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辰时,太和殿早朝。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龙椅上,康熙端坐如钟,目光扫过丹墀下众人,最后停在工部尚书王掞身上。
“王掞,”康熙缓缓开口,“永定河工程竣工,十四阿哥胤禵督工有功。工部拟的赏赐条陈,朕看了,晋封多罗郡王,赏三眼花翎,赐亲王俸禄。是不是……重了些?”
王掞出列,颤巍巍躬身:
“回皇上,十四阿哥此番督修永定河,三十里新堤、三座水闸、五处减水坝,皆按期完工。去岁洪峰过境,新堤安然无恙,保京郊七县平安,此等功绩,按例当赏。”
他顿了顿,抬头道:
“况且……国赖长君,储位空悬已近半年。十四阿哥年富力强,勤于王事,若能……若能加以历练,必是社稷之福。”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吏部尚书马齐当即出列:
“王大人此言差矣!立储乃国之根本,当由皇上圣心独断,岂是臣子可妄议?”
“马中堂误会了。”
王掞不慌不忙,“老臣并非议储,只是就事论事。十四阿哥办差勤勉,当赏则赏。至于其他,自有皇上乾坤独断。”
康熙手指轻叩龙椅扶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武官队列:“胤禵。”
胤禵一身郡王朝服出列,英气勃发:“儿臣在。”
“永定河的差事,你办得不错。”
康熙淡淡道,“但朕听说,工程后期粮饷短缺,民夫几欲生变,此事你可有说法?”
胤禵躬身:
“回皇阿玛,粮饷短缺实因工部拨付延迟,儿臣已从内务府借调应急。至于民夫……确有少数人受漕帮细作煽动,但已被儿臣弹压。所有涉案人犯,皆已移交刑部。”
“嗯。”
康熙点:
“处置得还算妥当。但你要记住,为君者,不只要会办事,更要会用人、会御下。工部那些老吏为何拖延?漕帮细作为何能混入工地?这些,你都想过吗?”
胤禵一怔,额头冒汗:“儿臣……儿臣愚钝。”
“愚钝不怕,怕的是自以为聪明。”
康熙摆手,“退下吧。赏赐照准,但郡王衔……暂缓。等你再历练几年,再说。”
“儿臣……领旨谢恩。”胤禵退下时,脸色有些发白。
康熙又看向王掞:
“王师傅年事已高,工部事务繁杂,怕是力不从心了。即日起,加太子太傅衔,回府荣养吧。工部一应事务,暂由左侍郎揆叙署理。”
“皇上!”王掞扑通跪倒,“老臣……老臣还能为皇上分忧!”
“你的忧,朕知道。”康熙目光深邃,“但有些忧,不是你该分的。退下。”
王掞老泪纵横,颤巍巍退出大殿。
散朝后,乾清门外,几个官员围住胤禵道贺:
“十四爷功在社稷,封郡王是迟早的事!”
“王师傅虽退,但他的话在理。十四爷确是人中龙凤……”
胤禵勉强笑着应酬,心中却五味杂陈。
皇阿玛明明夸他差事办得好,为何又暂缓封王?
王掞当朝为他说话,转眼就被罢职,这到底是赏,还是罚?
正思量间,八阿哥胤禩笑吟吟走来:
“十四弟,恭喜了。永定河一役,你可是给咱们爱新觉罗家争了大光。”
“八哥过誉。”胤禵拱手,“都是皇阿玛圣明,四哥举荐,弟弟不过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能办成这样,也是本事。”
胤禩拍拍他肩膀,“走,去我府上喝一杯,为你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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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八贝勒府花厅。
胤禩、胤禟、胤?、胤禵四人围坐。
酒过三巡,胤禟愤愤道:
“皇阿玛也太偏心了!十四弟立了这么大功,连个郡王都不肯给!王掞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被罢了职,这不明摆着打压咱们吗?”
胤?也道:
“要我说,皇阿玛心里还是惦记着废太子!不然为何加王掞太子太傅衔?那是东宫师傅的荣耀!”
胤禩摆手止住二人,看向胤禵:“十四弟,你怎么看?”
胤禵闷头喝酒,半晌才道:“弟弟不知道。只觉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
“不是难猜,是你没看透。”
胤禩缓缓道,“皇阿玛今日之举,一石三鸟。
其一,赏你,是告诉朝臣,有功必赏;
其二,暂缓封王,是告诫你,不可骄纵;
其三,罢王掞,是敲打所有想议储的人,立谁,什么时候立,只能他说了算。”
他顿了顿:“但王掞敢当朝为你说话,背后定有人指使。你想想,会是谁?”
胤禵摇头。
“是太子旧党。”
胤禩压低声音,“王掞是太子师傅,太子被废后,他一直想为太子平反。如今见你崛起,便想借你的势,重提立储,若你能被立为太子,他这太子太傅,不就又风光了?”
胤禵手中酒杯一顿:“八哥是说……王掞在利用我?”
“利用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
胤禩微笑,“但这也说明,朝中已有人看好你。十四弟,这是机会。”
胤禟急道:“八哥!咱们费心费力捧十四弟,难道真要……”
“老九!”
胤禩瞪他一眼,转而温声道,“十四弟,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八哥问你一句掏心窝的话,若真有机会,你想不想……更上一层楼?”
胤禵手一颤,酒洒出半杯。
他盯着杯中残酒,良久,才哑声道:
“八哥,弟弟年轻,很多事不懂。但我知道,四哥在江南查案,十三哥掌着京营,十六弟兼管内务府,他们……”
“他们是一伙的。”
胤禩接过话头,“四哥想当贤王,老十三是他打手,老十六是他钱袋子。十四弟,你以为永定河的差事,老四真是为你好?他是想让你陷在河工里,无暇他顾!如今你差事办成了,他倒去江南立功了,这算盘,打得多精!”
胤禵握紧酒杯。
胤禩见状,再加一把火:
“还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四哥南下前,特意嘱咐老十六,要盯紧工部、内务府的账,这摆明了是要查永定河的底!若真让他查出点什么,你这差事办得再好,也得落个失察之罪!”
“他敢!”胤禵霍然起身,“永定河的账清清白白!”
“清白?”胤禩轻笑,“十四弟,你太天真了。工部那些老吏,哪个手脚干净?四哥若铁了心要查,白的也能说成黑的。到那时,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胤禵跌坐椅中,脸色惨白。
胤禩起身,走到他身后,俯身低语:
“十四弟,八哥教你个道理,在这紫禁城里,要么不争,要争……就得争到底。四哥已经出手了,你若不还手,就只能等着被他吃掉。”
他直起身,对胤禟道:
“老九,你陪十四弟好好聊聊。我去见个人。”
“见谁?”
“王掞。”胤禩笑容温润,“老人家为国操劳一辈子,如今荣养,咱们做晚辈的,该去探望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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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王掞府邸书房。
老尚书一身布衣,坐在藤椅中,见胤禩进来,也不起身,只淡淡道:
“八爷来了。老朽如今是白身,不便行礼,还望恕罪。”
“王师傅说哪里话。”胤禩拱手,“您是两朝元老,太子太傅,晚生该给您行礼才是。”
他郑重一揖,这才在下首坐了。
王掞闭目养神:“八爷此来,有何指教?”
“不敢。”胤禩轻声道,“只是今日朝上,听闻王师傅为十四弟进言,反遭罢职,晚生心中不平,特来探望。”
“不平?”王掞睁眼,目光灼灼,“八爷是真不平,还是……另有所图?”
胤禩笑容不变:
“王师傅明鉴。晚生只是觉得,您为社稷着想,提议立贤,何错之有?皇阿玛罢了您的职,寒的不仅是您的心,更是天下士林的心。”
王掞沉默良久,长叹一声:
“八爷不必绕弯子,老朽今日当朝进言,确实存了私心,我想让皇上复立太子。”
他看向胤禩:
“太子虽有过错,但毕竟是嫡子,名分最正。这些年闭门读书,颇有悔改。若他能复位,朝局可安,天下可定。至于十四阿哥……老朽提他,不过是投石问路,看看皇上的心意。”
“那王师傅看出什么了?”
“皇上……”
王掞苦笑,“皇上谁都不信,谁都要防。他既怕皇子坐大,又怕朝臣结党。如今这局面,悬而不决,才是他最想要的。”
胤禩点头:
“王师傅看得透彻。但悬而不决,终非长久之计。国无储君,人心浮动。今日是永定河,明日就可能是黄河、长江,到时候,谁来镇得住?”
“所以八爷想推十四阿哥?”
“晚生不敢。”
胤禩正色,“只是觉得,十四弟年轻有为,若得王师傅这样的老臣辅佐,必能成一番事业。至于太子……二哥被废两次,元气已伤,纵使复位,恐也难以服众。”
王掞盯着他,忽然道:
“八爷,您自己也贤名在外,为何不争?”
胤禩笑容微涩:
“晚生资质平庸,不敢妄图大位。只愿做个贤王,辅佐贤君,便足慰平生。”
“好一个贤王。”
王掞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八爷,老朽送你一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局,布得太深,小心把自己也陷进去。”
他转身,目光如炬:
“你今日来,不是为十四阿哥,也不是为太子。你是想……借老朽这把老骨头,再点一把火。”
胤禩笑容终于僵住。
王掞却不再看他,挥手道:
“八爷请回吧。老朽累了,要歇息了。”
胤禩起身,深揖一礼,退出书房。
走到院中时,夕阳正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太子第一次被废时,王掞也是这样站在窗前,对他说:
“八爷,储位之争,最忌心急。谁急,谁先输。”
如今看来,急的不是他。
是那个在江南查案的人。
是那个在永定河立功的人。
更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渐渐老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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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苏州拙政园行辕。
胤禛看着京中飞鸽传书,眉头紧锁。
戴铎侍立一旁,低声道:
“王爷,京城局势有变。王掞罢职,十四爷虽未封王,但圣眷日隆。八爷今日去了王掞府上,密谈半个时辰。”
“王掞……”胤禛放下字条,“这个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依奴才看,王掞是想复立太子。”戴铎分析,“他提十四爷,不过是试探皇上心意。若皇上真有意立十四爷,太子党必全力阻挠;若皇上无意,他们便可再推太子。”
胤禛摇头:“没那么简单。王掞历经三朝,最懂圣心。他敢当朝进言,定是看出皇阿玛……已有决断。”
“什么决断?”
“皇阿玛要的,不是一个太子,而是一个能稳住朝局、又不会威胁皇权的储君。”
胤禛缓缓道,“二哥太急,八弟太滑,十三弟太直,十四弟太躁,十六弟太年轻……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所以皇阿玛要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人,等那个人露出真面目,等那个时机成熟。”
戴铎不解:“那王爷您……”
“我也是棋子。”胤禛苦笑,“皇阿玛让我南下,既是要查江南,也是要试京城。我不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跳出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
戴铎看去,只见纸上写着三个人名:
王掞——太子党?
胤禩——贤王?枭雄?
胤禵——将才?储君?
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问号。
胤禛写罢,将纸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光中,他轻声道:“戴先生,你说这局棋,最后赢的会是谁?”
戴铎不敢答。
胤禛却自问自答:“赢的不会是下棋的人,只会是……那个摆棋盘的人。”
窗外,江南暮色渐浓。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粘杆处秘牢中,曹欣正在审讯一个刚抓到的漕帮小头目。
“说!竹林社在京城的人,藏在哪儿?”
那小头目被打得遍体鳞伤,却狞笑:
“你们永远找不到……他们就在……就在你们眼皮底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小头目咳出血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你们天天看见的人里,就有……就有我们的人……”
说完,头一歪,没了气息。
曹欣脸色铁青,快步走出牢房,对心腹道:
“立刻密报王爷,竹林社的根,可能在京城。让王爷……千万小心。”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