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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旧情难却终难返
    紫禁城冬日的阳光阴冷冷的,透过乾清宫覆盖着明黄绡纱的窗棂,洒在屋内的冰冷金砖地上,映不出几分的暖意,反倒显得殿内愈发地空旷清冷。

    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捧着已被新沏的参茶,窥探着康熙的脸色,不敢弄出丁点的声响。

    康熙独坐在暖阁内,手里捏着一封刚由江南递来的密报,上面简略陈述了江南织造曹寅“突发急症,溘然长逝”的消息。

    康熙在御案之后,看完奏报之后,直到现在,久久未动,那双能洞察世事的眼睛竟有些许的浑浊,怔怔地望着殿角那尊鎏金珐琅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子清······朕的《全唐诗》墨香未散,你倒先在江宁织造府给自己备好了棺材!”

    “二十年前你接任织造,朕亲手赐你敬慎二字······”

    “江南三织造,唯你懂朕要的不仅是云锦,更是汉家文心!如今盐务烂账吞了你,倒像是朕用朱批给你判了凌迟!”

    康熙在御案后,喃喃自语,不顾他人。

    曹寅······曹玺之子,孙氏保母之孙,康熙幼时的伴读,情分非同一般,如今竟这么去了?

    几十年了,从御前侍卫到苏州织造(两年后改任江宁织造),从江宁织造到协理盐务,在江南二十年的官场沉浮,虽偶有差池,却也兢兢业业,为内廷用度,为几次南巡接驾,耗尽了心力。

    “只要大清不灭,朕保你永世荣华富贵。”康熙对曹寅所说之话,犹在耳边,然人已去,犹可怜!

    况且那江南的泼天富贵,织造衙门的风光,底下藏着多少不为外人道的艰难与亏空?

    康熙不是不知,只是念着旧情,念着曹家先人的情分,一再宽容,甚至允曹寅戴罪立功······

    如今,人就这么没了?

    说是急症?

    康熙的面容微微抽动了一下,闪过因旧情动容的繁杂情绪。

    或是沮丧!

    江南棋局刚开,便折了一枚熟知内情的棋子。

    或是悔恨!

    若早下决心,彻底整饬,或可免曹寅有今日之事。

    或是内疚!

    对这位老臣之后,是否逼得太紧?

    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曹寅可怜?

    一生周旋于皇家、权贵与盐商之间,如履薄冰,最终竟落得如此下场。

    康熙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明黄软枕之上,手指捻动着那串流光溢彩的蜜蜡佛珠。

    整饬吏治、廓清盐务的决心,此时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的炭火,虽未熄灭,但在康熙心中,那熊熊燃烧的势头却迎风降了下去。

    江南那地方,牵扯太广,盘根错节,或许真如一些老臣所言,不宜操之过急!

    “马齐。”

    “奴才在。”马齐俯身上前。

    “拟旨。”

    康熙静静地靠坐着,双眼并未睁开,只是言语中夹杂着极度的疲惫:

    “问问十六阿哥,他南下也有些时日了,朕许他寻访母族故旧,以全孝心,不知进展如何?可曾寻得王家旧人,了却心愿?”

    曹寅的死此时让康熙心神俱疲,仍闭目养神,似思索着如何权衡此时的江南事务:

    “朕览两淮盐政奏报,心痛如绞。曹寅经营江宁织造数十载,纵有过失,岂无微劳?至于江南盐务及吏治整饬,牵连甚广,非一日之功。眼下年关将至,百事缠杂,或可暂缓进行,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以免再生事端,动荡地方。”

    “着雍亲王、十六阿哥,将目前所查盐务亏空情由、涉案之人等线索,并一应证据,妥善封存,移交新任审理大臣备案待查。”

    “本次江南盐务核查,年羹尧越境擅权,本当重处。念其亦有苦功,着闭门思过一年,罚俸示儆。倘若再敢伸手江南,定斩不饶!”

    “盐商万有财即日抄家,男丁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女眷没入辛者库。”

    “已故陈明礼免究。书办赵德柱革去功名充入汉军旗;马尔衮削职抄家,眷属发往煤窑为奴。噶礼、张伯行二人暂解职务,待科场案毕,再定其罪。”

    “其余涉案人等,按《大清律例》从严议罪。”

    康熙的一番乾纲独断,便让江南此次的核查盐务戛然而止。

    康熙说完,旨意便已拟定。

    “天意弄人,子清(曹寅字子清)此次急症而逝,江南盐务缺一能吏,着两淮盐政李陈常与李煦代为补还曹寅生前亏空的三十八万两织库银,李煦代管两淮盐差一年,所得银两补齐亏空。”

    旨意已定,一道分水岭悄然隔开。

    它标志着康熙五十年这场由李煦拘拿引发,由雍亲王胤禛雷厉风行推动的江南官场大地震,在经历了织造官员戴罪立功,牵扯出年羹尧、噶礼及皇子阿哥,盐商巨贾被迫捐银,最终导致皇家家奴曹寅“暴卒”,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波澜之后。

    终于因帝王一念之仁与对朝局稳定的考量,暂时落下了帷幕。

    “马齐,曹寅子曹颙,现于何处?可有录用任差?”

    “皇上,曹颙现居京城,暂无差事。”

    “知道了······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康熙重合上似有微红的双眼,斜靠在软榻上,李德全侍立在侧,暖阁内烛火通明。

    ······

    回首此番南下,雍亲王胤禛以钦差之尊,手持利剑,斩落噶礼官帽,迫使两淮盐商吐出巨额银两,初步厘清了部分盐务积弊,其锋芒之露,手段之狠,令江南官场为之战栗。

    十六阿哥胤禄协理期间,明面迎送,暗查私盐,更手握密折,窥见了暗处冰山之下更为惊人的隐秘。

    然最终,所有查获的关于盐引造假、亏空巨万,乃至隐隐牵扯皇子的蛛丝马迹,都随着这道“暂缓进行,徐徐图之”的旨意,被尘封于卷宗之内,成为了悬而未决的谜题,等待着未知的将来,或许被彻底揭开,或许永远湮没于历史的尘埃之中。

    然圣旨抵达苏州拙政园之时,胤禛与胤禄正在书房议事。

    听完旨意,兄弟二人反应各异。

    雍亲王胤禛心中虽有不甘与疑惑,但皇阿玛心意已决,旨意已下,只能暂且按捺,将精力转向后续的交接与稳住江南的局面。

    康熙此举,无疑是给江南这锅将沸未沸的水,撤去了最后一把柴火。

    旨意却给胤禄一点喘息和暗中布局的宝贵时机。

    胤禄一边加派人手,明察暗访,追寻曹寅临终未能尽言的线索:

    神秘的沈婆婆的下落?

    王氏家族在苏州的更多旧事?

    然而让胤禄念念不忘的还有那个月夜下冷若冰霜、怨毒彻骨却又美艳动人的身影——吴颜汐!

    那个吴颜汐的身影如同一根刺一般,扎在胤禄的心头。

    拔不出!忘不掉!

    吴颜汐的身世与目的,似一个诱人而危险的谜题,让胤禄时刻挂在心中,亟需苏卿怜与陈文良尽快接触探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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