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苏州城年关气氛渐浓,街头巷尾已偶闻零星的爆竹声。
运河畔一家临水的清雅茶楼,胤禄依约而至,算是与苏卿怜、陈文良二人作别。
明日,胤禄本打算随雍亲王胤禛启程返京了。
刚踏上通往雅间的木梯,一缕琴音便袅袅传来,钻入耳中。
胤禄脚步不由得一顿,眉头微蹙。
这琴声······与苏卿怜往日那清越空灵、偶带孤愤的曲调截然不同。
此音初听婉转,似有江南水乡的柔媚,细品之下,却缠绕着化不开的思乡愁绪,夹杂着对旧日繁华的追忆,透着深入骨髓的孤独与愤恨!
这琴音,不像是在抒发情怀,倒像是无声地泣血······
胤禄满心疑惑,轻轻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情形,让胤禄怔在原地。
只见琴案之后端坐的,并非素衣清冷的苏卿怜,而是多日未见的吴颜汐!
今日的吴颜汐换上了一身苏绣玫红锦缎袄裙,珠翠环绕,妆容精致无比,华美不可方物,那绝色容颜在暖阁内,被炭火映照之下,愈发显得倾国倾城,动人心魄。
然而,吴颜汐那纤纤玉指在焦尾古琴的琴弦上拂动,流淌出的却是与这身明媚装扮格格不入的琴音,其音律隐隐带着杀伐之气。
更令人心惊不已的是,吴颜汐脸上并无半分仇怨外露的表情,平静的如一潭死水,唯有轻抿的嘴唇和掠过琴弦稍加用力的指尖,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胤禄再无半点听琴品茗的心绪,快步走向早已坐在一旁的苏卿怜与陈文良,声音中难掩惊诧:
“这······这是怎么回事?吴姑娘她······何以在此?这琴声······”
苏卿怜抬眼看了看完全沉浸在琴音中的吴颜汐,和陈文良悄声行了礼数,凑至胤禄身前,满含悲悯地说道:
“十六爷既问,小女便如实相告。颜汐妹妹的身世······远比外界所知的更为坎坷。她确是前朝那位引得吴三桂冲冠一怒的陈圆圆之后——亲孙女!”
胤禄虽在曹府第一次与吴颜汐相见之时,曹寅已隐晦地透漏了其身世,可此刻被证实,依旧感到有些许震撼。
苏卿怜继续道:
“国破家亡,陈圆圆被吴三桂纳入内室,可最后家族后裔流落江湖,隐姓埋名,辗转至这江南故地。幸得曹公念及其祖上有些许的渊源,暗中收留庇护,将其藏在府中,以期她能安稳度日。”
“雍亲王······他只知道曹府有这么一位绝色,可用于笼络人心、设局,却并不深知其真正的身世来历。”
陈文良在一旁接口,眼含敬佩:
“国仇家恨,流在血脉里,岂是能轻易磨灭的?曹公一去,颜汐最后的庇护也已不在。如今这局势,于她而言,苟活亦是煎熬。她不愿再做他人掌中玩物,任人摆布。”
胤禄望着吴颜汐,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其身世的同情,亦有自己身为皇子的惶恐。
吴颜汐的琴声戛然而止,缓缓抬起眼帘,平静地看着胤禄,那眼神中再无往日的媚态,只剩下涅槃般的平静。
“陈圆圆的亲孙女儿,沦落到在秦淮河的画舫上抱琴讨生活,这话说出来,连岸边柳枝都要笑弯腰的。那时年幼的我饿的狠了,偷了半块茯苓糕,被店家伙计揪住头发往墙上撞,额角的疤痕至今还藏在刘海底下。”
吴颜汐转头望着窗外的景色,似回到往日,悠悠地道:
“曹大人出现的那日,我正对着乌衣巷的旧王谢堂前燕发呆。曹大人的官靴踏过青苔,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说姑娘的眉眼,像极了一个故人。后来才知道,曹大人的书房里藏着阿奶(陈圆圆)风华正茂时的小像,那画上美人抱琵琶的姿势,与我娘教我的分毫不差。”
“织造府里三年,他们教我识文断字、品茗焚香,连走路时裙褶晃动的弧度都用量尺校过。直到上月十六,我隔着屏风听闻曹大人对访客说:此女通晓前朝宫商,王爷若喜欢······,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件裹着苏绣的礼物,只等匣盖揭开那日。”
“昨夜寒风呼啸,我偷偷把娘留下的鎏金梳子埋在了西园海棠树下。若他日真要被送去那座王府,总得给这江南留点念想,毕竟我们吴家的女儿,从来都是埋在别人棋盘下的胭脂痣。”
吴颜汐边说边用手去轻抚琴案上的那焦尾古琴,琴弦铮铮而鸣。
“阿奶临终前总攥着我娘的手,教她把《圆圆曲》最后一句改为一代红妆照汗青。听我娘说,阿奶每每此时,眼中都含着炙火,一是阿公(吴三桂)冲冠一怒时点燃的,一是清军铁蹄踏碎金陵时留下的。”.
“曹大人总夸我泡的雨前茶有前明宫里的规矩,可他不知道,这双手小时候是被阿妈按在《嘉定往日记要》手抄本上学会写字的。”
苏卿怜与陈文良别过脸去,肩膀似有些耸动,胤禄脸上则忽明忽暗,欲开口打断,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吴颜汐低头解开手边的湘妃竹扇的扇坠,十八颗珍珠里藏着一粒黝黑的珠子(似一种药丸)。
“每月朔日我去净慈寺上香,供的不是菩萨,是七位在钱塘江投水的族叔,他们虽隐姓埋名,终还是被文字害了,可他们沉底时腰带上还执拗地拴着砚台。”
吴颜汐突然掀开衣领,露出锁骨处如雪的肌肤上烫着的八瓣莲花烙印:
“这是六岁时父亲用箭簇烙的。阿爹说当年衡州城破,他带着十七骑士兵突围,肠子流出来就抓把香灰塞住。最后跳崖的十七人里,只有阿爹抱着阿奶的焦尾古琴和一截烂木头漂走逃脱,可那琴腹里藏满了金瓜子,那是阿奶(陈圆圆)当年预备给阿公(吴三桂)赎命的······”
几人在房内一直静静听着吴颜汐关于前尘往事的回忆,胤禄亦是唉声叹气,可身为康熙皇子,虽额娘为汉民,终究生在天家,无所规避。
此时吴颜汐的声音戛然而止,再看时,琴案之后的女子已是珠泪涟涟,可脸色亦如往常。
苏卿怜起身莲花碎步至吴颜汐身旁,轻抚肩头,亦是感同身受,陈文良业已起身看向胤禄,四人相顾无言,
“我与文良兄在这江南盘桓一段时间,待节后或再去京城,十三爷于我有恩,纵使十六爷与十三爷是皇子凤孙,但与我们是终有些许相通之处,颜汐妹妹的言语,十六爷您也勿要介意。”
胤禄只轻轻挥手,示意无妨。
苏卿怜低头看向吴颜汐,轻声柔语道:
“妹妹既再无牵挂,不如以后同我一同共活,以后也可相互照应?”
吴颜汐泪目抬眼,嘴角轻抿:
“多谢姐姐好意,来日方长,妹妹我已有打算!”
说完此话,吴颜汐起身对着胤禄长长一福,道:
“十六爷,颜汐往日今时说的那些话,都有些许重了,不为求您谅解,但求您勿要传于外人即可。小女在此言谢!”
“十六爷,小女有一事相求,乞求您能答应!”
胤禄不解,嗓子沙哑:“颜汐但说无妨,只要本皇子力所能及。”
吴颜汐深深一礼:
“十六爷,可否助我进宫入府!”
其他在场三人闻听此语,同时惊疑,异口同声地问道:
“为何?”
“以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