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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1章 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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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住在村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个木工台,上面放着各种工具。老陈正坐在台前做活,看见王大海进来,放下手里的凿子,站起来。

    “大海,来了?坐。”

    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陈叔,上次你说的螺钿订单的事,还有戏吗?”

    老陈看了他一眼:“怎么,手头紧了?”

    “嗯。”王大海没瞒着,“台风损失不小,得想办法补贴点。”

    老陈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说:“上次我跟县里工艺品厂的老周提过,他说有兴趣,但要看看样品。你要是能做几个拿得出手的,我带过去给他看。”

    “行。”王大海说,“我让秀兰做几个,三五天就能好。”

    “不急。”老陈又吸了口烟,“大海,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海参场那个张老四,你了解他多少?”

    王大海心里一动,脸上不动声色:“怎么突然问起他了?”

    老陈弹了弹烟灰:“前几天,我在镇上茶馆喝茶,看见他跟一个外乡人坐在一起。那外乡人穿着体面,不像本地人。两个人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走的时候,张老四手里多了个信封。”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外乡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国字脸,穿件灰夹克,戴着手表。”老陈想了想,“听口音,像是广东那边的。”

    马德胜。

    王大海心里头的火又烧起来了,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陈叔,这事您别跟别人说。”

    老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我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王大海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让秀兰做几个样品,过几天拿给您。”

    “行。”老陈送他到门口,“大海,小心点。那个人不简单。”

    王大海嗯了一声,出了院子。

    走在村道上,他脑子里转着老陈的话。马德胜亲自来了?之前都是派手下人过来谈收购,这次怎么自己来了?说明他对海参场很重视,或者说,很着急。

    急什么?

    王大海想起前世的一些信息。广东那边的水产公司,很多都是靠银行贷款撑着,资金链一断就完蛋。马德胜这么着急要拿下这片海域,搞不好就是资金链紧张,急着找新的利润点。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他急,自己不急。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王大海加快了脚步,往家走去。

    秀兰坐在窗前,就着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手里的刻刀一点点在螺壳上走线。

    这是她第三遍做这个花样了。前两个她都不满意——一个线条太硬,一个弧度不够流畅。老陈说县里工艺品厂要看样品,她不想拿个凑合的出去。

    王大海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桌上,凑过去看。

    “这个好。”他说。

    “还差得远。”秀兰没抬头,刻刀稳稳地推过去,螺屑细细地卷起来,“人家厂里要的是能拿出手的东西,不能让人笑话。”

    王大海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片还没刻的螺壳,翻来覆去看了看。螺壳是从海边捡的夜光螺,洗干净了,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这东西放在海边没人捡,到了秀兰手里就能变成钱。

    “要我做什么?”他问。

    秀兰想了想:“你帮我把这些螺壳按颜色分一分。深的放一堆,浅的放一堆,带花纹的另放。”

    王大海嗯了一声,把螺壳倒了一桌子,开始分拣。他的手大,指节粗,平时搬石头、拉网、垒石堆都不在话下,分螺壳却显得笨拙。秀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刻,一个分,窗外偶尔传来鸡叫和潮生咿咿呀呀的声音。潮生躺在旁边的竹床上,自己跟自己玩,小手抓着一块布巾往嘴里塞。

    “他又吃布了。”王大海说。

    “让他吃,那布洗过的。”秀兰说着,手上没停。

    王大海还是站起来,走过去把布巾从潮生手里抽出来。潮生愣了一下,嘴一瘪,要哭。王大海赶紧把手指伸过去,小家伙攥住了,不哭了,睁着眼睛看他。

    “这小东西。”王大海低声说了句,把布巾换了个方向塞回他手里。

    秀兰在那边说:“你说什么?”

    “没什么。”

    秀兰笑了,没再问。

    王大海回到桌边,继续分螺壳。分了半晌,他突然说:“明天我去找老陈,把这些样品带上,让他看看行不行。”

    “行。”秀兰说,“对了,上次老陈说的那个事,你上心了吗?”

    王大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老陈上次在院子里说的,张老四和广东人见面的事。

    “上心了。”他说,“你安心做你的螺钿,那边的事我来处理。”

    秀兰看了他一眼,手上的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

    “小心点。”她说。

    “知道。”

    第二天一早,王大海去了海参场。

    剩下的两个石堆已经垒好了,是阿旺昨天一个人干完的。王大海走过去看了看,垒得确实仔细,石头之间的缝隙都塞了小石块,结实。

    建军已经在海里了,正加固松动的石堆。他看见王大海过来,直起腰,朝他招了招手。

    王大海脱了鞋,蹚水过去。

    “昨晚我想了想。”建军低声说,“张老四那事,不能拖。”

    “我知道。”王大海也压低声音,“但也不能急。得先摸清楚他到底给马德胜干了多少事。”

    建军想了想:“让阿旺盯着他?”

    “阿旺胆子小,盯人的事他干不了。”王大海说,“但可以让他留意,不用跟踪,就是平时多注意张老四说什么、去哪、跟谁说话。阿旺嘴笨,但眼睛好使。”

    建军点点头:“那我去跟他说。”

    “不急,先干活。”王大海弯下腰,搬起一块石头,“今天把剩下的加固完,明天开始捞海藻。”

    两个人不再说话,埋头干活。太阳越升越高,海面上泛着白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干到一半,阿旺来了。他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地瓜,是早上秀兰蒸的,让他带过来。

    “大海哥,先吃点东西。”阿旺把网兜递过来。

    王大海接过来,分给建军一个,自己也拿了一个,蹲在礁石上啃。地瓜蒸得软糯,甜丝丝的,垫了垫肚子。

    “阿旺。”王大海叫了一声。

    “嗯?”

    “你最近留意一下张老四。”王大海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特意跟着,就是平时碰见了,看看他在干啥,跟谁说话。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阿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他没问为什么。这点是阿旺的好处,话少,交代的事会去做,虽然做得慢,但靠得住。

    “别让他发现了。”建军补了一句。

    “不会的。”阿旺说,“我这个人,别人都不太注意。”

    王大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倒是真的。阿旺长得普通,话又少,往哪一蹲就跟块石头似的,确实不容易被人注意。

    下午,王大海去了老陈家。

    老陈还是坐在木工台前,正给一块木板上螺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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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了?样品做好了?”

    王大海把秀兰做的三个螺钿小盒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木工台上。老陈拿起来,一个一个看,翻来覆去地看,对着光看。

    “这个好。”他指着第三个,就是秀兰昨晚刻的那个,“线条流畅,弧度也好。老周要是看不上这个,那就是他眼光有问题。”

    王大海笑了笑:“那就麻烦陈叔帮忙带过去。”

    “不麻烦。”老陈把小盒收好,“正好过两天我要去县里买材料,顺路。”

    王大海在石凳上坐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陈。老陈接过去,点上,吸了一口。

    “陈叔,上次您说的那个事。”王大海也点上烟,慢慢说,“张老四见的那个外乡人,您后来还有见过吗?”

    老陈弹了弹烟灰,想了想:“没有。就那一次。”

    “要是再见到呢?”

    “我会留意。”老陈看了他一眼,“大海,你是打算动他了?”

    “不是动他。”王大海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是动他身后那个人。张老四只是个跑腿的,不值当动。”

    老陈点点头,没再问。他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对了。”老陈突然说,“前天我在镇上,听茶馆老李说,县里水产局那个林建国,最近又要下来检查。说是例行检查,但时间点选得挺巧。”

    王大海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

    “没说具体日子,就说最近。”老陈又吸了口烟,“你自己有个数。”

    王大海嗯了一声,站起来:“陈叔,谢了。”

    “谢什么。”老陈摆摆手,“你回去跟秀兰说,样品做好了,等我消息。”

    王大海出了院子,沿着村道往回走。林建国要来检查,这背后八成又是马德胜在使劲。上次海域证的事就是他卡的,这次不知道又要找什么茬。

    得提前准备。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家,秀兰正在喂潮生。小家伙吃奶吃得满头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大海洗了手,在旁边坐下,看着潮生吃奶。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过两天县里可能要来人检查。”

    秀兰抬头看他:“检查什么?”

    “海参场。说是例行检查,但可能是来找茬的。”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潮生,又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场子收拾干净,别让人挑出毛病。”王大海说,“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秀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她把潮生喂饱了,竖起来拍了拍,小家伙打了个嗝,然后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

    “你去忙吧。”秀兰说,“家里有我。”

    王大海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伸手摸了摸潮生的后脑勺,转身出了门。

    傍晚,王大海一个人去了海边。

    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从兜里掏出那截剪断的绳子,摊在手心里看。断口平整,是用锋利的剪刀剪的,不是那种老式的铁剪,是那种新的、钢口的。

    马德胜连工具都给人备好了。

    他把绳子卷好,重新揣进兜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片碎螺壳,是秀兰刻废的。他把螺壳倒进海水里,看着它们沉下去,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

    证据留着,但心里的火不能留。火气大了,容易烧着自己。他现在要的不是愤怒,是耐心。

    马德胜急,他不急。

    林建国要来检查,那就让他来。海域证的事,该办的都办了,手续齐全,不怕他查。运输的事,现在海参还没到出货的时候,他卡不着。至于挖人,张老四已经在他那边了,但也就这一个,建军和阿旺靠得住。

    算下来,马德胜能出的牌不多了。

    王大海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阿旺。

    阿旺从镇上方向回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见王大海,小跑着过来。

    “大海哥,我刚才在镇上看见张老四了。”

    王大海停下来:“在哪?”

    “在邮电所门口。他跟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我不认识,穿着灰衣服,戴着手表。”阿旺想了想,“张老四好像给了那个人一个信封。”

    王大海心里一动:“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就走了,往县里的方向去了。张老四在邮电所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他看见你没有?”

    “没有。”阿旺说,“我在对面茶馆门口蹲着,他没往这边看。”

    王大海拍了拍阿旺的肩膀:“行,我知道了。这事别跟别人说。”

    阿旺点点头,拎着布袋子走了。

    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阿旺的背影,脑子里转着阿旺的话。张老四在邮电所给人递信封,那个人往县里方向去了。寄信不用去邮电所门口等,直接在柜台办就行。所以不是寄信,是交东西。

    交给谁?交给林建国?还是交给马德胜在县里的其他人?

    不管交给谁,这说明马德胜还在往县里使劲。他在布局,而且布局不止一条线。

    王大海深吸了一口气,往家走。

    晚上,建军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王大海给他倒了碗茶。两个人就着月光喝,谁也没说话。

    喝了一会儿,建军开口了:“大海哥,我有个想法。”

    “说。”

    “张老四这个人,胆小。你要是吓唬他一下,他可能就全招了。”

    王大海摇摇头:“不行。现在吓他,打草惊蛇。马德胜知道我们发现了,会换别的手段,到时候更难防。”

    建军想了想:“那怎么办?”

    “等。”王大海喝了口茶,“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绽。他给马德胜办事,马德胜就得给他钱。钱这个东西,藏不住的。他家里突然添了什么好东西,或者突然还了债,村里人都会知道。”

    建军点点头:“那我让阿旺多留意他家的动静。”

    “嗯。”王大海站起来,“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干活。”

    建军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大海哥,你说马德胜到底图什么?咱们这片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一个广东的公司,跑这么远来抢,值当吗?”

    王大海想了想:“可能是资金链紧了,急着找新的利润点。咱们这片海虽然不大,但海参养殖的利润高,他拿下来,回去就能跟银行交代。”

    建军沉默了一会儿:“那他比咱们急。”

    “对。”王大海说,“所以他急,咱们不急。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

    建军点点头,走了。

    王大海关上门,回到屋里。秀兰已经睡了,潮生躺在她旁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们母子俩。

    然后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着今天的事。林建国要来检查,张老四在邮电所递信封,马德胜在县里还有人。这些事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马德胜在布局,他也在布局。就看谁的棋先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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