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太子胤礽的疾言厉色,与掩饰般的敷衍搪塞,胤禄非但未露惊惧之色,反而脸上闪过冷笑。
胤禄双眼迎上太子惊怒的视线,缓声说道:
“太子二哥息怒,臣弟并非要翻案,更非质疑皇阿玛圣裁。”
胤禄顿了一下,似下了决心一般。
“只是······臣弟既署理内务府,见到账册之中有些许不合常理之处,牵涉天家骨肉,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为不忠;若隐匿不报,是为不诚。臣弟只是据实而言,那账册标识确有机巧,十三哥······恐有冤屈难伸!”
胤禄眼见太子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可他脑中那些零碎却早已笃定的“记忆”再次浮现:
康熙五十一年十月,太子二哥将被废黜!
此刻距离那命运之日,不过大半年光景!
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瞬间涌上胤禄的心头,纵然不喜太子二哥的为人,纵然为十三哥不平,但眼见一国储君如此昏聩自蔽,一步步走向万丈深渊,胤禄终究难以完全置身事外。
或许······此刻进一番逆耳之言,若能令其稍有警醒,悬崖勒马,于国于家,于兄弟之情,于君臣之意,未尝不是一件功德,了全胤禄心中自感的愧疚。
感念至此,胤禄话语中已然夹带着赤诚,脸上尽显兄友弟恭之色。
“二哥,臣弟僭越,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胤礽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兀自生着闷气,并未应声,但也没有立刻打断胤禄的话语。
胤禄轻叹一声,只能继续言道:
“二哥位居储君,乃国之根本,天下臣民所系。然而近来,科场案牵连甚广,扬州之事亦惹物议,宫闱用度······恐亦招非议。”
“皇阿玛对二哥寄予厚望,屡次教诲提点,其心可鉴。臣弟愚见,二哥当以此番之事为镜鉴,静心思过,收敛锋芒,亲贤臣,远小人,谨言慎行,方是固本培元之道。”
胤禄心知此番话语依然说的过重,也不符现如今自己的身份,可心绪至此,太子濒临废黜之际,只能寄望于太子能容能解其中之意。
“切莫因小失大,辜负皇阿玛一片苦心,寒了天下臣民之心啊!”
胤禄的一番话,可谓是语重心长,几乎是冒着触怒太子的极大风险,将一些不便明言的隐患点了出来。
可若言明废黜,胤禄也知以太子往日心性,顷刻间会为自己引来滔天巨祸。
可这般言语说出,太子脸上的肌肉已是抽动不止,似要发作。
太子猛转回头,眼中血丝更甚,眼光中毫无一丝幡然悔悟之意,反而充满了被冒犯的羞怒与根深蒂固的傲慢。
“住口!”
太子狂吼一声,然话语已变得扭曲变音。
“胤禄!你是在教训孤吗?!孤是皇阿玛亲立的太子!是大清的储君!孤行事,何须你来指手画脚?!什么科场案、扬州事、江南盐务,不过是些宵小之辈的陷害而已,皇阿玛圣明,自有公断!宫闱用度,更是孤份内之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太子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拿手指着胤禄,手指却是微微颤抖:
“你口口声声为老十三喊冤,莫非是与他勾结,欲对孤不利?!别以为皇阿玛赏你个贝勒,让你掌着内务府,你就可以不知尊卑,妄议储君!”
眼见太子如此冥顽不灵,不仅听不进半分劝诫,反而疑心自己与十三哥勾结,胤禄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胤禄暗自摇头,知道自己再多言已是无益,反而会引火烧身,更甚会有滔天大祸。
胤禄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面色业已从刚才的至诚至真中恢复了往日的神态,对着因愤怒而脸色酱紫的太子躬身一礼,话语慢言平淡:
“臣弟失言,冒犯太子殿下,臣弟告退。”
胤禄说罢,不再看太子那难看至极的脸色,也不待有所回应,只是转身抬脚,阔步急促地向外走去。
身后却传来太子胤礽气急败坏的大喊:
“滚!给孤滚出去!”
胤禄脚步未停,径直出了毓庆宫东暖阁。
殿外寒冷的空气吸入肺腑,让胤禄因方才那番激烈对话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渐渐清明冷却下来。
胤禄回头望了一眼那金碧辉煌,可大半年后却成囚笼的殿宇,心中一片冷然。
太子,已然是朽木不可雕也!
而就在胤禄踏出宫门的那一刻,隐约听见暖阁内传来瓷器破裂的清脆声响,以及太子那带着无尽烦躁与暴戾的大吼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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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禄顶着寒风,透体冰寒,急匆匆返回府邸。
贝勒府的书房,烛影摇红,明明暗暗。
胤禄虽用了晚膳,可此时有些饿意,便命人送了些小吃甜点,稍用了些后,便颓废地坐在案后的椅内,毓庆宫太子那番冥顽不灵的咆哮犹在耳畔,混杂着瓷器破裂的刺耳声响,如同一个王朝嫡脉倾颓前的丧钟。
胤禄独坐着放空心神,面前的紫檀桌面上放置着一些内务府的条文,可脑中那些琐碎的“记忆”愈发清晰: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太子被废!
如今已是正月,留给太子,或者说,留给看似稳固的朝局的时间,不足八月。
乱局将至,胤禄这新晋的贝勒,署理内务府的总管大臣,不能再如往日般随波逐流,必须在惊涛骇浪到来之前,早做打算,为自己,也为那些身边之人,去争的一线先机,占据一方主动。
十三哥胤祥的冤屈已是明了,此事显系太子所为,但空有推断,不足以撼动圣意,更不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全十三哥。
胤禄需要证据,确凿的、能呈于御前的证据。
福伦是关键,但此人身为太子亲信,动他便是直接与太子为敌,时机未到,不能硬碰。
“或许······该从旁处着手。”
胤禄喃喃自语。
广储司账目繁杂,福伦即便手段老辣,也未必能面面俱到,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那些经手过问题账目的吏员,不论是否被调离或“病故”,他们的家人、旧友,或许能挖出些东西。
此事需得交给可靠之人,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去办。
不知顾先生招揽的人如何,这些人现今倒可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