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戌时,苏州阊门外码头。
雨丝如织,打在运河水面泛起万千涟漪。
十几条官船静静泊在码头,船头“钦差大臣雍”的旗号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舱内,胤禛一身石青行装,正与张鹏翮对坐品茶。
桌上摊着苏州府近年漕运、盐课账册抄本,烛火将两人影子投在舱壁上。
“王爷,”
张鹏翮指着账册一处,“您看这里,康熙四十九年,苏州织造衙门从两淮盐运司调拨盐引三千道,说是备办贡品。
可当年内务府记载,苏州进贡绸缎、绣品价值不过五万两,按市价最多需盐引五百道。余下两千五百道盐引……去向不明。”
胤禛端茶轻抿:
“每道盐引可运盐四百斤,两千五百道就是百万斤盐。江南盐价每斤约二分银,折合两万两,张大人觉得,这些盐去了哪里?”
“不外三条路。”
张鹏翮伸出三指,“其一,走私出海,利润翻倍;其二,掺入官盐售卖,中饱私囊;其三……养兵。”
最后二字,他说得极轻。
舱外风雨声骤急。
胤禛放下茶盏:“李煦何时到?”
“已派人去请了。”张鹏翮看看更漏,“按理该到了,许是雨天路滑……”
话音未落,舱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
“王爷,苏州织造李煦李大人求见。”
“请。”
舱帘掀开,李煦一身五品文官补服进来,虽年过五旬,步履却稳。
见了胤禛,躬身长揖:
“下官李煦,恭迎钦差王爷。王爷一路辛苦。”
胤禛虚扶:“李大人免礼。坐。”
李煦在下首坐了,神色恭谨:
“王爷驾临苏州,下官本该早迎,只因织造衙门有些急务,耽搁了时辰,还请王爷恕罪。”
“无妨。”胤禛淡淡道,“本王奉旨核查江南漕运、盐课,需在苏州盘桓数日。粮米住宿,还需李大人安排。”
“王爷放心,下官已备好行辕,就在拙政园旁。那里清静,离织造衙门也近,王爷办事方便。”
李煦顿了顿,“只是……不知王爷此番要查哪些账目?下官好命人准备。”
张鹏翮接口:
“历年漕粮转运、盐引调配、织造进贡三项账册,都要。尤其康熙四十五年至今年,所有与通州仓场往来的记录。”
李煦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恢复如常:
“下官明白。明日一早便命人送到行辕。只是……”
他犹豫道,“有些陈年旧账,或因虫蛀水渍,字迹模糊,还望王爷体谅。”
“无妨。”胤禛目光如炬,“能看清多少算多少。若有实在看不清的……李大人可派人解说。”
“下官遵命。”
舱内一时沉寂,只闻雨打船篷声。
胤禛忽然问:“李大人掌苏州织造多少年了?”
“回王爷,自康熙三十二年接曹寅兄的任,至今十九年了。”
“十九年。”
胤禛点头,“江南风物,李大人该是了如指掌了。本王初来乍到,有件事想请教,听闻苏州寒山寺香火鼎盛,每月初一、十五有文人雅集,不知可否属实?”
李煦笑容微僵:
“这……下官不甚清楚。寒山寺确有些文士往来,但雅集之说,恐是传闻。王爷若想游览,下官可安排向导。”
“不必麻烦。”胤禛摆手,“随口一问罢了。对了,李大人可认得一个叫竹泉居士其人?”
舱内空气骤然凝固。
李煦手中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
他强自镇定:“竹林听泉……像是某个文人的别号。江南文士雅号繁多,下官记不清了。”
“记不清也好。”
胤禛似笑非笑,“本王也只是听人提过,说此人在江南颇有文名,常以印章会友。那印章……据说与贵衙门的贡品印记,颇有几分相似。”
李煦脸色终于变了,起身跪倒:
“王爷明鉴!织造衙门所有贡品印记,皆按内务府规制,绝无私刻!若有相似,定是有人伪造!”
“李大人不必紧张。”胤禛示意他起身,“本王随口一说。起来吧。”
李煦起身,额头已见冷汗。
张鹏翮适时开口:
“李大人,王爷一路劳顿,今日先到此吧。账册之事,明日再议。”
“是……是。”李煦如蒙大赦,躬身告退,“下官告退,王爷早些歇息。”
待他退出船舱,张鹏翮才低声道:
“王爷,您方才那话……怕是打草惊蛇了。”
“就是要惊。”胤禛望着舱外雨幕,“蛇惊了,才会动。动了,才有破绽。”
他转向苏培盛:“戴先生呢?”
“戴先生在隔壁舱,已与表亲见过面了。”
苏培盛回禀,“他表亲说,李煦这几日确实常去寒山寺,但见的不是和尚,是几个江南口音的文士。其中一人姓陈,据说是前明陈子龙的后人。”
“陈子龙……”胤禛眼神一凝,“抗清殉国的那个陈子龙?”
“正是。”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竹林听泉。前明遗老、江南文士、织造衙门……这条线,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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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山锐健营大帐。
胤祥一身戎装,正与参领鄂伦岱查看山东舆图。
帐外夜雨滂沱,帐内烛火通明。
“十三爷,”鄂伦岱指着图上几处,“年羹尧来报,已在济南、德州、临清三地发现洪门余党踪迹,约八百人,分散在漕帮码头、粮行、客栈。但奇怪的是,他们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等信号。”胤祥冷笑,“等四哥在江南陷得深了,他们再动手,好让朝廷首尾难顾。”
他踱步到帐门前,望着雨幕:
“四哥离京五天了,按行程该到苏州了。江南那边,怕是不会太平。”
正说着,帐外传来马蹄声。
一个戈什哈浑身湿透冲进来,单膝跪地:
“十三爷!步军统领衙门急报!通州仓场起火!”
“什么?!”胤祥霍然转身,“什么时候的事?烧了多少?”
“就在一个时辰前!火是从西仓起的,眼下已烧了三个粮囤!隆科多大人已带兵去救火了!”
胤祥脸色铁青:
“三个粮囤……至少五万石粮!偏偏在四哥南下、永定河账目待查的时候起火,好巧啊!”
鄂伦岱急道:“十三爷,这分明是有人纵火灭迹!要不要末将带兵去通州?”
“你去有什么用?”胤祥摆手,“隆科多是步军统领,他既去了,你就不能再插手。否则就是越权,给人留话柄。”
他沉思片刻:“这样,你带一队人,以协防京城为名,在通州外围巡视。记住,只在外围,不进城。若发现可疑人等,立即拿下!”
“嗻!”
鄂伦岱领命而去。
胤祥独自站在帐中,望着跳动的烛火,忽然觉得心头一阵不安。
这场火,烧得太是时候了。
通州仓场的账目,是老十六正在查的关键。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粮食,更是线索。
而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放火的人……绝非凡俗。
“苏培盛!”他对外喊道。
一个亲兵进来:“十三爷,苏公公随王爷南下了。”
胤祥这才想起,一拍额头:“瞧我这记性!备马,我去找老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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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内务府衙门。
胤禄正与几个账房核验通州仓场的旧档,王喜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几句。
“通州起火?”胤禄手中毛笔一顿,墨汁滴在账册上,“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隆科多大人已去了。”王喜犹豫道,“主子,咱们前日刚调了通州仓场的账册副本,今日就起火……会不会太巧了?”
胤禄放下笔,缓缓起身:“不是巧,是有人急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雨夜:
“通州仓场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咱们查得越深,有些人就越怕。这一把火,是想烧掉证据,也是想警告咱们——别查了。”
“那……还查吗?”
“查!”
胤禄转身,眼神坚定,“不但要查,还要查得更快!王喜,你连夜带人去户部,调取通州仓场近五年的全部存档副本。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是内务府核账需要。”
“嗻!”
王喜刚退下,门外又传来通报:“主子,十三爷来了!”
胤祥大步走进来,斗篷还在滴水:“老十六!通州的事你知道了?”
“刚听说。”胤禄迎上,“十三哥觉得是谁干的?”
“还能有谁?”胤祥解下湿斗篷,“八哥那边的人呗!他们怕四哥在江南查出什么,索性把通州的线索断了。这一手够狠!”
胤禄沉吟:
“烧了粮囤,户部、工部都要追责。隆科多是步军统领,首当其冲。若他查不出纵火之人,至少要落个失察之罪……”
他忽然想到什么:“十三哥,你说这把火,会不会是……一石二鸟?”
胤祥一怔:“怎么说?”
“既烧了证据,又让隆科多陷入麻烦。”胤禄缓缓道,“隆科多虽是皇阿玛的人,但前次太子逼宫时,他站队明确,已得罪了八哥一党。此番若因失职被贬,步军统领换人……对谁最有利?”
胤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他们连九门提督的位置都想动?!”
“不是想动,是已经在动了。”胤禄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十三哥你看,这是通州仓场的位置图。”
他指着图上标注:
“西仓这三个粮囤,存的都是陈年旧粮,本该今年秋后轮换。烧了,损失不大,却能闹出动静。而更重要的是,西仓紧邻漕运码头,起火时若风向不对,很可能殃及漕船。”
“漕船?”胤祥眼睛一亮,“那些漕船上,说不定还藏着没运走的货!”
“对。”胤禄点头,“所以这把火,可能不只是灭迹,还是……灭口。”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色。
若真如此,这局就布得太深了。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粘杆处暗桩浑身湿透冲进来,也顾不得行礼:
“十六爷!通州急报!火势蔓延,已烧到码头!有三艘漕船起火,其中一艘发生爆炸!”
“爆炸?!”胤祥跳起来,“船上装的什么?!”
“还不清楚!但爆炸威力极大,半条船都炸碎了!隆科多大人正在现场处置,已封锁码头!”
胤禄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爆炸……只有火药才有这般威力。
通州码头,果然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而这一炸,把所有线索,都炸上了天。
“十三哥,”他忽然道,“咱们得进宫。”
“现在?皇阿玛怕是已经歇了……”
“必须现在。”
胤禄眼神决然,“通州爆炸,已不是简单的纵火案。若不及时禀报,明日早朝,定有人借题发挥,弹劾隆科多、甚至……牵连四哥!”
胤祥一咬牙:“走!备马!”
雨夜中,两骑快马冲出内务府衙门,直奔紫禁城。
而此刻的苏州拙政园行辕,胤禛刚刚收到京中飞鸽传书。
戴铎捧着字条,声音发颤:
“王爷……通州仓场起火,码头漕船爆炸。十三爷、十六爷已连夜进宫。”
烛火下,胤禛面容平静如水。
他只问了三个字:
“李煦呢?”
“李大人……半个时辰前出了织造衙门,往寒山寺方向去了。”
胤禛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江南夜雨正急。
寒山寺的钟声,隐约传来。
一声,一声。
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戴先生,”他忽然道,“你说这寒山寺的夜钟,是为谁而鸣?”
戴铎一愣:“自然是……为众生。”
“不。”胤禛摇头,“是为将死之人。”
他转身,目光如刀:
“备轿,去寒山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