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内很安静。
只有设备运行时轻微的嗡鸣,还有通风系统送出气流的嘶嘶声。王大海解开安全带,试着站起来。失重感还在,脚踩在金属地板上轻飘飘的,得用手扶着舱壁才能稳住。
哨兵七号摘下了头盔。她确实三十来岁,短发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发际线。脸瘦,颧骨有点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时直接,不带多余的情绪。
“坐吧。”她又说了一遍,自己先在一个固定座椅上坐下,系好安全带,“跃迁后还有一段常规航行,大概四十分钟。”
王大海在她对面坐下。“方舟……是什么样子?”
“一个站。”哨兵七号言简意赅,“在拉格朗日点L2。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那里……有多少人?”
“常驻人员三百左右。研究员、技术员、守卫者,还有像你这样的‘锚点’候选人。”她顿了顿,“不过候选人现在就剩你一个了。”
王大海心里一沉。“其他的呢?”
“死了。或者失联了。”哨兵七号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七个候选人,分布在太阳系不同区域。你是最后一个确认还活着的。”
“那些模仿者……”
“他们在猎杀候选人。”哨兵七号看向舷窗外,“模仿者、第三方,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摇篮’遗物的能量信号太特殊,像黑暗里的灯塔。谁都想抢。”
王大海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到了方舟之后,要做什么?”
“训练。学习控制‘火种’。然后,出发去找剩下的碎片。”哨兵七号看着他,“时间不多了。距离‘窗口期’关闭,还有五十七天。”
“五十七天……”王大海喃喃重复。
“够紧了。”哨兵七号说,“所以你得快。”
飞行器继续向前。窗外,地球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蓝白色球体,悬在黑色的虚空里。王大海盯着它看,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天前他还在琼崖村的海滩上补渔网,现在却坐在一艘飞往太空站的飞行器里,谈论着拯救世界的事。
荒诞。
但又是真的。
肩膀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肉体上的疼,是更深层的东西——频率残留的刺痛,像有细针在皮肤下游走。他皱了皱眉。
“伤口还在疼?”哨兵七号注意到了。
“有点。”
“到了方舟,医疗组会给你做全面检查。”她说,“频率污染不是小事,得彻底清除。”
“那个建筑里的东西……”王大海想起水下那个控制台,“是什么?”
“一个前哨站。”哨兵七号说,“‘摇篮’文明留下的。像那样的站点,太阳系里还有几个。大部分已经毁坏了,少数几个还在运作——就像你看到的那个,防御系统还能启动。”
“里面有生命信号。”
“可能是休眠的守卫单位,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哨兵七号语气严肃,“那些站点很危险。没有授权贸然进入,触发防御系统是轻的,严重的可能会激活自毁程序。”
王大海想起陈建军碰到控制台时,那个直接响在脑子里的机械音。“身份确认:未授权访问。”
还好守卫者来得及时。
“那个守卫者……”他问,“它现在在哪儿?”
“在附近待命。”哨兵七号说,“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安全抵达方舟。之后它会返回巡逻区域。”
“它是……机器人?”
“更准确地说,是自主作战单元。”哨兵七号解释,“‘摇篮’文明的技术产物。方舟里有几十台,负责外围防御和紧急支援。”
王大海点点头。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舷窗外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前方,漆黑的太空背景上,出现了一个光点。
不是星星。星星不会这么大,也不会这么亮。随着飞行器靠近,那个光点逐渐显露出轮廓——是一个结构复杂的空间站,由多个模块连接而成,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在太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那就是方舟。”哨兵七号说。
王大海屏住呼吸。
方舟比他想象的要大。主结构像一个巨大的轮子,缓缓旋转着,应该是为了模拟重力。轮子中央连接着一个长柱体,两端延伸出天线和传感器阵列。周围有几个小的球形舱,可能是对接端口或观测站。
飞行器开始减速。王大海感到一阵轻微的推力,把他压在座椅上。舷窗外,方舟的细节越来越清晰——金属外壳上有很多划痕和修补的痕迹,像是经历过不少战斗。有些地方还留着焦黑的灼烧印记。
“经历过几次袭击。”哨兵七号注意到他的目光,“第三方,模仿者,还有太空垃圾。能活下来不容易。”
飞行器靠近方舟的对接端口。那是一个圆形的舱门,边缘亮着绿色的指示灯。飞行器调整姿态,缓缓靠过去。轻微的震动传来,对接环锁紧,咔嗒一声。
“到了。”哨兵七号解开安全带,“跟我来。”
舱门打开。外面是一条短短的连接通道,尽头是另一扇气密门。哨兵七号走在前面,王大海跟着。
通道里灯光很亮,照得金属墙壁反光。空气里有股特别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合着臭氧,还有一点金属的冷冽气息。
气密门滑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舱室。天花板很高,灯光柔和。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正在操作控制台,看见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这里是对接舱。”哨兵七号说,“往前走,主通道直通生活区。指挥官在指挥中心等你。”
她指向一条宽阔的走廊。“沿着这条走,第三个路口右转,坐电梯上三层。门上有标识。”
“你不一起?”
“我还有任务。”哨兵七号说,“得回去继续巡逻。祝你顺利,生物单元A。”
她转身回了连接通道。气密门在她身后关上。
王大海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熟悉的世界不同。光滑的金属墙壁,发光的指示标识,空气中恒定的温度和湿度,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设备运转声。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哨兵七号指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有一些关闭的门,门上贴着标签——设备室、储藏室、维修通道。脚下是防滑的网格地板,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弹性。
他遇到几个人。都穿着灰色或蓝色的制服,行色匆匆,看到他时投来审视的目光,但没人停下来打招呼。
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有电梯。
电梯门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结构。王大海走进去,按了三层的按钮。电梯无声上升,透过玻璃,他看见外面的景象——一个巨大的中庭,种着一些绿色的植物,还有人在走动。
三层到了。
门打开,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走廊。灯光更亮些,墙壁上挂着一些屏幕,显示着空间站的结构图和各项数据。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有个简单的标识:指挥中心。
王大海走过去。门自动滑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大厅。中央是一个全息投影台,正显示着太阳系的星图,几个光点在缓慢移动。周围一圈控制台,坐着七八个人,都在忙碌。
大厅另一头,一个高大的身影转过身来。
那是个男人,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剪得很短。脸方正,下巴线条硬朗,眼睛深陷,但目光锐利。他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肩章上有简单的纹章。
“王大海。”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我是方舟的指挥官,赵启明。”
王大海点点头。“指挥官。”
赵启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路上还顺利?”
“遇到些麻烦。解决了。”
“听说了。”赵启明指了指旁边一个小会议室,“进去谈。”
会议室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壁是隔音的,关上门后,外面大厅的嘈杂声立刻消失了。
两人坐下。赵启明从桌下的储物格里拿出两个杯子,倒了水,推给王大海一杯。
“首先,欢迎来到方舟。”赵启明说,“虽然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来。”
王大海接过水,没喝。“我需要知道更多。”
“当然。”赵启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想知道什么?”
“一切。”王大海说,“‘摇篮’是什么。‘锚点’是什么。‘回响之核’是什么。还有,为什么是我。”
赵启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摇篮’,是一个已经消失的古老文明。”他缓缓开口,“他们存在于数十万年前,科技水平远超我们现在。太阳系里到处是他们的遗迹——你见到的水下建筑是其中之一。”
“他们为什么消失了?”
“不知道。”赵启明摇头,“可能是内战,可能是遭遇了更强大的敌人,也可能是……主动离开了。我们只知道他们留下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回响之核’。”
“那是什么?”
“一个装置。”赵启明说,“具体功能不明,但从遗留资料看,它能打开某种‘通道’,连接不同的时空或维度。而开启它需要七块碎片,散落在太阳系各处。”
“为什么要开启它?”
“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赵启明表情严肃,“‘摇篮’文明在消失前,留下了一条预警信息。信息里提到,一个被称为‘虚空侵蚀’的现象正在靠近太阳系。一旦它抵达,整个太阳系的生命都会被吞噬、同化,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王大海握紧了水杯。“什么时候到?”
“预测时间,七十天后。”赵启明说,“但那是五年前的数据。现在……可能更近了。”
“所以‘锚点’……”
“‘锚点’是‘摇篮’文明选定的继承人。”赵启明说,“或者说,是他们基因工程的产物。你们体内被植入了特殊的基因序列,能够与‘摇篮’遗物共鸣,操控‘火种’——也就是你身上的那种能量。”
王大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不完全是。”赵启明说,“‘摇篮’文明在数十万年前,将基因种子播撒在地球上。这些基因在某些特定血脉里潜伏、传递,直到现代,在极少数个体身上显性表达。你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我有父母,有家人……”
“你有完整的血缘和人生。”赵启明肯定地说,“‘摇篮’的干预不是在个体层面,而是在整个物种的基因池里埋下了种子。你是自然出生、自然长大的。只是你的基因里,多了一些别人没有的东西。”
王大海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不是实验室里造出来的怪物。
“其他候选人呢?”他问。
“都死了。”赵启明语气沉重,“过去三年,我们找到了六个候选人。三个在训练中失控,被‘火种’反噬。两个在执行任务时遭遇模仿者袭击。最后一个……试图独自开启‘回响之核’,结果引发了能量暴走,连人带碎片一起消失了。”
“只剩我了。”
“只剩你了。”赵启明看着他,“王大海,你是最后一个‘锚点’。如果失败了,没有人能再开启‘回响之核’。七十天后——或者说更短的时间后,虚空侵蚀抵达,太阳系里的一切都会终结。”
压力像一座山,轰然压在肩上。
王大海感到呼吸困难。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解不了那股从心底冒上来的干渴。
“我需要做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训练。”赵启明说,“学习控制‘火种’,直到你能稳定激活碎片。然后,我们会给你一艘船,一份星图,你需要出发去寻找剩下的五块碎片。”
“五十七天,找五块碎片……”
“时间很紧。”赵启明承认,“但我们必须尝试。方舟会提供一切支援——情报、技术、装备。你不是一个人。”
王大海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秀兰。想起了王建国。想起了琼崖村的海滩,想起了补渔网时手指被线勒出的红印子,想起了老李给他包扎伤口时粗糙的手,想起了陈建军站在船头挥手的样子。
那些平凡、琐碎、真实的生活。
他抬起头。
“我干。”
赵启明盯着他,似乎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站起来,“今天你先休息。医疗组会给你做全面检查,然后分配住处。明天开始训练。”
王大海也站起来。“指挥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成功了,”王大海说,“如果开启了‘回响之核’,会发生什么?”
赵启明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们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摇篮’的资料不全。可能是打开一道屏障,挡住虚空侵蚀。可能是启动某种武器,摧毁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这是唯一的希望。”
唯一的希望。
王大海点点头。“明白了。”
赵启明按下桌上的通讯器。“医疗组,来指挥中心接人。新来的候选人需要全面检查。”
几分钟后,会议室的门滑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人走进来,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王大海先生,”女医生微笑着说,“请跟我们走。”
王大海跟着他们离开指挥中心。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启明还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他。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依然挺拔。
唯一的希望。
王大海转回头,跟着医生往前走。
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