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往回开。
引擎声闷在铁壳里,嗡嗡地震着脚底板。船速比来时快,船头劈开海水,溅起的浪花在夜色里泛着惨白的光。甲板上没开灯,只有驾驶室窗户漏出几道昏黄的光,斜斜地切在甲板上,把缆绳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大海坐在船尾的缆绳堆上,背硌着盘成圈的粗麻绳。他手里攥着那个桃木护身符,木牌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红绳在指节上缠了好几圈,勒出浅浅的白印子。
他盯着驾驶室。
陈建军站在舵轮后面,侧着身子。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藏在暗处。嘴角叼着烟,没点,就那么干叼着。眼睛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一眨不眨。
阿旺和老李在船舱里,没出来。
刚才水下那番动静太大。两人虽然没下去,但在船上也感觉到了——船身那几下不寻常的震动,海面突然翻涌的气泡,还有最后王大海和陈建军冲出来时带起的那阵乱浪。他们想问,可看见陈建军的脸色,话又憋了回去。这会儿船舱里静悄悄的,只有旧铺位偶尔吱呀一声,像人在叹气。
海风从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夜里的硬冷,直往领口里钻。王大海缩了缩脖子。肩膀上那块新皮被风一激,有点紧,有点痒。他伸手摸了摸。痂掉得干净,皮肉平整,只是颜色还浅,在昏暗中泛着不一样的淡粉色。
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一幕。
蓝光。机械音。守卫者冲进来时带起的水流,金属撕裂的闷响。太近了。差一点就被那些红点钉在,把他那点不同寻常彻底摊在了明面上。
现在怎么办?
陈建军会怎么想?会怎么做?报上去?追问到底?还是……
王大海握紧了护身符。木牌边缘硌着手心,钝钝地疼。
驾驶室的门开了。
陈建军走出来,反手带上门。甲板上彻底暗了,只有星光和海面微弱的反光照出他的轮廓。他走到船尾,在王大海旁边停下,没坐,就站着。
两人都没开口。
引擎嗡嗡响。海浪拍着船身,哗,哗,一下接一下。风刮过桅杆,发出低低的呜咽。
陈建军把嘴角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捏了捏,烟丝碎了些,他又给塞回烟盒。转过身,背靠着船舷,面朝王大海。
“那东西,”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是你叫来的?”
王大海抬起头。黑暗里看不清陈建军脸上的纹路,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剪影。
“算是。”他说。
“什么叫算是?”
“它……是来护着我的。”王大海斟酌着词句,“但不是我叫的。它一直在附近。”
陈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这次划火柴点上了。火光腾起的那瞬,照亮他半边脸——眼皮耷拉着,嘴角抿紧,不是害怕,是种很深的疲惫。
“
“嗯。”
“是什么?”
王大海没马上接话。他看向海面。远处有几点渔火,疏疏的,像另一个世界漂来的萤火虫。
“陈哥,”他说,“有些事,我说了,你可能觉得我在扯淡。”
“你说。我听着。”
王大海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又凉又硬,吸进肺里,清醒了些。
“是咱们这儿的东西。”
“外星人的?”陈建军声音很平,没有惊讶,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事实。
“可以这么说。”王大海说,“但它不是活的,是个……建筑。里头有些东西,挺要紧。”
“什么东西?”
“钥匙。”王大海说,“开一扇门的钥匙。”
陈建军又不说话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引擎单调地响着,船在波浪里微微起伏,像人在叹气。
“你要那钥匙干什么?”他终于问。
“救人。”王大海说,“救好些人。”
“包括你自己?”
王大海顿了顿。“包括。”
陈建军直起身,走到船边,手搭在冰凉的铁栏杆上,看向漆黑的海面。风吹乱他的头发,几缕贴在额头上,他也不拨。
“大海,”他说,“我跑船十几年,见过的怪事不少。海上的天,说变脸就变脸;海里的东西,千奇百怪。但今天这事儿……不一样。”
他转回头,看着王大海。“那机器,能飞,能打,还能在水里蹿。那不是现在的玩意儿。你身上那光,也不是磷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大海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海。
“我是王大海。”他说,“琼崖村的王大海。但我身上……沾了些别的东西。我自己也没全弄明白的东西。”
“跟
“嗯。”
“那些人,”陈建军说,“测量队,还有那些穿军装的,是在找你?”
“可能在找,也可能在找别的。”王大海说,“但跟他们扯上,没好事。”
陈建军点点头,把烟头扔进海里。那点火星划了道弧线,嗤一声灭了。
“我就觉着不对劲。”他又点上一根,“从你上船起,我就觉着你不像普通渔民。眼神不对,动作不对,说话也不对。太稳了,稳得不像你这个岁数的人。”
王大海没否认。
“刚才在水下,”陈建军吐着烟,“你看见那些光,那些机器,一点不慌。还有后来那黑家伙冲进来,你好像……知道它会来。”
“我不知道它会来。”王大海说,“但我盼着它来。”
“它听你的?”
“不完全。但它护着我。”
陈建军弹了弹烟灰。“所以,你现在是个……麻烦。”
王大海苦笑。“大概是。”
“大麻烦。”陈建军说,“惹上了不该惹的人,不该惹的事。”
“对不住,陈哥。把你卷进来了。”
陈建军摆摆手。“现在说这个没用。问题是,接下来怎么弄?”
船继续往前开。前方,海岸线的轮廓渐渐从黑暗里浮出来,像条细长的黑线,横在天和海交界的地方。快到了。
“他们会来找你。”陈建军说,“测量队,还有那些人。你回村里,藏不住。”
“我知道。”王大海说,“我不能回去。”
“那你去哪儿?”
王大海没答。他看向东边。海天相接的地方还是深黑一片,但再过几个钟头,太阳会从那儿冒出来。
“海上。”他说。
“海上?”陈建军皱眉,“你一条船,怎么在海上待?”
“我有法子。”王大海说,“但得你帮把手。”
“帮什么?”
“送我到个地方。”王大海说,“离岸远点,然后我自己走。”
陈建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只独眼。
“大海,”他说,“我要是帮你,就等于跟那些人对着干。我有家有口,有船有生意。惹上这事儿,可能就完了。”
“我明白。”王大海说,“你可以不帮。到岸边,我下船,咱们两清。”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屁股扔进海里,看着那点红光划了道弧线,灭了。
“哪个地方?”他问。
王大海心里一动。“东经118.2,北纬21.5。”
“那片有岛?”
“有个小礁盘,涨潮时淹了,退潮露个头。”
陈建军想了想。“我知道那儿。没人去,鸟不拉屎的地儿。”
“就去那儿。”
“去那儿干什么?等死?”
“等船。”王大海说,“有船会来接我。”
陈建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驾驶室。
“进去睡会儿。”他说,“到了叫你。”
王大海回到船舱。
阿旺和老李已经睡了。一个打鼾,声音粗重;一个磨牙,咯吱咯吱的。他躺到自己铺位上,闭上眼睛。
引擎嗡嗡响。船在波浪里摇晃,像摇篮,但摇不安稳。
他想起秀兰。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应该已经发现他不见了。会哭吗?会怕吗?会恨他吗?
他想起王建国。老人会怎么想?会担心?还是会松口气——这个惹事的儿子终于走了?
他想起鬼爪滩海底的碎片,想起矿洞里的金属板,想起水下建筑里那个泛着蓝光的台子。
七块碎片。他有两块。还有五块,散在太阳系各个角落。六十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几天了——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它们凑齐,打开那个什么“回响之核”。
可能吗?
他不知道。
但他得做。
天快亮的时候,船到了那个坐标点。
这儿离岸已经很远了。四周只有海,深蓝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海面上有几个黑点,是礁石,大部分淹在水里,只露出个尖儿。其中最大的一块,退潮时能露出一张桌子那么大的平面,现在涨潮,只剩脸盆大小的一圈黑褐色,在浪里时隐时现。
陈建军把船停在离礁盘百米左右的地方,抛锚。引擎熄了,世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很规律。
阿旺和老李也起来了,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礁盘,又看看王大海,眼里全是疑惑,但没问。
陈建军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提着个防水袋。
“里头有些东西。”他把袋子递给王大海,“吃的,水,还有件雨衣。能顶两天。”
王大海接过袋子,沉甸甸的。“谢谢陈哥。”
“别说谢。”陈建军点了支烟,“我就送到这儿。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工钱……”
“不要了。”陈建军摆摆手,“就当没见过你。”
王大海点点头,背上防水袋,走到船边。
“大海,”阿旺忽然开口,“当心点。”
老李也点了点头。
王大海看着他们,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意,又掺着点酸。“谢谢旺哥,李叔。”
他翻过船舷,跳进海里。
水凉得刺骨。他调整姿势,朝礁盘游去。游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
船还停在那儿。陈建军站在船头,看着他。阿旺和老李也在。三个人,三个剪影,在晨光里显得很小。
王大海挥了挥手。
陈建军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驾驶室。
船动了,调头,朝着海岸方向驶去。越来越远,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王大海爬上礁盘。
石头被海水冲刷得光滑,长满了滑腻的海藻,踩上去差点摔跤。他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把防水袋搁在腿上。
天亮了。
东边的天空从深紫变成橙红,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铺满了海面。海浪拍在礁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在晨光里像碎玻璃。
他从防水袋里摸出通讯器。开机,屏幕亮起暗绿色的光。
输入:“已到坐标。等接应。”
发送。
等。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接应单位已出发,预计六小时后到。保持隐蔽。注意:第三方侦测网在该区域有活动,频率扫描间隔约四十分钟一次。建议:潜水躲避。”
王大海收起通讯器。
六小时。
他得在这儿等六小时。
还得躲扫描。
他看了看四周。礁盘很小,没处藏。水下倒是有缝有洞,但不知深浅,不知能不能容身。
得先探探。
他脱掉外衣,只穿条短裤,戴上潜水镜,咬住呼吸管,滑进水里。
水下比水面暗。阳光只能透下来一点,形成晃动的光柱。礁石朝深处延伸,形成陡峭的崖壁。壁上裂缝不少,洞穴大小不一。
他沿着崖壁往下潜。越往下,光线越暗,水温也越低。潜了大概十米,看见一个洞穴口,半人高,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
他游进去。
洞不深,五六米就到了底。空间不大,像个房间,能蜷两三个人。顶上有空气——是个气室,空气陈腐,带着海腥和石头味,但能喘气。
就这儿了。
他浮上去,吸了口气,又返回水面。
爬上礁盘,把防水袋拖过来,再次潜入,把袋子拽进洞穴。弄完这些,他浮在气室里,调整呼吸。
这儿安全。石头能挡掉大部分频率扫描,水深也能当掩护。
现在,就是等。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黑暗。寂静。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水流轻轻的呜咽。时间变得很慢,像凝固的蜡。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每隔一阵就浮到海面换气,顺便看看四周。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飞机,只有几只海鸟偶尔掠过。
天从清晨的湛蓝,慢慢变成午后的亮白。阳光直射下来,海面反射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发疼。
第四次浮上去换气的时候,他看见天边有个黑点。
很小。但移动很快,正朝这边来。
不是鸟——鸟没这么快。也不是飞机——飞机有声音。
这个点,是无声的。
他立刻潜回水下,回到洞穴。
通讯器震了。他掏出来看:“接应单位接近。识别信号:蓝-绿闪烁光,三短一长。确认。”
他小心浮到洞口,探出头。
那个黑点越来越近。现在能看清了,是艘小型飞行器。流线型,银灰色,表面光滑得几乎不反光。它悬停在礁盘上方五十米左右,底部打开一个舱口,射下一道蓝绿色的光柱——短,短,短,长。
对上了。
王大海游出洞穴,浮出水面,朝飞行器挥手。
飞行器下降,在离水面两米处停住。舱口扩大,伸出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个人——穿紧身黑色制服,戴头盔,面罩透明。是个女的,三十来岁模样,短发,脸瘦,眼神锐利。
她朝王大海伸手。王大海游过去,抓住她的手。她手劲很大,一把将他拉上平台。
“生物单元A?”她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点闷。
“是我。”
“哨兵七号,负责接应。”她说,“进去。时间紧。”
王大海跟着她走进舱内。
舱里空间不大,容得下四五个人。舱壁是光滑的金属,几个屏幕亮着,显示着数据和图像。门关上,平台收回,飞行器上升,加速,眨眼冲上高空。
失重感来了。
王大海抓住旁边的扶手。“坐。”哨兵七号指了个座位,“系好。短途跃迁。”
王大海坐下,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他看见海面迅速缩小,变成一块蓝绸子,然后被云层吞没。
飞行器开始剧烈震动。周围的景象扭曲了,像透过晃动的热水看东西。持续了几秒,又恢复正常。
再看窗外,已经不是地球的天空了。
是星空。
深黑的背景上,星星密得让人发慌。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横贯视野。下方,地球的弧线轮廓清晰可见,蓝白相间,美丽又渺小。
“我们在大气层外了。”哨兵七号说,“下一站,方舟。”
王大海盯着地球,看了很久。
再见了,秀兰。再见了,爹。再见了,琼崖村。
我会回来。
他默默地说。
飞行器调整方向,朝着深空某个看不见的点,全速驶去。星星一颗颗向后滑去,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艘小小的飞行器,和飞行器上这个背负着整个“锚点”命运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