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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2章 归途(下)
    船往回开。

    引擎声闷在铁壳里,嗡嗡地震着脚底板。船速比来时快,船头劈开海水,溅起的浪花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甲板上没开灯,只有驾驶室窗户漏出几道昏黄的光,斜斜地切在甲板上,把缆绳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大海坐在船尾的缆绳堆上,背硌着盘成圈的粗麻绳。他手里攥着那个桃木护身符,木牌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红绳在指节上缠了好几圈,勒出浅浅的白印子。

    他盯着驾驶室。

    陈建军站在舵轮后面,侧着身子。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嘴角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干叼着。眼睛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一眨不眨。

    阿旺和老李在船舱里,没出来。

    刚才水下那番动静太大。两人虽然没下去,但在船上也感觉到了——船身那几下不寻常的震动,海面突然翻涌的气泡,还有最后王大海和陈建军冲出来时带起的那阵乱浪。他们想问,可看见陈建军的脸色,话又憋了回去。这会儿船舱里静悄悄的,只有旧铺位偶尔吱呀一声,像人在叹气。

    海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的硬冷,直往领口里钻。王大海缩了缩脖子。肩膀上那块新皮被风一激,有点紧,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痂掉得干净,皮肉平整,只是颜色还浅,在昏暗中泛着不一样的淡粉色。

    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一幕。

    蓝光。机械音。守卫者冲进来时带起的水流,金属撕裂的闷响。太近了。差一点就被那些红点钉在,把他那点不同寻常彻底摊在了明面上。

    现在怎么办?

    陈建军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报上去?追问到底?还是……

    王大海握紧了护身符。木牌边缘硌着手心,钝钝地疼。

    驾驶室的门开了。

    陈建军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甲板上彻底暗了,只有星光和海面微弱的反光照出他的轮廓。他走到船尾,在王大海旁边停下,没坐,就站着。

    两人都没开口。

    引擎嗡嗡响。海浪拍着船身,哗,哗,一下接一下。风刮过桅杆,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建军把嘴角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捏了捏,烟丝碎了些,他又给塞回烟盒。转过身,背靠着船舷,面朝王大海。

    “那东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是你叫来的?”

    王大海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陈建军脸上的纹路,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算是。”他说。

    “什么叫算是?”

    “它……是来护着我的。”王大海斟酌着词句,“但不是我叫的。它一直在附近。”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这次划火柴点上了。火光腾起的那瞬,照亮他半边脸——眼皮耷拉着,嘴角抿紧,不是害怕,是种很深的疲惫。

    “

    “嗯。”

    “是什么?”

    王大海没马上接话。他看向海面。远处有几点渔火,疏疏的,像另一个世界漂来的萤火虫。

    “陈哥,”他说,“有些事,我说了,你可能觉得我在扯淡。”

    “你说。我听着。”

    王大海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又凉又硬,吸进肺里,清醒了些。

    “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外星人的?”陈建军声音很平,没有惊讶,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

    “可以这么说。”王大海说,“但它不是活的,是个……建筑。里头有些东西,挺要紧。”

    “什么东西?”

    “钥匙。”王大海说,“开一扇门的钥匙。”

    陈建军又不说话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引擎单调地响着,船在波浪里微微起伏,像人在叹气。

    “你要那钥匙干什么?”他终于问。

    “救人。”王大海说,“救好些人。”

    “包括你自己?”

    王大海顿了顿。“包括。”

    陈建军直起身,走到船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向漆黑的海面。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也不拨。

    “大海,”他说,“我跑船十几年,见过的怪事不少。海上的天,说变脸就变脸;海里的东西,千奇百怪。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

    他转回头,看着王大海。“那机器,能飞,能打,还能在水里蹿。那不是现在的玩意儿。你身上那光,也不是磷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海。

    “我是王大海。”他说,“琼崖村的王大海。但我身上……沾了些别的东西。我自己也没全弄明白的东西。”

    “跟

    “嗯。”

    “那些人,”陈建军说,“测量队,还有那些穿军装的,是在找你?”

    “可能在找,也可能在找别的。”王大海说,“但跟他们扯上,没好事。”

    陈建军点点头,把烟头扔进海里。那点火星划了道弧线,嗤一声灭了。

    “我就觉着不对劲。”他又点上一根,“从你上船起,我就觉着你不像普通渔民。眼神不对,动作不对,说话也不对。太稳了,稳得不像你这个岁数的人。”

    王大海没否认。

    “刚才在水下,”陈建军吐着烟,“你看见那些光,那些机器,一点不慌。还有后来那黑家伙冲进来,你好像……知道它会来。”

    “我不知道它会来。”王大海说,“但我盼着它来。”

    “它听你的?”

    “不完全。但它护着我。”

    陈建军弹了弹烟灰。“所以,你现在是个……麻烦。”

    王大海苦笑。“大概是。”

    “大麻烦。”陈建军说,“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不该惹的事。”

    “对不住,陈哥。把你卷进来了。”

    陈建军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没用。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弄?”

    船继续往前开。前方,海岸线的轮廓渐渐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条细长的黑线,横在天和海交界的地方。快到了。

    “他们会来找你。”陈建军说,“测量队,还有那些人。你回村里,藏不住。”

    “我知道。”王大海说,“我不能回去。”

    “那你去哪儿?”

    王大海没答。他看向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是深黑一片,但再过几个钟头,太阳会从那儿冒出来。

    “海上。”他说。

    “海上?”陈建军皱眉,“你一条船,怎么在海上待?”

    “我有法子。”王大海说,“但得你帮把手。”

    “帮什么?”

    “送我到个地方。”王大海说,“离岸远点,然后我自己走。”

    陈建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独眼。

    “大海,”他说,“我要是帮你,就等于跟那些人对着干。我有家有口,有船有生意。惹上这事儿,可能就完了。”

    “我明白。”王大海说,“你可以不帮。到岸边,我下船,咱们两清。”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屁股扔进海里,看着那点红光划了道弧线,灭了。

    “哪个地方?”他问。

    王大海心里一动。“东经118.2,北纬21.5。”

    “那片有岛?”

    “有个小礁盘,涨潮时淹了,退潮露个头。”

    陈建军想了想。“我知道那儿。没人去,鸟不拉屎的地儿。”

    “就去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等死?”

    “等船。”王大海说,“有船会来接我。”

    陈建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驾驶室。

    “进去睡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王大海回到船舱。

    阿旺和老李已经睡了。一个打鼾,声音粗重;一个磨牙,咯吱咯吱的。他躺到自己铺位上,闭上眼睛。

    引擎嗡嗡响。船在波浪里摇晃,像摇篮,但摇不安稳。

    他想起秀兰。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会哭吗?会怕吗?会恨他吗?

    他想起王建国。老人会怎么想?会担心?还是会松口气——这个惹事的儿子终于走了?

    他想起鬼爪滩海底的碎片,想起矿洞里的金属板,想起水下建筑里那个泛着蓝光的台子。

    七块碎片。他有两块。还有五块,散在太阳系各个角落。六十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几天了——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们凑齐,打开那个什么“回响之核”。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做。

    天快亮的时候,船到了那个坐标点。

    这儿离岸已经很远了。四周只有海,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海面上有几个黑点,是礁石,大部分淹在水里,只露出个尖儿。其中最大的一块,退潮时能露出一张桌子那么大的平面,现在涨潮,只剩脸盆大小的一圈黑褐色,在浪里时隐时现。

    陈建军把船停在离礁盘百米左右的地方,抛锚。引擎熄了,世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很规律。

    阿旺和老李也起来了,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礁盘,又看看王大海,眼里全是疑惑,但没问。

    陈建军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提着个防水袋。

    “里头有些东西。”他把袋子递给王大海,“吃的,水,还有件雨衣。能顶两天。”

    王大海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陈哥。”

    “别说谢。”陈建军点了支烟,“我就送到这儿。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工钱……”

    “不要了。”陈建军摆摆手,“就当没见过你。”

    王大海点点头,背上防水袋,走到船边。

    “大海,”阿旺忽然开口,“当心点。”

    老李也点了点头。

    王大海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又掺着点酸。“谢谢旺哥,李叔。”

    他翻过船舷,跳进海里。

    水凉得刺骨。他调整姿势,朝礁盘游去。游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船还停在那儿。陈建军站在船头,看着他。阿旺和老李也在。三个人,三个剪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

    王大海挥了挥手。

    陈建军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驾驶室。

    船动了,调头,朝着海岸方向驶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王大海爬上礁盘。

    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长满了滑腻的海藻,踩上去差点摔跤。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把防水袋搁在腿上。

    天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紫变成橙红,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铺满了海面。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玻璃。

    他从防水袋里摸出通讯器。开机,屏幕亮起暗绿色的光。

    输入:“已到坐标。等接应。”

    发送。

    等。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接应单位已出发,预计六小时后到。保持隐蔽。注意:第三方侦测网在该区域有活动,频率扫描间隔约四十分钟一次。建议:潜水躲避。”

    王大海收起通讯器。

    六小时。

    他得在这儿等六小时。

    还得躲扫描。

    他看了看四周。礁盘很小,没处藏。水下倒是有缝有洞,但不知深浅,不知能不能容身。

    得先探探。

    他脱掉外衣,只穿条短裤,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管,滑进水里。

    水下比水面暗。阳光只能透下来一点,形成晃动的光柱。礁石朝深处延伸,形成陡峭的崖壁。壁上裂缝不少,洞穴大小不一。

    他沿着崖壁往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也越低。潜了大概十米,看见一个洞穴口,半人高,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游进去。

    洞不深,五六米就到了底。空间不大,像个房间,能蜷两三个人。顶上有空气——是个气室,空气陈腐,带着海腥和石头味,但能喘气。

    就这儿了。

    他浮上去,吸了口气,又返回水面。

    爬上礁盘,把防水袋拖过来,再次潜入,把袋子拽进洞穴。弄完这些,他浮在气室里,调整呼吸。

    这儿安全。石头能挡掉大部分频率扫描,水深也能当掩护。

    现在,就是等。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轻轻的呜咽。时间变得很慢,像凝固的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每隔一阵就浮到海面换气,顺便看看四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飞机,只有几只海鸟偶尔掠过。

    天从清晨的湛蓝,慢慢变成午后的亮白。阳光直射下来,海面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发疼。

    第四次浮上去换气的时候,他看见天边有个黑点。

    很小。但移动很快,正朝这边来。

    不是鸟——鸟没这么快。也不是飞机——飞机有声音。

    这个点,是无声的。

    他立刻潜回水下,回到洞穴。

    通讯器震了。他掏出来看:“接应单位接近。识别信号:蓝-绿闪烁光,三短一长。确认。”

    他小心浮到洞口,探出头。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是艘小型飞行器。流线型,银灰色,表面光滑得几乎不反光。它悬停在礁盘上方五十米左右,底部打开一个舱口,射下一道蓝绿色的光柱——短,短,短,长。

    对上了。

    王大海游出洞穴,浮出水面,朝飞行器挥手。

    飞行器下降,在离水面两米处停住。舱口扩大,伸出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个人——穿紧身黑色制服,戴头盔,面罩透明。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模样,短发,脸瘦,眼神锐利。

    她朝王大海伸手。王大海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手劲很大,一把将他拉上平台。

    “生物单元A?”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点闷。

    “是我。”

    “哨兵七号,负责接应。”她说,“进去。时间紧。”

    王大海跟着她走进舱内。

    舱里空间不大,容得下四五个人。舱壁是光滑的金属,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数据和图像。门关上,平台收回,飞行器上升,加速,眨眼冲上高空。

    失重感来了。

    王大海抓住旁边的扶手。“坐。”哨兵七号指了个座位,“系好。短途跃迁。”

    王大海坐下,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他看见海面迅速缩小,变成一块蓝绸子,然后被云层吞没。

    飞行器开始剧烈震动。周围的景象扭曲了,像透过晃动的热水看东西。持续了几秒,又恢复正常。

    再看窗外,已经不是地球的天空了。

    是星空。

    深黑的背景上,星星密得让人发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视野。下方,地球的弧线轮廓清晰可见,蓝白相间,美丽又渺小。

    “我们在大气层外了。”哨兵七号说,“下一站,方舟。”

    王大海盯着地球,看了很久。

    再见了,秀兰。再见了,爹。再见了,琼崖村。

    我会回来。

    他默默地说。

    飞行器调整方向,朝着深空某个看不见的点,全速驶去。星星一颗颗向后滑去,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艘小小的飞行器,和飞行器上这个背负着整个“锚点”命运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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