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道上的露水还没散。陈凡把背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脚下一顿,回头看了眼紫凝。
“走不动了?”
“你走得太快。”她甩了甩袖子,指尖一缕雷光闪了下又收回去,“昨晚睡得还行?”
“凑合。”他笑了笑,没再多说。
两人一路无话,沿着古道往东走了三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城池立在平地上。城墙不高,但范围不小,外头摆着几排摊子,人来人往,有扛刀的修士,也有穿粗布衣裳的凡人。
“仙云城。”紫凝眯眼看了看,“比我想的大。”
“中三天的地盘,商路通四方,自然热闹。”陈凡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墨尘说他会在这儿接我们。”
话音刚落,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走出个人。灰袍子,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左手缺了根小指,走路有点跛。
“来了?”那人声音低,手里捏着一张烧了一半的黄符。
陈凡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片,递过去。墨尘接过,对着阳光照了照,火漆印纹路对得上,才把符纸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能说话了。”他抹了抹嘴,“城里不安全,边走边说。”
三人混进人流进了城门。守门的是两个穿青甲的巡卫,懒洋洋扫了一眼就放行。进城之后,街道渐宽,两边铺子多了起来,卖丹药的、换灵石的、租飞舟的,吆喝声不断。
“这地方归谁管?”陈凡问。
“没人真管。”墨尘走在前头带路,“名义上是青云宗下属,可他们只收税,不管事。执法队三天来一趟,还是为了收钱。所以三教九流都敢在这落脚,只要不闹出人命,基本没人动你。”
“正适合藏身。”
“也不全是好处。”墨尘侧头看了他一眼,“耳目多。你说句话,可能转头就传到别人耳朵里。所以我那地方一直空着,没人敢占,也没人愿意碰——太显眼,又不够肥。”
他拐进一条窄巷,七绕八拐,最后停在一扇塌了半边的院门前。墙皮剥落,门框歪斜,门口堆着些烂木头,看着和普通废宅没什么两样。
“就这儿?”紫凝打量四周。
“别看外面。”墨尘推开虚掩的门,“里头还有点东西。”
院子比外面看着大,地面铺的是青石板,虽裂了几处,但没塌陷。中间一口泉眼冒着白气,水色清亮,隐隐有灵气波动。
“灵脉节点。”陈凡蹲下,伸手探了探泉水温度,“虽然弱,但稳定。”
“我当年就是冲这个来的。”墨尘靠着墙站定,“闭关不容易被打扰,出了事也能顺着地脉跑。后来被人盯上,我才搬走。这些年没人敢住进来,怕惹麻烦,也怕这底下藏着阵法反噬。”
陈凡没答话,闭上眼,识海中金色丝线迅速展开,如蛛网般扫过整座宅院。梁柱结构、地基深浅、灵泉流向、地下是否有埋设禁制……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片刻后他睁开眼:“没问题。建筑没被动过手脚,灵脉干净,地基能撑护山阵。要是加个防御阵法,再布几处警戒符,能当据点用。”
“你要建了?”紫凝看着他。
“就这儿。”陈凡点点头,走到院子中央那块平整的石台上站定,“名字也有了,叫‘凡尘阁’。”
“凡尘?”墨尘念了一遍,“听着不像个修行地。”
“本来也不是给修行人看牌子的。”陈凡环顾一圈,“我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不遮不掩。以后这里收人,不论出身,只看本心。名字糙点,反而踏实。”
紫凝嘴角微扬:“你还挺认真。”
“以前一个人走,怎么都行。现在不一样了。”他看向墨尘,“你熟悉这地方,愿不愿留下来?”
墨尘没立刻回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残手,笑了声:“我一个被千机阁除名的老废物,你还敢用?”
“你救过我一次,也替我挡过一刀。”陈凡直视着他,“我不挑身份,只看人靠不靠谱。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留。”
墨尘沉默几息,忽然抬手,把身上灰袍一扯,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早年我也想过安个家。后来不敢想了。既然你信我,我就陪你试试。”
“好。”陈凡点头,“你当客卿长老,外务由你协理。消息、人脉、城中关系,都归你管。有拿不准的事,直接问我。”
“行。”墨尘抱拳,“我不贪权,也不怕事。只要你别让我去对付青雷帮就行。”
“暂时不动他们。”陈凡语气平静,“先立住脚。等我们的人起来了,再谈别的。”
紫凝这时走到他身边:“总不能就咱们三个守着这破院子吧?”
“当然不是。”陈凡从袖中取出两张写好字的纸条,“我已经想好了人选。”
他展开第一张:“孙胖子管丹药和账目。他跟了我十几年,嘴严,心细,不怕累。以前在玄一门,连王铁山克扣月例的事都能查出来,这种事就得交给他。”
“人呢?”
“还在路上,让他慢点来,别引人注意。”陈凡收起纸条,“第二个人是林青竹。她守得住,也下得了手。血煞教屠村那晚,她一个人守了后山三道关。让她当护法,统管防御,合适。”
紫凝没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墨尘看了眼那口灵泉:“人太少,撑不起场面。至少得招几十个弟子,再找几个懂阵法、炼丹的匠人。”
“会有的。”陈凡站在石台边缘,目光扫过整个院子,“今天定址,明天开始修缮。先把警戒阵布上,再清理杂草,把屋子腾出来。孙胖子来了,先让他盘账,看看这地方还剩多少家底。”
“你打算公开招人?”
“不急。”他摇头,“先低调做事。等根基稳了,再挂牌子。现在喊得响,只会引来不该看的人。”
紫凝走到泉边,蹲下用手撩了撩水:“这水能喝吗?”
“能。”墨尘走过来,“我离开前下了净灵符,这么多年都没断效。煮一壶泡茶都行。”
“那就先住下。”她抬头看向陈凡,“今晚有人想摸底,也好知道是谁。”
“你睡里屋。”陈凡指着正房,“我守前院。墨尘,你熟悉地形,去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被人盯上的痕迹。”
“明白。”墨尘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
院子里只剩两人。风吹过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响。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夹着一声驴叫。
紫凝站起身,拍了拍手:“你真打算在这扎根?”
“不止是扎根。”他望着西边天空,“我要让人知道,有个地方叫凡尘阁,进了门,就不怕被人踩。以前我躲着活,现在我不想躲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枚贴身带着的雷符。符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她一直没换。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什么时候挂匾?”
“等屋子收拾出来再说。”他笑了笑,“不急这一两天。”
“也是。”她环顾四周,“这地方连把扫帚都没有。”
陈凡弯腰捡起一根断枝,随手插在石缝里:“总会有的。”
太阳偏西时,墨尘回来了。他带回四枚未激活的警戒符,说是从老熟人那儿赊的。三人一起把符钉在四角墙头,又在院中布了个简易聚灵阵,勉强能让修炼不中断。
夜里,陈凡坐在前院守夜。紫凝在屋里点了盏油灯,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他抬头看了看,没出声,只是把青冥剑横放在膝上,手搭在剑柄。
二更天,风停了。
三更天,远处传来狗吠。
快到四更时,墨尘悄悄回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东墙外有脚印,新踩的,两个,来回一趟就走了。没带杀气,像是探路的。”
“知道了。”陈凡点头,“明天我去趟坊市,买些材料。你也别总往外跑,小心被人认出来。”
“放心。”墨尘咧嘴一笑,“我在这城混过三年,躲人的本事比打架强。”
天快亮时,紫凝推开房门走出来。她换了身素色布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看着不像修士,倒像个寻常女子。
“你起这么早?”
“睡够了。”她活动了下手腕,“雷劲运转顺畅,没滞涩感。看来这地方确实养人。”
“那就好。”他站起身,把剑插回背后,“等孙胖子到了,让他先去采买。床、桌、锅碗瓢盆都得置办。再找个泥瓦匠,把塌的墙补上。”
“你还真当这是家了。”
“本来就是。”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以后这里就是凡尘阁。谁想进门,得先问一句——你愿不愿意守这份规矩?”
“什么规矩?”
“不欺弱,不附势,不背信。”他顿了顿,“犯一条,就滚。”
紫凝轻笑一声:“够狠。”
“不够狠,活不长。”他转身走向厨房,“灶还能用不?饿了。”
“柴是湿的,烧不着。”她跟过去,“等太阳出来晒晒。”
“那等会儿再说。”他靠在门框上,望着院子中央那块石台,“今天把警戒阵改一下,加个预警。再画几张传讯符,万一出事,能及时联系。”
“你打算让墨尘教?”
“他自己画,教不了那么快。”陈凡摇头,“等人都到齐了再说。现在先稳住。”
太阳完全升起时,街上的动静大了起来。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巷口,卖豆腐脑的铜勺敲得叮当响。
墨尘开门出去买早点,带回三碗热汤面。三人坐在院中石台上吃着,谁也没说话。
吃完后,陈凡把碗递给紫凝:“收了吧。”
“你使唤我?”她挑眉。
“你是女人。”他一本正经。
“你找打。”她抬手就是一道雷光甩过去。
他侧身避开,笑着往后退:“干活去,别闲着。”
紫凝瞪他一眼,还是把碗端进了屋。
墨尘坐在原地没动,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你们这样……真像一家人。”
陈凡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