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虽是旧宅子,但一应陈设俱按贝勒规制,倒也典雅大气。
书房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驱散了些许从宫中带出来的寒气。
王喜垂手侍立,大气都不敢出,方才宫中传来的消息如霹雳惊雷,震得整个府邸鸦雀无声。
“十三哥······十哥······”
乾清宫家宴上的风波竟酿成如此惨剧!
十三阿哥胤祥,那个性情刚直、曾多次维护胤禄的十三哥,竟被冠以“狂悖扰攘朝纲”的罪名,交宗人府永久圈禁!
十阿哥胤?也被圈禁一年。
皇阿玛此举,雷霆万钧,看似公允,实则······
胤禄喃喃自语,手中却捏着那张纸条。
纸条已经被胤禄攥得温热,上面的字迹烫着心头。
“小心内务府旧档,尤其是王嫔娘娘初入宫时,辛者库相关卷宗。”
辛者库!
那是内务府属下掌管籍没罪臣家眷、犯事宫女太监劳作之所,地位卑贱。
额娘王氏,汉军旗出身,选秀入宫,怎会与辛者库扯上关系?
是有人欲借此构陷,污蔑额娘出身?
还是额娘的过往,真的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递纸条之人,时机拿捏得如此精确,在胤禄刚刚受封,接手内务府之际就送来这等消息,不知目的何在,是善意提醒,还是设局引诱?
胤禄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只觉得这京城的漩涡,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冷。
还有那个与吴颜汐眉眼相似的宫女,她出现在永和宫附近,是巧合吗?
吴颜汐的身世本就牵扯着前明势力,若那宫女真与吴颜汐有关,其潜入宫中,所图为何?
与自己额娘又是否有某种关联?
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
胤禄心知此时自己不能慌,更不能乱。
内务府是个要害部门,掌管宫禁宿卫、皇家财务、营造、庄园等方方面面,权力极大,也是极易得罪人的地方,更是窥探宫闱秘事的绝佳位置。
“十六爷,”
顾思道不知何时已静静入内,青衫磊落,面色沉凝,胤禄挥手屏退了王喜,书房内只余二人。
“宫中剧变,学生已听闻,十三爷性子刚烈,此番中了他人算计了。”
胤禄抬头看向顾思道,眼中血丝隐现:
“先生也认为是算计?”
顾思道缓步走近,纨扇轻点桌面:
“家宴之上,九爷、十爷挑衅,十三爷仗义执言,看似偶然,实则步步皆是陷阱。皇上盛怒之下,首要严惩的,自然是顶撞君父、扰乱宴席之人。十三爷首当其冲,而广储司账册上隐现的十三标识,十六爷您是最早察觉到的,如今却成了坐实十三爷心怀愿望的铁证!”
“这一石二鸟,既除了素与四爷亲厚的十三爷,断了四爷一臂,又隐隐地将十六爷您置于不义之地,让外人以为是您递了刀子!”
胤禄胸口起伏,想起十三哥往日待他的种种回护,想起他爽朗的笑声,心痛如绞。
“永久圈禁······”
胤禄张口问道:
“先生,难道就再无转圜之机?”
顾思道摇头叹息:
“圣旨已下,金口玉言。此刻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十六爷,当务之急,非是沉溺伤悲,而是需看清局势,谋定而动。”
顾思道双眼微眯,言之凿凿:
“对方出手如此狠绝,必是觉察到了威胁。十三爷掌管过部分兵事,在军中素有威望,且与四爷同心。除去十三爷,便是剪除了未来可能支持四爷的重要力量。而将十六爷您牵扯进来,恐怕······也与您新掌内务府有关。”
胤禄倒吸一口凉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生的意思是,他们下一个目标,可能是我?或者······是想通过内务府,再掀波澜?”
“不错!”
顾思道点了点头:
“内务府掌管着宫禁等等诸多事项,关联着后宫与前朝,乃要害之地。十六爷新晋贝勒,骤得此职,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那匿名纸条提醒小心辛者库旧档,恐怕并非空穴来风,对方或许早已在内务府布下了暗棋,只待时机发难。”
“既然行至此地,便再无退身之路,那便迎上去!”
窗外风雪冷冽,胤禄语气如冰,已然不同往日那般怯懦:
“这内务府,从今往后,需得是铁板一块!广储司的账册,我要亲自核对,倒要看看,除了那十三标识,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辛者库的卷宗,更要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想借额娘过往生事,我老十六定让他后悔莫及!”
顾思道看着胤禄眼中的厉色,知胤禄经此江南之行和家宴之事,心性早已大变,不再是那个一味隐忍的十六阿哥。
顾思道微微躬身道:
“十六爷既有此决心,学生定当竭尽所能,内务府盘根错节,清查需讲求策略,明暗结合。明面上,十六爷可借整顿广储司账目为由,雷厉风行,树立威信,清除异己。暗地里,学生会设法联络旧识,从档案房、库吏等微末处着手,查探那纸条来源及辛者库秘辛。”
“好!”
胤禄起身面对顾思道,脸上略有兴奋之色:
“此事便交由先生谋划,府中护卫,查探人手,先生皆可调用。务必谨慎行事,勿要打草惊蛇。”
“学生明白。”
窗外风雪更急,敲打着窗棂,如在这京华之夜奏响着萧杀之音。
胤禄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写下一个“查”字,力透纸背。
胤禄放下笔,对着顾思道沉声说道:
“就从明日开始,先从广储司的账册查起,凡有疑点,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我老十六倒要看看,这内务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顾思道拱手领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与欣赏。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
只是这破茧化龙的过程,注定伴随着无尽的血雨腥风。
二人正商议着其他事项,书房外传来王喜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在门外低声道:
“主子,方才门房收到一份拜帖,是······是九爷府上的长史送来的,说是九爷听闻主子开府,特备薄礼,明日过府拜访,恭贺乔迁之喜。”
胤禄与顾思道相视一眼,皆显出始料未及的惊疑。
黄鼠狼给鸡拜年——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