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焦土的灰,从黑风谷口吹出来。陈凡走在前头,脚步不快,肩背却绷得笔直。紫凝跟在后面半步远,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袖口还沾着一点雷火烧过的焦痕。
两人谁都没说话。
出了谷口,地势渐高,一片荒岩横在眼前。陈凡停下,转身盘坐在一块烧得发黑的石头上,双腿一收,手心朝上放在膝盖,闭上了眼。
紫凝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他紧蹙的眉头。她知道他在撑——刚才那一战耗得狠,青冥剑斩出混沌雷莲时,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可现在,他不是在调息,而是在吞东西。
一股黑红相间的气流正从他指尖渗出,顺着经脉往丹田钻。那是血河禁术残留的能量,没散干净,反被他用灵魂空间勾了出来。
紫凝皱眉:“你不怕爆体?”
“已经进来了,吐不出去。”陈凡声音低,但还算稳,“不如炼了。”
话落,他眉心一跳,额角青筋微微鼓起。灵魂空间里金丝如织,瞬间缠住那股暴动的魔气,开始剥离杂质。驳杂的血煞之气被滤成灰烟逸散,只留下一丝精纯灵能,缓缓汇入丹田。
外界风沙掠过,刚靠近他身周三尺,就被一层淡金色光幕弹开。那光很薄,几乎看不见,却稳稳当当围着他转了一圈,像一层看不见的壳。
紫凝瞳孔微缩。
她记得上一次见这层壁垒,还是在陨仙谷外对付真仙境魔修的时候。那时只能护住要害,撑不过三息。现在,它自己就浮出来了,而且……范围大了不少。
她退后几步,掏出一枚传讯符捏碎。符纸刚燃尽,一只飞蛾模样的小虫从火里钻出,扑腾两下,绕着陈凡飞了三圈,最后停在她掌心。
“两千丈。”她低声说。
飞蛾振翅,化作一道细光钻进她指间。
紫凝收回手,望向陈凡。他脸上血色还没回来,呼吸仍有些沉,但气息已在往上走。一层淡淡的光晕从他体内透出,像是炉火将燃未燃。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爬上中天,又偏西一截。
忽然,陈凡鼻梁两侧闪过一道细纹,嘴唇轻颤。下一瞬,他胸口猛地一涨,喉头一滚,一口浊血喷在脚前的岩石上。血里夹着黑丝,落地即冒白烟。
但他嘴角反而松了点。
再睁眼时,眼里浑浊尽去,清明如洗。
“成了?”紫凝走近。
“嗯。”陈凡缓缓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响,“虚仙二层初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一张,掌心浮起一团微弱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压得四周空气微微下陷。
紫凝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她感觉到了——那不是单纯的灵力提升,而是整个存在感变了。以前的陈凡像一把藏在布里的刀,现在,布掀开了,刀锋露了一寸。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雷光,轻轻往空中划了一下。
啪!
一声脆响,前方十丈处一只误闯过来的赤尾鸟突然僵住,翅膀一抖,直直栽下来,砸在石堆上不动了。
“我也没用力。”她皱眉。
“你眼睛不对劲。”陈凡看着她,“刚才那一下,有震慑效果。”
紫凝眯了眯眼,试着把雷光收进瞳孔。再睁开时,眸子深处像是藏了两道极细的电蛇,一闪即逝。
“雷法威力也涨了。”她说,“刚才那一击,换了之前,至少得掐印三息才能打出同等威力。”
陈凡点头:“雷劫洗体,九霄雷灵体又进了一步。你现在看人,对方要是虚仙一层以下,光是和你对视就得心悸。”
“那你呢?”
“我?”他笑了笑,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金色壁垒立刻浮现,在身前展开三丈宽,厚得像一堵墙,“现在这层壳,虚仙四层打一下,也能扛住。不用主动催动,它自己会护主。”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天色。
夕阳斜照,山谷外的荒原一片昏黄。远处有几缕炊烟升起,应该是坊市的人开始重建了。但近处依旧死寂,焦土连着碎石,风吹过时带起一阵灰雾。
“我们赢了这一场。”陈凡开口,声音不高,“可我知道,不会只有这一次。”
紫凝站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你说玉佩的事?”
“赵无常死了,血河老祖灭了,可他们的根还在。”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墨黑玉佩,蛇眼上的红宝石在暮光下泛着暗光,“有人用血脉续上了香火,还有人愿意为这种事送命。只要这些人在,我们就躲不掉。”
紫凝没接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们可以杀一个、两个,但杀不完所有记着旧仇的人。总有人会拿着同样的玉佩,走同样的路,再来一次。
“所以,”陈凡转过身,正对着她,“不能一直逃了。”
“你想做什么?”
“建个地方。”他说,“不是为了占地盘,也不是为了争名声。我要有个落脚点,有自己的人,能查消息,能挡刀子。以后再有人拿玉佩戴着冲我们来,我不用非得等他们动手才反应。”
紫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你在溪边照镜子,满脸是血,手里还攥着断鞭。”
“那时候我以为,活着就是不被人踩在脚下。”她顿了顿,“现在我觉得,活着,是能决定别人能不能踩上来。”
陈凡也笑了:“所以,你同意了?”
“不同意有用吗?”她扬眉,“你都把话说完了,我才开口,不就是走个过场?”
“那倒也是。”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点窘意。
两人静了下来。
风吹过耳畔,带着余烬的味道。远处坊市的方向传来敲打声,有人在清理废墟,搬石头,搭棚子。
“叫什么名字?”紫凝忽然问。
“什么?”
“你的地方。总得有个名吧。”
陈凡想了想:“叫‘凡尘阁’怎么样?”
“凡尘?”她念了一遍,“听着像个卖药铺子。”
“本来也不靠名字吓人。”他看着西边落下的太阳,“就图个实在。我是从凡尘里爬出来的,不想忘了。”
紫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一块高岩上,环顾四周。这片地虽荒,但地势开阔,北靠黑风岭,南临断云坡,东面一条古道直通仙云城,西边则是废弃的矿脉——易守难攻,进退方便。
“位置不错。”她说,“就在这一片选吧。”
“不急。”陈凡摇头,“先去仙云城看看。城里有消息,有酒楼,有坊市,能找到人,也能听到风声。我们得知道现在是谁管这片天,谁在背后递刀子。”
“你怀疑不止一个私生子?”
“一个敢出头,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他眼神冷了半分,“我不信赵家只剩这么一根苗。”
紫凝沉默片刻:“你要查,我陪你。但别一个人扛。”
“我知道。”他抬头看她,“这次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她没笑,也没点头,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那枚雷符——是他早年用灵魂空间推演给她改过的《紫霄雷法》残页做成的,每次带着,都觉得踏实。
两人并肩站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陈凡才开口:“明天启程?”
“嗯。”
“路上小心点。”
“你也是。”
他又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光,把青冥剑握紧了些。
然后转身,朝着山道走去。
紫凝跟上。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灰,打着旋儿追着他们跑。远处的敲打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脚步踩在碎石上的轻响。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