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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海转过身,拿起锤子,继续钉那块没做完的警示牌。
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木板上,声音结实。院子外面,海浪一下一下拍在礁石上,声音也结实。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在对话,一个说,一个应。
晚上,王大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亮不大,像被谁咬了一口,缺了半边。星星倒是亮,一颗一颗,钉在天上。远处海浪的声音,不大不小,像呼吸。
院子里晾着渔网,网眼上还挂着几片碎海藻,风一吹,轻轻晃。墙角堆着石头,是明天垒石堆要用的。还有几块做警示牌剩下的木板,靠在一起。
王大海坐在石凳上,抽烟。
他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点上。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变成一小截红点。
他吸一口,烟雾从嘴里出来,被夜风吹散,往东边飘。他弹烟灰的时候,拇指指甲盖轻轻一弹,灰白色的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小片。
屋里传来秀兰的声音,轻轻的,哼着调子。调子不成曲,就是随便哼哼,哄潮生睡觉。潮生偶尔咿呀一声,像是在回应。
王大海听着那个声音,手上的烟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掐灭在石凳边上。
他想着今天的事。
林建国来检查,给了张整改通知单。半个月后还要来。这意味着半个月内,马德胜不会有大动作——他在等复查的结果。
张老四在茶馆等人,没人来。建军打听过,张老四最近在跟人借钱,说是家里有事,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借钱。这说明马德胜可能没给他钱,或者给的不够。
一个被收买的内鬼,如果拿不到钱,会怎么样?
王大海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急着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慢慢烧,烟灰一点一点变长。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不是具体的事,是人的事。那些给人办事的人,最后翻脸的原因,大多不是良心发现,是觉得不值。
钱没给够,或者给了钱但没给尊重,或者觉得对方把自己当抹布,用完了就扔。
张老四现在是不是就有这种感觉?
王大海把烟抽完,站起来。
他走进屋,秀兰已经睡了。潮生躺在她旁边,小嘴微张,呼吸轻得像猫。王大海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潮生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潮生的小手上,手指头蜷着,像五个小贝壳。
他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堆着石头和木板,还有半袋水泥。王大海蹲下来,把那块没做完的警示牌翻过来,看了看。木板已经刨平了,上面的字还没写。他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在木板上写字。
“水深危险,禁止下海。”
八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工整。墨渗进木纹里,慢慢洇开一点,像海水的边。
他把毛笔放下,把警示牌靠在墙边,让墨迹晾干。
明天,把它钉在海边。
王大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墨的味道混在夜风里,淡淡的。
他转身回屋。
院子里,那块警示牌靠着墙,上面的字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个轮廓。
“水深危险,禁止下海。”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扛着警示牌往海边走。
牌子是用松木板做的,刷了两遍桐油,上面的字墨迹已经干了,黑底白字——“水深危险,禁止下海”。他走得不快,牌子扛在肩上,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拎着锤子和钉子。
建军和阿旺已经在海边了。建军在垒石堆,阿旺在捞海藻。看见王大海过来,两个人都停了手里的活。
“挂这儿?”建军指着海边最显眼的那块礁石。
“挂高点,潮水涨上来了淹不着。”王大海把牌子放下来,比划了一下位置。
建军爬上去,接过钉子,锤子砸了几下,钉进去半截。王大海扶着牌子,让他对准了,又砸了几下。牌子稳了,在海风里纹丝不动。
“行了。”王大海退后两步,看了看,“林建国下次来,至少这一条挑不出毛病。”
阿旺从海里蹚过来,仰头看着牌子上的字。他不太识字,但“危险”两个字他认得。
“大海哥,这牌子挂了,以后是不是不能下海了?”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你识字?”
“就认得这两个。”阿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扫盲班学的。”
“挂给外人看的。”王大海说,“自己人该干活干活。”
三个人继续干活。王大海下海检查石堆,昨天又加固了几个,剩下的今天能干完。他一块一块石头摸过去,看看有没有松动的。有几块确实松了,他搬来大石头,塞进缝隙里,压实。
建军在旁边码石头,码着码着,突然说:“大海哥,你说张老四今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王大海头也没抬,“来就来,不来拉倒。”
“他要是再不来,工钱还给他留着?”
“留着。”王大海说,“他要是来,就按天算。不来就不算。”
阿旺在远处捞海藻,听见他们说话,没插嘴。他弯着腰,一把一把捞,动作还是慢,但比前几天熟练了些。
干到半上午,张老四来了。
王大海在海里,远远看见他从村道走过来。张老四穿着一件灰布衫,袖子挽着,走得不快,到了海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他们。
“大海哥,张老四来了。”建军说。
“看见了。”王大海继续码石头。
张老四沿着海边走过来,到了礁石旁边,站着没下水。他的两只手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干脆垂着,不知道该放哪。
“大海,干活呢?”他喊了一声。
王大海直起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来了?下来帮忙吧,这边还有几个石堆没加固完。”
张老四犹豫了一下,脱了鞋,卷起裤腿,蹚水过来。他下水的时候动作有点僵,像是不太敢踩,一步一步慢慢走。
“这几天家里事多,没过来。”他走到王大海旁边,弯腰搬起一块石头,“对不住啊。”
“没事。”王大海说,“家里的事要紧。”
张老四搬着石头,码了两块,又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大海,前天县里是不是来人了?”他问,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家常。
王大海手上的动作没停:“来了,水产局的林建国。”
“来干啥的?”
“检查。”王大海说,“挑了点毛病,让整改。”
张老四嗯了一声,又搬起一块石头:“挑啥毛病了?”
“警示牌、卫生、手套。”王大海说,“都是小事。”
张老四点了点头,没再问了。他继续码石头,码了两块,又停下来,看了看建军和阿旺的方向。
“大海,那个林建国……他有没有说啥别的?”他的声音低了半度,像是在问一个不太好问的问题。
王大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张老四的目光刚好跟他对上,又赶紧移开了,低头看石头。
“没说什么别的。”王大海说,“就是让半个月内整改完,到时候再来复查。”
“半个月后还来?”张老四的手顿了一下。
“嗯。”
张老四没再说话了。他弯着腰搬石头,搬了一块又一块,码得不太齐,有两块歪了,王大海过去扶正,他也没说谢谢。
三个人干了一个多时辰,张老四说要回去给老人做饭,先走了。他上岸的时候,鞋穿反了,走了几步又换回来,然后沿着村道走了。
建军看着他走远了,才开口:“大海哥,他今天是来干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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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王大海蹲在礁石上,把手上的泥蹭掉,“他是来探口风的。”
“探什么?”
“看看我知道多少,看看林建国检查出了什么,看看半个月后复查是真是假。”
建军想了想:“那他探出来了吗?”
“探出来了。”王大海站起来,“他探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怀疑,林建国检查就是例行公事。”
建军愣了一下:“那你不是全告诉他了?”
“对。”王大海说,“全告诉他了。”
建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
“你是让他放心?”
“让他放心,他才会继续给马德胜办事。”王大海把手上的泥彻底蹭干净,“他办得越多,破绽越大。”
建军点点头,没再问了。
阿旺从海里上来,手里拎着网兜,里头装了几条海参苗,是刚才从散落的石堆里捡回来的。
“大海哥,这几条苗看着不太精神。”阿旺把网兜递过来。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看。有三条苗缩着身子,不舒展,触手也耷拉着。他翻了翻苗的腹部,没发现溃烂,但颜色发暗。
“可能是台风过后水质不好,先养在网箱里观察两天。”王大海把网兜还给阿旺,“放在水流缓的地方,别跟好苗混一起。”
阿旺点点头,拎着网兜走了。
建军凑过来,看了看那几条苗:“会不会是病了?”
“不好说。”王大海说,“先观察两天,要是不行就隔离。”
下午,老陈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破永久,车筐里放着一个麻袋,鼓鼓囊囊的。进了院子就喊:“秀兰,材料送到了!”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刻刀。老陈把麻袋从车筐里搬下来,解开绳子,里头是几十片打磨好的螺壳,还有几块薄木板和一小瓶胶。
“老周说,这批螺壳是南海的,质地好,适合做小盒。”老陈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院子的石桌上,“你先做,做完了他再送下一批。”
秀兰拿起一片螺壳,对着光看了看。螺壳被打磨得很薄,半透明,泛着淡金色的光。
“好料。”她说。
“那可不。”老陈点了一锅烟,“老周说了,这批订单做好了,后面还有更大的。他那边销路好,不愁卖。”
秀兰点点头,把螺壳收好,木板码整齐,胶瓶放在桌上。
“陈叔,替我跟老周说声谢谢。”
“自己人说啥谢。”老陈吸了口烟,“你好好做,就是谢他了。”
老陈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碗茶,骑上车走了。
秀兰回到屋里,把麻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清点。螺壳五十三片,多给了三片,怕有损耗。木板八块,胶一小瓶。
王大海从后院过来,站在门口,看着秀兰清点。
“够吗?”他问。
“够做一批了。”秀兰把螺壳按颜色分了堆,“你先出去,我要开始做了。”
“我帮你。”
秀兰看了他一眼:“你会?”
“你教我。”王大海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秀兰想了想,递给他一片螺壳:“那你先把这片的边缘磨平。用这块砂纸,慢慢磨,别用力太大,碎了就废了。”
王大海接过来,砂纸包在手指上,开始磨。他手大,指节粗,磨螺壳的时候显得笨拙,但很仔细。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落在桌上。
秀兰在旁边刻螺钿,刻刀走线,稳稳的。潮生躺在旁边的竹床上,自己玩自己的,偶尔咿呀一声,像是在跟他们说话。
“他又在说话了。”王大海说。
“嗯,最近话多。”秀兰没抬头,“你磨的时候转着点,别只磨一个方向。”
王大海转了转螺壳,继续磨。
“你看,这样是不是均匀些?”他把螺壳举起来,对着光。
秀兰看了一眼:“嗯,就这样。”
两个人不再说话,一个磨,一个刻。潮生在旁边咿咿呀呀,声音不大,像背景音。
磨了半个时辰,王大海的手指头酸了。他把砂纸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活比我垒石堆还累。”
“那可不。”秀兰笑了,“垒石堆是力气活,这个是细活。”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竹床边,弯腰看潮生。潮生正抓着自己的脚趾头,往嘴里送,够不着,急得脸都红了。
“小傻子。”王大海低声说了句,把潮生的手轻轻拉开,在他肚子上挠了挠。潮生咯咯笑了两声,然后又去抓脚趾头了。
秀兰在那边说:“你别逗他,越逗越不睡。”
“他不困。”王大海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秀兰没接话,刻刀稳稳地推着。
王大海回到桌边,继续磨螺壳。砂纸一下一下,磨下来的粉细细的,在桌上堆了一小堆。
傍晚,建军来了。
他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王大海给他倒了碗茶。
“大海哥,我打听到一个事。”建军压低声音,“林建国回去以后,在局里说了,说咱们海参场问题不大,但还得再看看。”
王大海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问题不大,但还得再看看。”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建军说,“我表姐夫的弟弟在局里当司机,听他说的。林建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重,但意思好像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王大海把碗放下,想了想。
“问题不大”——说明林建国知道马德胜说的那些“大问题”不成立,他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但还得再看看”——说明他会再来,而且不是走过场。马德胜那边,他还得交代。
“这是好事。”王大海说。
建军愣了一下:“好事?”
“说明林建国不是马德胜的人。”王大海说,“他是被马德胜借力的人。他帮马德胜办事,但不是死心塌地。这种人,不会为了马德胜把自己搭进去。”
建军想了想:“那咱们怎么办?”
“继续整改,让他下次挑不出毛病。”王大海说,“他挑不出毛病,回去就好交代。好交代了,就不会再来了。”
建军点点头,喝了口茶。
“对了,张老四今天下午又去了镇上。”建军放下碗,“阿旺看见的,在茶馆坐了一会儿,有个穿灰衣服的人跟他说话。”
“灰衣服?”
“嗯,不是马德胜,是另一个人。”建军说,“阿旺说那个人戴个帽子,看不清脸,但说话的口音不是本地的。”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
马德胜在通过中间人操控张老四。这说明他不想直接跟张老四接触,可能是怕留下把柄,也可能是觉得张老四不值得他亲自出面。
“让阿旺继续留意。”王大海说,“不用跟太紧,别被发现。”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