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子时,苏州寒山寺。
夜雨渐歇,寺门紧闭。
后院禅房里却透出昏黄灯光,映着三个人影。
李煦一身便服,坐在下首,额角还带着雨渍。
他对面是个青衫文士,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十指修长,正用竹夹拨弄红泥小炉里的炭火。
“陈先生,”李煦声音发紧,“雍亲王已到苏州,今日在船上,竟直接问起竹泉居士!他……他怎会知道这个名号?”
青衫文士,陈逸之,前明兵部侍郎陈子龙之孙,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知道又如何?居士已故三年,死无对证。”
“可他还提起印章!说与织造衙门贡品印记相似!”
李煦额上冒汗,“这分明是疑我了!更麻烦的是,通州仓场起火,码头漕船爆炸,节骨眼上,雍亲王若将两件事联想起来……”
“慌什么。”
陈逸之将沸水冲入茶壶,茶香四溢。
“通州之事,与我们何干?那是漕帮内讧,或是八爷党灭口。要查,也是查他们。”
他倒出两盏茶,推一盏给李煦:
“倒是你,李大人。雍亲王既然疑你,你更该坦然,明日就将织造衙门所有账册,悉数送去。他查,你就配合;他问,你就答。答不出的,就说年久遗忘。”
“可……可那些盐引……”
“盐引?”
陈逸之轻笑:
“那是曹寅在任时的事,你接任后早已整改。雍亲王若查,你就往曹家推。曹寅已死,曹颙是个纨绔,能说出什么?”
李煦稍定,端起茶盏:
“那……寒山寺的聚会?”
“停。”陈逸之斩钉截铁,“从今日起,竹林社所有人,深居简出。尤其是你,少来寒山寺。若非要来,就说是为太后祈福,或是督查贡品。”
正说着,禅房外忽然传来沙弥急促的声音:
“李大人!寺门外……有官轿!”
李煦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什么时辰了?谁来寒山寺?”
“不知。但仪仗森严,像是……像是钦差!”
陈逸之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不可能!雍亲王初到苏州,舟车劳顿,怎会连夜来寒山寺?”
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只见寺门外灯笼高挂,照着一顶青呢官轿,轿旁立着十几个戈什哈,顶盔贯甲,腰佩长刀。
为首的是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正与知客僧交涉。
“戴铎……”陈逸之瞳孔微缩,“雍亲王府的首席幕僚。他来了,雍亲王必在轿中!”
李煦腿一软:
“完了……他定是冲我来的!”
“冷静!”
陈逸之疾步走回,压低声音:
“你现在从后门走,我拖住他们。记住,若被问起,就说来寺中为病母祈福,巧遇故友陈逸之,我只是个落魄文人,与你织造衙门无干!”
“那你……”
“我自有分寸。”陈逸之推他,“快走!”
李煦踉跄从后门离去。
陈逸之整理衣衫,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做独酌状。
片刻,禅房门被推开。
戴铎引着一身玄色常服的胤禛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王爷,这位就是陈逸之陈先生。”戴铎躬身介绍,“陈先生,这位是钦差雍亲王。”
陈逸之缓缓起身,长揖及地:
“草民陈逸之,拜见王爷。不知王爷夤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胤禛目光扫过禅房:一桌两椅,一炉一壶,墙上挂着幅《寒山拾得图》,落款正是“竹林听泉”。
“陈先生好雅兴。”胤禛在对面坐下,“夜雨独酌,赏画品茶,不愧是江南名士。”
“王爷过誉。”陈逸之垂手而立,“草民不过一介布衣,闲来寄居寺中,读书自娱罢了。”
“读书?”胤禛抬眼,“读的什么书?”
“无非经史子集,偶尔也读些前朝野史。”
“前朝野史……”
胤禛缓缓道,“陈先生家学渊源,祖上陈子龙公,便是明末大儒。读前朝史,想必别有心得。”
陈逸之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先祖愚忠,不识天命,终致杀身之祸。草民每读史至此,常扼腕叹息。”
“好一个不识天命。”
胤禛端起陈逸之方才用的茶盏,就着烛火细看盏底残茶。
“陈先生这茶,是六安瓜片吧?听说前明崇祯帝,最爱此茶。”
“王爷博闻。”陈逸之强笑道,“草民只是偏爱其味醇厚,倒不知这些典故。”
胤禛放下茶盏,忽然转开话题:
“陈先生可认识李煦李大人?”
“李大人?”陈逸之摇头,“苏州织造,五品大员,草民岂有缘结识。”
“哦?”胤禛盯着他,“那方才从此门出去的人,是谁?”
陈逸之脸色一白。
胤禛却不再逼问,起身走到那幅《寒山拾得图》前,仔细端详落款印章。
那“竹林听泉”四字,篆法古拙,与王嫔那枚象牙腰牌上的刻字,如出一辙。
“好字。”胤禛赞道,“陈先生这印章,是自己刻的?”
“是……是草民闲暇之作,贻笑大方。”
“闲暇之作,能有这般功力?”
胤禛转身,目光如电,“陈先生,本王不妨直言,你这枚‘竹林听泉’印,与内务府存档中,前明皇室流出的缂丝绣品印记,一模一样。你作何解释?”
禅房内死寂。
烛火噼啪,映着陈逸之惨白的脸。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王爷……到底想说什么?”
“本王想知道,”
胤禛一字一句,“竹泉居士,究竟是谁?竹林社,又是什么?你们在江南经营多年,所谋何事?”
陈逸之闭上眼,长叹一声:
“王爷既然都查到了,草民也无话可说。只是王爷以为,草民会说吗?”
“你会说。”
胤禛淡淡道:
“因为你若不说,明日此时,寒山寺就会多一具无名尸首。而你的族人、门生、故旧,都会因勾结前明余孽、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论死。”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若说了,本王可保你陈家血脉不绝。你的孙儿,还能以寻常百姓之身,读书科举。”
陈逸之浑身颤抖,猛地睁眼:
“王爷……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陈逸之终于颓然坐倒,苦笑道:
“王爷好手段。不错,竹泉居士是我,但也不全是我。”
“什么意思?”
“这枚印章,原是家祖遗物。”
陈逸之望着墙上的画,“崇祯十七年,国破之时,家祖将印章交予门生,嘱其待时而动。康熙二十八年,那门生后人将印章还我,说……说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复兴汉统的时机。”
陈逸之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满清入主中原已六十年,看似稳固,实则内忧外患。皇子夺嫡,贪腐横行,民怨渐起,这正是我们等待的时机!”
他看向胤禛:
“竹林社非我一人之社,乃是江南士林中有志之士的盟会。我们暗中联络,渗透官场,控制漕运、盐政、乃至织造。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江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
胤禛不动声色:“李煦也是你们的人?”
“李煦?”
陈逸之嗤笑:
“他算什么?不过是个贪财好利的奴才!我们许他重利,他才暗中行些方便。真正的核心,是那些已入仕的士子,苏州知府、扬州盐道、江宁户曹……乃至巡抚衙门,都有我们的人!”
戴铎倒吸一口凉气。
胤禛却依旧平静:“名单呢?”
“名单……”陈逸之惨笑,“王爷以为,我会带在身上?名单在……在一个你们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何处?”
陈逸之盯着胤禛,忽然道:“王爷可听说过一句话,灯下黑?”
胤禛瞳孔微缩。
陈逸之却不再多说,缓缓起身,整理衣冠,朝北方,紫禁城方向,郑重三揖。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放入口中。
“拦住他!”戴铎急喝。
护卫扑上时,陈逸之已咬破蜡丸,嘴角渗出黑血。
他望着胤禛,最后一笑:
“王爷,这局棋……您才刚看到第一步。”
话音落,人已倒地。
戴铎探其鼻息,摇头:“剧毒,没救了。”
胤禛站在陈逸之尸身前,久久不动。
窗外,寒山寺的夜钟,忽然敲响。
咚,咚,咚···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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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紫禁城的乾清宫西暖阁。
康熙披着明黄寝衣,靠坐在炕上,面色阴沉。
炕前跪着胤祥、胤禄、隆科多三人。
“通州仓场起火,码头漕船爆炸。”
康熙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隆科多,你这个步军统领,是怎么当的?”
隆科多以头触地:
“奴才该死!火起时奴才正在城西巡防,闻讯即刻赶去,但火势已蔓延。爆炸的漕船……奴才已命人打捞残骸,初步查验,船上确有火药残留。”
“火药?”康熙抬眼,“漕船运火药做什么?”
“这……”隆科多汗如雨下,“奴才正在彻查。但那三艘船皆已烧毁,船主、水手或死或逃,一时难以……”
“难以查清?”康熙冷笑,“那要你何用!”
他抓起炕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三人皆是一颤。
“皇阿玛息怒!”胤祥急道,“儿臣以为,此事绝非偶然。永定河军械案刚发,通州就起火爆炸,分明是有人要灭迹!”
“灭迹?”康熙盯着他,“灭什么迹?永定河的账,老十六不是正在查吗?查出来什么了?”
胤禄忙道:
“回皇阿玛,儿臣已查出通州仓场粮米亏空三万石,账目确有蹊跷。但具体流向,尚需时日……”
“没时间了!”康熙打断他,“通州一把火,把该烧的都烧了!你们现在告诉朕,怎么查?查谁?!”
暖阁内一片死寂。
更漏滴答,声声催心。
康熙缓缓道:“老十三,西山锐健营还有多少人?”
“回皇阿玛,满员三千,皆在营中。”
“调一千人,接管通州仓场、码头。”
康熙下令,“所有存粮、货物,一律封存。所有官吏、役夫,一律不许离京。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眼皮底下,玩这把火!”
“嗻!”
“隆科多,”康熙看向跪在地上的步军统领,“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查清起火原因、爆炸缘由。若查不清……你这顶戴,就自己摘了。”
“奴才……奴才领旨!”
“都退下吧。”康熙疲惫摆手,“老十六留下。”
胤祥、隆科多躬身退出。
暖阁内只剩父子二人。
康熙盯着胤禄,忽然问:“老十六,你觉得这把火,是谁放的?”
胤禄谨慎道:“儿臣不敢妄断。但时机太巧,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
康熙喃喃重复,“是啊,太巧了。老四刚下江南,通州就出事。这是要让他分心,还是要让朕疑心?”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
“老十六,朕问你,若这把火真是老八放的,他图什么?”
胤禄心头一震,斟酌道:
“八哥……或许是想搅乱局势,让四哥在江南查不下去。”
“只是这样?”
康熙转身,目光如炬,“你再想想。通州仓场的账,你在查;永定河的账,老四在查。这把火一烧,两边的线索都断了。而这时候,老四在江南,离京城千里,若此刻京中生变,他赶得回来吗?”
胤禄浑身一凉:“皇阿玛是说……”
“朕什么也没说。”康熙走回炕边,缓缓坐下,“但你要记住,老十六。这紫禁城里,有些人,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的棋子,落在哪里。”
他顿了顿:“你去吧。这几日,内务府、宗人府的事,先放一放,专心盯着京城。”
“儿臣遵旨。”
胤禄退出暖阁时,后背已湿透。
他忽然明白,皇阿玛什么都知道。
知道这把火不简单,知道江南不平静,知道皇子们各怀心思。
但这位老人,选择冷眼旁观。
因为他在等,等所有人都露出底牌。
等这盘棋,下到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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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初,苏州拙政园行辕。
胤禛站在廊下,望着东方微白的天际。
戴铎匆匆走来,低声道:
“王爷,李煦求见,说是……请罪。”
“让他进来。”
李煦一身素服,未戴官帽,进院便跪倒在地:“下官李煦,特来向王爷请罪!”
胤禛不动:“李大人何罪之有?”
“下官……下官昨夜确实去了寒山寺。”
李煦伏身,“但不是见陈逸之,是去为病母祈福。偶遇陈先生,闲谈几句,不想竟惹王爷生疑。下官愿交出织造衙门所有账册、印信,听候王爷发落!”
“发落?”胤禛轻笑,“李大人言重了。你为母祈福,孝心可嘉,何罪之有?起来吧。”
李煦愕然抬头,见胤禛神色如常,心中更慌:“王爷……不怪罪?”
“怪罪什么?”胤禛扶他起身,“不过,既然李大人提起账册,本王倒真有一事要问。”
“王爷请讲。”
“康熙四十九年,织造衙门从两淮盐运司调拨盐引三千道。”
胤禛盯着他,“这些盐引,后来用到何处了?”
李煦脸色煞白,扑通又跪:
“王爷明鉴!那……那是曹寅在任时的事!下官接任后,早已将余盐引上交盐运司,有账可查!”
“上交了?”胤禛缓缓道,“可盐运司的存档显示,只收回五百道。余下两千五百道,说是损耗了。”
“这……这不可能!”李煦急道,“下官亲自经手,三千道盐引,悉数交还!定是盐运司的人做手脚!”
“哦?”胤禛俯身,声音压低,“那李大人可知,这两千五百道盐引,后来出现在哪里?”
李煦摇头如拨浪鼓。
“在漕帮手里。”胤禛一字一句,“陈天义私运的军械,就是用这些盐引换的银子买的。”
李煦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胤禛直起身,对戴铎道:
“带李大人去厢房休息。没有本王的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嗻!”
待李煦被带走,戴铎才低声道:
“王爷,为何不直接拿下李煦?他明显在撒谎。”
“拿下他容易。”
胤禛望着渐亮的天色,“但拿下他,就惊了真正的鱼。陈逸之临死前说,名单在灯下黑的地方,你觉得,会是哪里?”
戴铎沉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莫非……在织造衙门内?”
“或是比织造衙门,更近的地方。”
胤禛脸色阴晴不定,“戴先生,你表亲的绸缎庄,与织造衙门往来密切。你让他这几日,多留意衙门里的动静,尤其是,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书吏、杂役。”
“王爷怀疑……”
“本王怀疑,”胤禛打断他,“竹林社的名单,根本不在江南。而在……京城。”
晨光熹微,照在胤禛脸上,映出他眼中深邃的寒意。
通州的火,寒山寺的钟,李煦的请罪,陈逸之的死……
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大网上的绳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