院看了看。潮生在竹床上睡着了,小手举着,像投降的姿势。他看了两秒,转身回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咔嗒咔嗒的,由远及近。
老陈来了。
他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车筐里空空的,今天没带东西。进了屋,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的螺钿盒子。
“做完了?”老陈走过去,拿起一个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秀兰站起来,站在旁边,没说话。
老陈把十五个盒子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对着光看,有的用手指摸边缘,有的翻过来看底面。看完了,他把盒子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好。”他说了一个字。
秀兰笑了。
“老周看了肯定满意。”老陈从兜里掏出烟袋,想了想,又塞回去了,“这批盒子,比上次样品还精细。尤其是那个嵌鱼的,老周要是看见了,肯定要加单。”
“鱼的那个是秀兰自己琢磨的。”王大海说。
老陈看了秀兰一眼,点了点头:“手巧。这行当,手巧的人吃香。”
他从兜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放在桌上。
“这是这批的定金,十块。剩下的六十,等验收了再结。”
秀兰把钱收好,压在玻璃板
“陈叔,下批什么时候做?”
“老周说了,这批要是验收通过,下批可能要一百个。”老陈说,“不急,等这批结了你再开始。”
秀兰点点头。
老陈把盒子装进布包里,一个一个包好,塞紧了,系上绳子。
“那我先走了,趁天还没黑。”他拎着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秀兰,好好做。你这个手艺,不愁没活干。”
秀兰送他到门口,老陈骑上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着,沿着村道走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老陈的背影消失。
一百个盒子。一个八角钱,一百个就是八十块。
他心里算了一下,没说出口。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阿旺来了。
他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王大海给他倒了碗茶。阿旺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放下。
“大海哥,张老四在镇上坐了一个多时辰,那人没来。”
“没来?”
“没来。”阿旺说,“他在茶馆坐着,面前摆着茶,没怎么喝。一直往门口看,等人。等到天快黑了,那个人也没来。”
王大海抽着烟,没说话。
“他走的时候,跟茶馆掌柜说了几句话。”阿旺继续说,“我没听见说什么,但掌柜的脸色不太好,好像是在催他结账还是什么。张老四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来几张毛票,数了数,不够。又掏了一会儿,才凑齐了。”
王大海弹了弹烟灰。
钱不够。马德胜给的那点钱,连喝茶都快付不起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不好。”阿旺想了想,“比去的时候还差。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在村口差点撞上一棵树。”
王大海把烟头掐灭,站起来。
“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阿旺点点头,走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慢慢暗下去。海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像呼吸。
张老四今天去镇上,等了一个多时辰,灰衣人没来。
不是没来,是故意没来。马德胜在晾着他。上次给了个薄信封,这次连面都不露。
这是要让张老四自己知难而退?还是觉得他已经没用了?
不管哪种情况,对王大海来说都是好事。一个被晾着的人,心里会越来越凉。凉透了,就会想别的出路。
王大海走进屋,秀兰已经点上了煤油灯。她坐在桌边,没做螺钿,在给潮生缝一件小衣服。针线走得慢,一针一针,缝得很仔细。
“老陈说下批要一百个。”秀兰头也没抬。
“嗯。”
“一百个,够给潮生买半年的奶粉了。”
王大海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缝衣服。针线在布料上走,一上一下,声音细细的。
“秀兰。”他叫了一声。
“嗯?”
“辛苦了。”
秀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说什么呢。”她说,声音不大,但稳。
王大海没再说话,坐在旁边看着她缝。
晚上,潮生醒了,哭了几声。秀兰放下针线,去喂他。王大海坐在桌边,把那截剪断的绳子从抽屉里翻出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不圆,但亮。光洒在地上,白花花的。院子里晾着的渔网被风吹得轻轻晃,网眼上挂着几片碎海藻,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王大海蹲下来,把张老四平时用的那把剪刀从工具堆里翻出来。剪刀上沾着泥,刀刃有点钝了。
他找了块磨刀石,蘸了水,开始磨。
沙沙沙。沙沙沙。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一下一下,像钟摆。
秀兰在屋里听见了,没出来。潮生吃饱了,又睡了。
王大海磨了十几下,用手指试了试刀刃,不够利。又磨了十几下,再试,行了。
他把剪刀擦干净,单独放在一边,没有放回工具堆。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屋。
秀兰已经睡了,灯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潮生的小脸上。小家伙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像猫。
王大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明天,那把剪刀就放在那里。张老四要是来了,会看见。
看见了,他就知道——王大海在等他。
不是等他干活,是等他开口。
王大海躺下来,面朝秀兰的方向。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茧,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他知道在那里。
他闭上眼睛。
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大不小,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