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午时初刻,胤禄一行到了兰州城内。
总兵王涵率兰州文武官员在辕门外相迎时,天空正飘着细雪。
青石板路上覆了层薄白,马蹄踏过,留下浅浅的印子。
“末将甘肃总兵王涵,参见十六爷。”
王涵四十来岁年纪,面庞黝黑,眼角皱纹深刻,是久经风霜的模样。
胤禄下马,扶起他:
“王总兵不必多礼,西北天冷,辛苦诸位候着了。”
“十六爷一路劳顿,才是辛苦。”王涵侧身引路,“酒席设在总兵府,只是兰州地僻,没什么好菜,还请十六爷包涵。”
总兵府宴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菜是西北风味:手抓羊肉、黄焖驼掌、酸辣羊肚、酿皮子···
虽不及平凉的珍馐,却透着股粗犷。
王涵亲自执壶斟酒:
“这是肃州产的葡萄酒,虽比不得西域贡品,倒也醇厚,十六爷尝尝。”
胤禄抿了一口,果然甘醇。
酒过三巡,陪坐的兰州知府周廷玉举杯道:
“十六爷此来西北,可是为罗卜藏丹津之事?下官听闻,西宁那边已交过几次手,额伦特副都统连战连胜。”
胤禄放下酒杯:
“周知府消息灵通。本王离京时,兵部只说青海有异动,倒不知已经交兵。”
王涵接话:
“是打过几场,不过都是小股冲突。罗卜藏丹津的主力还在日月山一带,按兵不动。十四爷到西宁后,命额伦特严守关隘,不可轻易出击。”
“十四哥到了西宁?”胤禄问。
“到了五天了。”
王涵道,“十四爷住在西宁总兵府,日日与额伦特、年羹尧商议军务。昨日还传令过来,让兰州各营整顿军备,随时待命。”
胤禄点头,状似无意道:
“听说去年甘肃镇丢了一批火铳,王总兵可知道?”
宴厅里气氛微凝。
周廷玉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低头吃菜。
王涵面不改色:
“确有此事,是去年十月,镇番营库房失窃,丢了三十杆鸟铳,末将已行文兵部请罪,至今还在追查。”
“可有什么线索?”
“线索···”王涵看了周廷玉一眼,“周知府也曾协助查访,据说有商队曾在失窃前后出入镇番,但追到凉州,人就没了踪影。”
周廷玉忙道:
“是,那商队持的是山西路引,说是贩皮毛的,可甘肃镇那边报上来时,已是半个月后,下官派人去查,路引是假的,人也找不到了。”
胤禄夹了块羊肉,缓缓咀嚼。
鄂伦岱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良久,胤禄才道:
“山西路引···王总兵,甘肃镇的军械出入,可有详细账册?”
“有。每季一报,年底总核。”王涵道,“十六爷若要查看,末将这就命人去取。”
“不急。”胤禄摆手,“先用饭。”
---
宴罢,王涵引胤禄至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从嘉峪关到西宁,山川关隘标注详尽。
王涵屏退左右,关上门,忽然单膝跪地:
“十六爷,十三爷的信,末将收到了。”
胤禄扶起他:
“王总兵请起。十三哥说,你是可信之人。”
“十三爷对末将有知遇之恩。”王涵起身,压低声音,“十六爷此番来西北,不只是协理军务吧?”
胤禄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西宁:
“王总兵,你在甘肃多年。依你看,罗卜藏丹津这次,是真要反,还是虚张声势?”
王涵沉吟:
“说不准,罗卜藏丹津此人,狡黠多变,康熙三十七年曾归附,朝廷许他世袭郡王,统领青海各部,这些年他一面朝贡,一面暗中扩张,吞并了不少小部落,要说反,实力不够;要说忠,又心怀异志。”
“那十四哥为何要大张旗鼓调兵?”
“这···”王涵犹豫,“末将不敢妄议。”
“这里没外人。”胤禄转身,“王总兵但说无妨。”
王涵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才回来低声道:
“十四爷到西北后,第一件事不是布防,而是查账,甘肃、宁夏、西宁三镇的军械库、粮仓,他都派人查了一遍。尤其是火药库。”
胤禄眼神一凝:
“火药库?”
“是。”王涵道,“上月初,十四爷亲赴宁夏卫,封了火药库三天,说是清点库存。结果出来,说是少了五千斤火药,宁夏总兵被当场革职,押送进京。”
“五千斤···”胤禄想起京城那两千斤西洋精硝,“可查出流向?”
“没有。”王涵摇头,“十四爷说,怕是监守自盗,卖给了罗卜藏丹津。但末将觉得蹊跷,五千斤火药不是小数,要运出关,怎么可能一点痕迹没有?”
胤禄沉默片刻,忽然问:
“那两门红衣大炮,王总兵可听说过?”
王涵脸色一变:
“十六爷是说江宁将军府失窃的那两门?”
“正是。”
“这···”王涵额头冒出细汗,“末将倒是听过传闻,说有一门在西北。但具体在哪,谁也不知道。”
“传闻从何而来?”
“是从西宁传出的。”王涵声音更低,“说是有回民商队在祁连山北麓,见过十几个汉人押着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形状像炮,但追上去看时,人车都不见了。”
祁连山北麓···
胤禄盯着舆图,手指划过那道绵延的山脉。
“王总兵,”他缓缓道,“你在甘肃,可能调动多少人马?”
“兰州镇标营三千,卫所兵五千。但若无兵部调令,只能调动标营。”王涵顿了顿,“不过···若是十六爷有皇上密旨,末将愿效死力。”
胤禄从怀中取出铜符:
“这个,够吗?”
王涵看见铜符,浑身一震,再次跪倒:
“见此符如见圣驾。十六爷有何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起来。”胤禄收起铜符,“我要你办三件事。”
“十六爷请讲。”
“第一,暗中查访祁连山北麓,看是否有可疑车马痕迹;第二,调阅甘肃镇近三年所有军械出入账册,尤其是火药、火铳;第三···”胤禄顿了顿,“派人盯着西宁,十四哥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王涵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十六爷,盯十四爷···这要是被发现了···”
“所以得暗中进行。”胤禄道,“用你的人,要可靠。事成之后,本王不会亏待你。”
王涵咬牙:
“末将领命。”
---
酉时,驿馆上房。
鄂伦岱查完岗哨回来,见胤禄还在灯下看舆图,低声道:
“十六爷,王涵此人可信吗?”
“十三哥说他可信,那便可信。”胤禄头也不抬,“不过人心易变,你派两个弟兄暗中盯着他,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嗻。”鄂伦岱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日宴席上,兰州知府周廷玉的师爷,悄悄塞给王喜一张纸条。”
胤禄抬头:“什么纸条?”
鄂伦岱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胤禄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城中天香茶楼,戊时三刻,有人等。”
没有署名,字迹潦草。
“王喜呢?”
“在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王喜进来,胤禄将纸条递给他:
“谁给你的?”
“是个茶博士打扮的人,说是替东家送信。”王喜道,“奴才本想拦住他,但他放下纸条就跑了,人多眼杂,没敢追。”
胤禄沉吟片刻:
“天香茶楼···王喜,你去一趟,看看是什么人。记住,只带耳朵,不带嘴。”
“嗻。”
---
戊时三刻,天香茶楼雅间。
王喜扮作客商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背对门口,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淡淡道:
“关门。”
王喜关上门,那人转过身来,竟是白日宴席上周廷玉的那个师爷。
“十六爷没来?”师爷问。
“主子一路劳顿,歇下了。”王喜在下首坐了,“师爷有话,可以跟我说。”
师爷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放在桌上:
“这是兰州府近三年与甘肃镇的钱粮往来细目,其中有些款项对不上。”
王喜拿起账册,翻了翻。
里面用朱笔圈出十几处,都是军粮采买、军饷发放的条目,数额巨大。
“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账上写的是一万石粮,实际只到了八千石;账上发的是一万两饷,当兵的只拿到七千两。”师爷压低声音,“剩下的,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哪些人?”
师爷不答,却问:
“十六爷此番来西北,是站在十四爷那边,还是……”
王喜放下账册:
“主子奉旨办差,只认皇上,不认旁人。”
“好。”师爷点头,“那请转告十六爷,兰州知府周廷玉,愿为十六爷效劳。这些账目只是开头,只要十六爷需要,甘肃官场哪些人贪,哪些人廉,周大人都可以一一禀报。”
“条件呢?”
“周大人任期将满,想调回京中。若十六爷肯帮忙,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王喜起身:
“话我会带到,但主子最恨贪腐,周大人若是想用这些换前程,怕是要失望了。”
师爷脸色一白:
“这···周大人也是被逼无奈,甘肃这地方,天高皇帝远,上下其手已成惯例,周大人若不跟着做,早被排挤走了。”
“那是周大人的事。”王喜走到门边,“告辞。”
“等等!”师爷急道,“还有一事,关于那五千斤火药。”
王喜停步。
“火药不是宁夏卫监守自盗。”师爷声音发颤,“是···是十四爷派人提走的。提货的手令,盖的是兵部的印,但经手人是年羹尧的手下。”
雅间里死寂。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戌时正了。
良久,王喜才道:
“这话,你有证据吗?”
“有。”师爷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提货单的抄件,真的在周大人手里。十六爷若不信,可以对照兵部印鉴。”
王喜接过纸,折好收起:
“我会禀报主子。但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
亥时,驿馆书房。
胤禄看着那张提货单抄件,脸色阴沉。
鄂伦岱站在一旁,低声道:
“十六爷,若这单子是真的,那十四爷和年羹尧···”
“私调火药,是死罪。”胤禄缓缓道,“但仅凭一张抄件,定不了罪。年羹尧可以说单子是伪造的,十四哥也可以说不知情。”
他起身踱步:
“王喜,那个师爷还说什么?”
“他说周廷玉手里还有真凭实据,但不敢轻易拿出来。”王喜道,“除非十六爷答应保他平安。”
“保他平安···”胤禄冷笑,“一个贪官,也配跟本王讲条件?”
窗外雪下大了,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胤禄走到炭盆前,将提货单抄件凑到火上。
火焰腾起,纸页卷曲,化作灰烬。
“十六爷?”鄂伦岱不解。
“这东西留不得。”胤禄看着灰烬飘落,“留了,就是祸根,周廷玉想用这个要挟本王,打错了算盘。”
他转身:
“王喜,明日你去见周廷玉,告诉他:账册本王收下了,他的事,等西北平定后再议。至于火药的事,让他烂在肚子里,若敢泄露,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嗻。”
“还有,”胤禄看向鄂伦岱,“你连夜去趟总兵府,告诉王涵,让他暗中查一查,年羹尧最近可有什么异动。尤其是他手下有没有人频繁出入青海。”
鄂伦岱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胤禄一人。
他重新摊开舆图,目光落在西宁和松潘之间。
年羹尧在松潘,胤禵在西宁。
五千斤火药,两门红衣大炮。
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正思量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喜仓皇推门进来:
“主子!出事了!天香茶楼起火了!”
茶楼大火烧了半个时辰才扑灭。
兰州知府周廷玉赶到时,只见断壁残垣,焦木狼藉。
“人呢?”周廷玉脸色煞白,“里面的人呢?”
捕头上前禀报:
“大人,火是从二楼雅间烧起来的。找到三具尸首,都烧焦了,辨认不出。但···但在雅间灰烬里,发现了这个。”
捕头递上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牌。
周廷玉接过,就着火光细看。
铜牌正面刻着水波纹,背面是个“漕”字。
正是漕帮的令牌!
周廷玉手一抖,铜牌掉在地上。
“漕帮···怎么会是漕帮···”
他猛地想起什么,转身对师爷道:
“快!快去驿馆!请十六爷···”
话未说完,远处传来马蹄声。
胤禄带着鄂伦岱和一队护卫,踏雪而来。
“周大人,”胤禄下马,“怎么回事?”
周廷玉扑通跪倒:
“十六爷!茶楼失火,死了三人!其中···其中可能有下官的师爷!”
胤禄看着那片废墟,缓缓道:
“师爷?他半夜去茶楼做什么?”
“这···”周廷玉语塞。
胤禄不再问,走到废墟前。
捕头将铜牌呈上:“十六爷,这是在雅间里找到的。”
胤禄接过铜牌,眼神一凝。
又是漕帮!
江南的漕帮令牌,出现在兰州茶楼。
“死的三人,可还有别的物件?”
“有。”捕头又呈上一物,“这个是在窗边找到的,像是箭簇。”
那是一枚三棱箭簇,精铁打造,闪着寒光。
胤禄接过细看,忽然道:
“这是军中的箭。”
鄂伦岱凑近一看,点头:
“是制式三棱箭,边军常用。但怎么会在茶楼里?”
胤禄转身,盯着周廷玉:
“周大人,你这师爷,到底是什么人?”
周廷玉浑身发抖:
“下官···下官不知啊!他只是个普通的师爷,平日里帮下官料理文书···”
“料理文书,需要半夜私会漕帮的人?”胤禄声音转冷,“周廷玉,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实话,或者···跟这茶楼一样,灰飞烟灭。”
周廷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十六爷饶命!师爷他···他确实是漕帮的人!是早年下官在江苏任职时结识的,后来下官调任兰州,他也跟了来。这些年,他···他帮下官打点些生意···”
“什么生意?”
“是···是皮毛、药材。”周廷玉不敢抬头,“从青海收购,经兰州运往江南。这其中有些货物,是···是违禁的。”
“什么违禁货物?”
“火药···还有铁器。”周廷玉以头抢地,“但下官真的不知详情!都是师爷在操办!他说背后有大人物,让下官不要多问···”
胤禄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不要多问?!”
他转身对鄂伦岱道:
“传令,即日起封锁兰州四门,严查出城货物。凡有可疑者,一律扣押。”
“嗻。”
又对周廷玉道:
“周大人,你这知府,做到头了,来人,摘去他的顶戴,押入大牢候审。”
周廷玉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喊:
“十六爷!下官有证据!有十四爷和年羹尧的证据!饶命啊···”
声音渐远,淹没在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