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面试顺利通过了。
从面试的场地出来,一直到坐进温沐扬停在路边的车里,黎小满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兴奋和不可思议。
她坐在后座,扒着前座椅背,无比“崇拜”地盯着副驾驶上的林易暖。
“暖暖!你老实交代!你学钢琴的时候,老师是不是给你开小灶,把毕生功力都传给你了?”
林易暖有些无奈地看了黎小满一眼:
“没那么夸张,就是以前练得多一点。”
“那是一点吗?!”
黎小满瞪大眼睛,一脸“你骗鬼呢”:
“刚刚那个面试官,看你的眼神都直了!还有那个音乐总监,问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他们艺术团的常驻……”
她想起出门前,自己还特意叮嘱林易暖至少要穿件像样的小礼服。
结果林易暖只是选了一条简约的浅色针织连衣裙,一双短靴,外面套件白色羽绒服,素净又清爽。
可就是这身打扮,往钢琴前一坐,脊背挺直,手指落下,整个人就像会发光一样,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平时练习就知道她不差,但是一到正经场合,林易暖总能超常发挥,舞台感真是太好了!
她说着,又把目光投向正在启动车子的温沐扬,语气里充满了感叹:
“温学长,我现在可算明白了,你为什么得把暖暖看得这么紧……”
她拉长了调子:
“这走到哪儿,什么都不用干,往那儿一站、一坐,就是个行走的‘亮点’啊!”
黎小满又不由得“啧啧”两声:
“稍微露一手,就能把人震得一愣一愣的。这要是不看紧点,得有多少人想来挖墙脚?”
林易暖:“……”
她选择看向窗外,假装没听见。
温沐扬从后视镜里瞥了黎小满一眼,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没接话,但眼神里分明写着“你知道就好”。
……
面试顺利结束,学校的期末考试也刚落下帷幕,算是正式进入了寒假。
温沐扬下午还有一个行业酒会需要参加,对于推动“沙漠科技”A轮融资至关重要,届时会有不少投资界的大佬和行业内的关键人物到场,
谢楠、许砚、宋川白和公司的几个核心成员都会一起去,他自然也必须参加。
车上,林易暖提起了下午的安排。
市郊的市立美术馆,正在举办一个国家级别的综合艺术设计作品展,规格很高,展品涵盖了绘画、雕塑、装置、新媒体艺术等多个门类。
“……就是H市最大的那个,今天是展览的最后一天了。我和小满、夏棠、徐沫约好了,寒假前最后一次小聚,打算一起去看看。”
“美术馆……”
温沐扬像是在思考什么。
“就是去看个展,在美术馆里,很安全的。”
林易暖看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补充道:
“最后一天了,估计人也不会太多。”
但温沐扬显然还是很不放心。
自从上次餐厅那场无妄之灾后,他对林易暖独自外出,尤其是去人多公共场合,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即使知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出事的概率很低,他还是无法完全压下那份担忧。
“我们四个人呢!互相看着!”
黎小满赶紧从后座探过头来保证:
“温学长你放心,我绝对寸步不离暖暖!我拿我未来一年的桃花运发誓,下午你来接人的时候,我保证还你一个完完整整、毫发无损的林易暖!”
林易暖:“……”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黎小满:
“请问,我是易碎品吗?”
她是瓷娃娃吗?
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好吗?
最后,在林易暖再三的,且带着点“温柔胁迫”的保证下,以及黎小满拍着胸脯的担保下……
温沐扬才勉强点了头,同意她们下午去美术馆。
虽然看着林易暖撒娇的眼神,心软了一下,但担忧并未完全消除。
中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个人——程肖。
程肖是学设计专业的,平时自己也接一些展览策划、空间设计的活儿。
像市立美术馆这种级别的展览,他说不定也会参与布展或者相关活动;
就算没参与,以他的专业兴趣,最后一天跑去看看的可能性也很大。
于是,他给程肖发了信息:
“温沐扬”:「在市立美术馆那个国展?」
“温沐扬”:「暖暖和她同学在,我要去个酒会走不开。你要是在那边,帮我照看一下。」
程肖收到信息时,正跟朋友在美术馆附近的咖啡店闲聊。
点开一看,整个人直接翻了个大白眼,心里暗骂:这家伙,现在是得了恋爱脑晚期绝症吗?
buff都叠满了!
看个展览还需要人“照看”?
林易暖是三岁小孩吗?
不一会儿,程肖的回复就弹了出来,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股无语:
“程肖”:「……老温,你现在是不是除了写代码,脑子里就只剩下‘林易暖’三个字了?」
“程肖”:「还‘照看’?人家二十岁的大姑娘了,看个展览还能丢了?[翻白眼.jpg]」
再说了,人家自己长着腿呢,真要跑,他还能拦得住不成?
温沐扬看着回复,没什么表情:
“温沐扬”:「少废话。在不在?」
“程肖”:「……在。下午刚好过去收个尾。行了吧,温大爷?我尽量‘看着’,但人家要跑我可追不上啊。」
“温沐扬”:「谢了。」
程肖发来一串省略号。
温沐扬没再回,放下了手机。
有程肖在,哪怕只是“尽量”,他心里的不安也总算又减轻了一分,这才稍微定了定神。
……
下午,温沐扬还是先绕了路,亲自把四个女孩送到了美术馆。
路上,温沐扬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心里默默吐槽:
为什么那个破酒会非得安排在下午?
如果是晚上,他就能陪她一起去了。
车停稳,他坚持把四人送到检票口。
“手机电量够吗?”他问林易暖。
“够。”
“保持畅通,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任何事都可以。”
他叮嘱。
“知道了。”
“尽量待在一起,别走散。尤其是人多的地方……”
这话是对着黎小满她们说的。
“温学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黎小满三人异口同声。
林易暖:“……”
“看好随身物品,手机要拿在手里。”
“……”
“看完展就在大厅休息区等我,别乱跑。”
“……”
“四点半,最晚五点,酒会一结束就过来接你们。”
“……”
四个女孩默。
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飘过一行弹幕:
温沐扬……绝对是哆·嗦·老·太·婆·附·体·了!
最后,在温沐扬“万事小心,一定要注意安全”的终极嘱咐中,四个女孩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他挥挥手,快步走进了美术馆宏伟的大门。
温沐扬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又抬头看了看美术馆庄重的外墙。
这才回到车里,缓缓发动车子,朝着酒会举办地的方向驶去。
……
下午的美术馆,正如林易暖所料,因为是展览最后一天,人并不算多。
空旷的展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参观者安静地走动,偶尔在某个作品前驻足。
四个女生从一楼开始慢慢逛起。
国家级展览的水平确实高,展品涵盖的范围很广,从传统的工艺美术到前沿的数字艺术,每一件都值得细细品味。
黎小满、夏棠和徐沫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凑在一起小声讨论。
林易暖也看得很认真,但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那些与传统元素相关的作品上,有时会盯着某个细节看很久,思考其中的技法和创意。
逛到三楼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离五点半闭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基本就剩她们几个。
黎小满几人被三楼出口处的一个文创产品区吸引了过去,是根据本次展览作品设计的各种纪念品,明信片、胶带、小摆件之类的……
“暖暖,你还要看吗?”
黎小满问。
林易暖正站在一幅融合了水墨与现代材料的作品前,看得入神,闻言摇摇头:
“你们去吧,我再看看。”
她对购物兴趣不大。
“那行,我们就在那边,一会就来。”
黎小满说着,就和夏棠、徐沫一起去了文创区。
三楼主要陈列的是当代绘画和部分雕塑作品,环境更加安静。
林易暖点点头,继续沿着展厅慢慢走。
温沐扬给林易暖发了信息,酒会差不多结束,他喝了点酒,需要叫代驾,正打算和谢楠、宋川白他们一起过来。
“温沐扬”:「五点左右到。」
回复了“好”,林易暖继续沿着展线,一幅一幅作品看过去,偶尔停下,阅读旁边的作品简介。
林易暖走到一组关于“城市记忆”的雕塑前,停下脚步。
她微微倾身,仔细看着画框下方铜牌上的创作阐述。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个略带迟疑的男性声音:
“林……林易暖?”
那声音带着不确定,试探性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又仔细辨认了一下:
“真的是你?”
林易暖动作一顿,这个声音……有点陌生,又好像在哪里听过。
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声音来源。
站在她斜前方几步远的,是一个穿着浅灰色毛衣、戴着细边眼镜的年轻男人;
个子挺高,长相清秀,气质斯文,看起来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林易暖看着他,觉得眼熟。
她微微蹙了下眉,没说话。
“是我啊,邓卓荃。初中……班长。”
对方见她似乎没认出来,主动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镜,笑着自我介绍道:
“还记得吗?现在在C大,雕塑专业。”
邓、卓、荃。
林易暖的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想,今天或许真的不宜出门……没看黄历!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淡地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态度疏离而客气,她依旧不想和初中时代的任何人、任何事扯上关系。
那段时光对她而言,像不小心折到的书角,即便把它压的再平整,每每一翻看,那道浅浅的印痕就醒目地横在那里,无端让人……膈应。
所以,不值得回味,更不值得重逢。
打完招呼,她便打算转身,去看下一幅作品,结束这场……偶遇?
“等等!”
邓卓荃却突然叫住她。
林易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侧过脸,用眼神询问:还有事?
没想到邓卓荃此刻的声音里却带着些急切:
“那个……林易暖,我……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对不起。”
后半句语速有点快。
林易暖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初三那件事……郝一诺桌子底下那张作弊的纸条,其实是罗玉欣贴的,然后她们一起诬陷你。”
邓卓荃说着,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当时……刚好从办公室出来,去教室拿东西时,看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林易暖的心底,毫无波澜地冷笑了一声。
对这位“公正”的班长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原来当时除了“凶手”,还有知道真相的。
原来他们当时的“好班长”知道。
却没想到他也是众多帮凶中的其中一个。
“但我那时候……太懦弱了。”
邓卓荃懊悔道:
“我不敢站出来。一来……我是怕如果我帮了你,大家会……”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显。
林易暖嘲讽般的扯了扯嘴角,他是怕和她一样,被大家孤立吧?
“二来,郝一诺……她私下找过我,跟我说……如果我不帮你说话,她就……不会再欺负你。”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来:
“如果我站出来,她只会变本加厉……”
林易暖听着,只觉得可笑。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怕被孤立,所以选择沉默。
因为施暴者的一个毫无可信度的“承诺”,就选择了做帮凶。
她一直以为,邓卓荃只是不知情,只是被蒙蔽。
原来,他也是知情者,是选择了和施暴者站在一边的帮凶。
她淡淡道:
“都过去了。”
她不想再听任何忏悔,任何解释。
迟来的真相和道歉,对曾经那个孤立无援、遍体鳞伤的女孩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邓卓荃看着她冷漠的样子,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又因为她这句“都过去了”,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化成了一句更突兀的话:
“林易暖,其实我那时候……”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那时候……是喜欢过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