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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2章 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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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建国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天压得很低,云层像块旧棉絮,灰蒙蒙地摊着,不见边。海面也跟着暗了,不是那种暴雨前的墨色,是铁灰——水是天,天是水,连成一片,分不清界线。风不大,但潮气重,粘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咸腥味。

    王大海在海里垒石堆,抬头看见两辆自行车从村道骑过来。前面那个穿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就是林建国。后面跟着个年轻人,戴眼镜,白衬衫扎进裤腰里,夹着个公文包,自行车骑得小心,绕着路上的水坑。

    他直起腰,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大海哥,那是谁?”建军也看见了。

    “县里水产局的,林建国。”王大海说,“来检查的。”

    建军手上的石头顿了一下:“这个时候来?”

    “人家想来什么时候都能来。”王大海往岸边走,“你们继续干活,别管。”

    他上了岸,在裤腿上又蹭了两下手,把鞋套上,迎上去。

    林建国已经下了自行车,站在海参场边上,往海里看。他两手背在身后,腰挺得直,像个下来视察的领导。那个年轻人停好车,从公文包里掏出个本子和一支钢笔,站在旁边等着。

    “林副局长,来了。”王大海走过去,语气不紧不慢。

    林建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一眼不长,但王大海感觉到了——不是看一个养殖户,是看一个要应付的人。

    “王大海,台风过了,来看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

    “劳您惦记。恢复得还行,该修的修了,该补的补了。”

    林建国没接话,转身沿着海边走。王大海跟在旁边,保持半步的距离,不多话,也不多解释。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翻开本子,钢笔帽拔下来,准备记。

    走了一段,林建国停下来,指着海里的石堆。

    “这些石堆垒得不太规整啊。”

    王大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石堆是刚垒的,石头有大有小,有的还没压实在,确实不够规整。

    沉默了两秒。海浪拍在礁石上,一下一下,声音闷闷的。

    “台风冲塌了,刚重新垒的。”王大海说,“等稳住了再修整。”

    林建国嗯了一声,又往前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走到放苗的网箱旁边,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面,看了看网箱的绳子。

    那个年轻人也蹲下来,本子垫在膝盖上,刷刷刷记了几笔。

    “这苗是哪进的?”林建国问。

    “山东。”

    “有检疫证明吗?”

    “有。都在家里放着,您要看我现在回去拿。”

    林建国摆了摆手,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像是关节不好。那个年轻人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林建国没接,自己撑着膝盖站直了。

    “不急,先看看。”

    他又看了看海藻。海藻晒在岸边的竹席上,有的已经半干了,颜色发黄。林建国蹲下来,拿起一把,凑近看了看,又扔回去。

    “这海藻晒之前洗过吗?”

    “洗过两遍。”

    “嗯。”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又看了绳子。绳子是新的,粗麻绳,王大海刚从镇上买回来的。林建国拽了拽,试了试松紧,没说话。那个年轻人又在记。

    看了石头。石头堆在岸边,大大小小,有的还带着青苔。林建国用脚尖踢了踢一块石头,石头纹丝不动,他也没说什么。

    每看一样,那个年轻人都记一笔。王大海注意到,年轻人记的时候,笔握得很低,字写得小,密密麻麻的。海风吹过来,他的眼镜蒙了一层细雾,他用手背擦了擦,继续记。

    王大海站在旁边,两手垂着,不急不躁。他的右手偶尔攥一下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蹭一蹭,然后又松开。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不说话。

    看了一圈,林建国回到岸上,拍了拍手上的泥。那个年轻人把本子合上,钢笔帽插回去,夹在公文包旁边。

    “王大海,你这海参场,手续是齐的,这点我不挑你毛病。”林建国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但有几个地方,你得注意。”

    “您说。”

    “第一,安全措施不到位。你这海边连个警示牌都没有,万一有人掉下去怎么办?第二,卫生条件需整改。你这海藻堆在岸边,都发臭了,影响环境。第三,工人操作不规范。我刚才看你那两个工人,垒石堆的时候连个手套都不戴,万一伤了怎么办?”

    王大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建军和阿旺的方向,两个人已经停了手里的活,站在海里往这边看,但没过来。

    这些都是软刀子。没法当场反驳,反驳了就是你态度不好。但也不至于立刻查封,都是些可大可小的事。

    “您说得对。”王大海说,“这些我马上整改。”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热,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敷衍。然后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本子,翻到记的那一页,在上面又写了几行字。

    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左手按住本子,右手握笔,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完了,把纸撕下来,动作不快不慢,撕口齐整。

    他把那张纸递给王大海。

    “这是整改通知单。半个月内把这些都改好,我到时候再来复查。”

    王大海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三条整改内容,每条后面都注明了整改标准——“警示牌不少于两块,置于醒目位置”“海藻晾晒须远离生活区,不得散发异味”“工人作业须佩戴防护手套”。字迹工整,像是刻出来的。

    他把通知单折好,揣进兜里。

    “行,半个月内一定改好。”

    林建国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王大海,你这海参场,好好干还是有前途的。”他顿了顿,“但别让我为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了半度,眼睛盯着王大海,像是要看他的反应。那个年轻人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假装没听见。

    王大海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沉,像两口深井。

    “您放心,不会让您为难。”他说。

    林建国没再说什么,骑上自行车走了。那个年轻人跟在后面,自行车骑得歪歪扭扭的,差点轧上一块石头,晃了两下,稳住了。

    王大海站在海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那条土路的尽头。海风把衬衣吹得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建军从海里上来,水从裤腿往下滴,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没大事。”王大海把整改通知单掏出来,递给建军,“就是挑了些毛病,让整改。”

    建军接过来,看了。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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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示牌?手套?这些算什么事?”他把通知单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的,“就这三条?用得着专门跑一趟?”

    “用得着。”王大海把通知单收回去,折好,揣进兜里,“人家来了,给了张单子,回去能交差。”

    建军蹲下来,抓了把沙子,又让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

    “那个林建国,我看他就是来找茬的。”建军说,声音压低了,“上次海域证的事就是他卡的,这次又来。大海哥,你说他跟那个姓马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王大海说,“但肯定不是没关系。”

    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那咱们真改?”

    “改。为什么不改?”王大海说,“警示牌明天就做,海藻今天收拾干净,手套明天去买。让他下次来挑不出毛病。”

    建军想了想:“警示牌我去找木匠,村里老吴头做得好。海藻我让阿旺帮你收,天黑之前能弄完。”

    “行。”王大海说,“手套你明天去镇上买,多买几双,备着。”

    阿旺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块石头,湿漉漉的,水往下滴。他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没插嘴。

    等建军说完了,阿旺才开口,声音不大:“大海哥,刚才检查的时候,张老四没来。”

    王大海转过头看他:“你注意到了?”

    “嗯。”阿旺把手里的石头放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我在那边捞海藻,看见你们在这边检查。我想着张老四应该也在,但一直没看见他。”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像是在回想。

    建军和阿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王大海想了想:“阿旺,你今天去镇上看看。别特意找张老四,就看看他在不在。碰见了就碰见了,没碰见就算了。”

    阿旺点点头,放下石头,走了。

    建军看着阿旺的背影,等他走远了,才说:“大海哥,你觉得张老四今天没来,跟检查有关系?”

    “不一定。”王大海蹲下来,把散落的石头一块一块码整齐,“但检查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在场子里干活的人,连面都不露,说不过去。”

    建军也蹲下来,帮他码石头。

    “那你说,张老四到底拿了马德胜多少钱?”

    “不知道。”王大海说,“但应该不多。他这个人,胆子小,拿多了不敢花,拿少了不值得。马德胜要是聪明,不会一次给他太多。”

    建军想了想:“那他要是不给钱,张老四会不会反水?”

    王大海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码石头。

    “反水不至于。但心里会不舒服。”他说,“不舒服了,就容易出错。”

    三个人继续干活。王大海把岸边的海藻收拾干净,堆成一堆,用板车拉到远处的垃圾堆倒了。建军去村里找老吴头订警示牌,老吴头说两天后才能取,建军说不行,明天就要。老吴头想了想,说加钱的话明天下午能好。建军回来问王大海,王大海说加。

    阿旺去镇上,走之前说天黑前回来。

    傍晚,阿旺回来了。王大海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见阿旺进来,没问。阿旺站在旁边,等他把手擦干了,才说。

    “大海哥,我在镇上看见张老四了。”

    “在哪?”

    “在茶馆。”阿旺说,“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有壶茶,但没怎么喝。我蹲在对面杂货铺门口,假装等人。他坐了一个多时辰,没人来找他。”

    王大海把手巾搭在绳子上:“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付茶钱的时候跟掌柜的说了两句话,我没听见说什么。”

    王大海点点头,没再问。

    阿旺站了一会儿,看王大海没别的吩咐,转身走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晾衣绳上的手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张老四在等人。等谁?等马德胜的人?但没人来。这说明要么是马德胜临时变卦,要么是张老四被晾着了。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张老四和马德胜之间,不是铁板一块。

    第二天,老陈来了。

    王大海在院子里听见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咔嗒咔嗒的,由远及近。他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

    老陈骑着他那辆破永久,车筐里放着个布包,蓝布包,鼓鼓囊囊的。他还没进院子就开始喊:“大海!秀兰!好消息!”

    秀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刻刀。老陈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车把歪了也不扶,直接从车筐里拿出布包,打开。

    “县里工艺品厂老周说了,样品通过了,这是订单合同。”

    他把几张纸递给秀兰。秀兰接过来,一只手拿着刻刀,另一只手翻着看。王大海凑过去,站在她旁边。

    合同上写的是:订制螺钿小盒五十个,每个八角钱。螺钿挂屏十幅,每幅三元。材料由工艺品厂提供,秀兰只出工。工期两个月,交货验收后结款。

    秀兰的手指停在“每个八角钱”那一行,停了大概两秒。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算账。然后手指往下移,停在“每幅三元”那一行,又停了两秒。

    五十个盒子是四十块,十幅挂屏是三十块,一共七十块。

    秀兰抬起头,看着王大海。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狂喜,就是那种“算清楚了”的踏实。

    “陈叔,这合同没问题吧?”王大海问。

    “老周我认识十几年了,靠谱。”老陈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他说了,第一批要是做得好,后面还有更大的单子。”

    秀兰又低头看了看合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公章,红红的,印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县工艺品厂”几个字。

    “陈叔,那我们就接了。”秀兰说。

    老陈笑了,从兜里掏出支钢笔,递给秀兰。秀兰把刻刀放在桌上,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她的字写得不大,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老陈收好一份合同,另一份留给秀兰。他把布包重新系上,夹在胳肢窝底下。

    “材料过两天老周让人带过来。秀兰,你手巧,好好做。这个行当做好了,比种地强。”

    秀兰点点头,送老陈到门口。老陈把自行车扶正,骑上去,链条又咔嗒咔嗒地响起来,沿着村道走了。

    王大海站在院子里,看着秀兰手里的合同。秀兰把它折好,压在桌子的玻璃板上面,边角翘着,秀兰用手按了按,按平了。

    “这七十块钱,别动。”她说,“留着给潮生买奶粉。”

    王大海看着她。秀兰说完这句话,就拿起刻刀,继续刻螺钿了,好像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辛苦你了”,或者“等我海参场赚钱了就不用你做这个了”。但他没说出口。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出来没意思。做出来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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