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血浆的腥气扑在脸上,陈凡站在河床中央,左手还维持着结印的姿势,金色光幕悬在千丈坊市之下,纹丝未动。他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有碎玻璃刮过肺管,肋骨处传来钝痛,像是被巨锤砸过。
他知道,残魂没死。
那些黑点渗进血浆,不是溃散,是蛰伏。地脉深处的震动还在,微弱,却持续不断,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正悄悄发芽。
他不能等。
可他也不能松手。只要他一撤力,整片坊市就会塌进深渊。
就在这时,远处山巅亮起一道紫光。
那光起初极细,像针尖挑破夜幕,接着猛地炸开,一道紫色闪电劈下,正中河床边缘的焦岩,轰然炸裂。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落下,乌云翻涌,自四面八方聚来,不过几息,整个黑风谷上空已被厚重雷云覆盖。
“轰——!”
一声惊雷炸响,紫凝的身影从山巅跃下,衣袂翻飞,双臂张开,十指如钩,引动天雷。她立于半空,周身缠绕电蛇,发丝根根竖起,眼中紫芒暴涨。
“陈凡!”她大喝,“撑住!我来了!”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然合拢,空中雷云剧烈旋转,九道粗如殿柱的紫色雷霆自云层垂落,如瀑布倾泻,将整片河床笼罩。雷光交织成网,与青冥剑残留的金芒勾连,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囚笼。
黑雾正在血浆中缓缓凝聚,刚浮出水面,便被雷电击中,发出刺耳嘶鸣。它剧烈挣扎,想要沉入地底,却被雷网死死锁住,被迫聚于空中,显露出核心处那一缕细微红丝。
紫凝落地,站定在五丈外,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锐利如初。“这东西阴得很,得快。”她说。
陈凡点头,没说话。他闭上眼,灵魂空间瞬间开启。混沌之地中金丝狂舞,围绕青冥剑与紫霄雷法的波动高速推演,三息之后,已锁定两者共振频率。
他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青冥剑嗡鸣一声,自行飞回,悬于掌心上方半尺,剑身轻颤,金光流转。
紫凝见状,立刻会意,双手再结印,雷云翻滚,又一道主雷落下,直贯剑身。金紫两色光芒在剑脊交汇,如同水乳交融,最终化作一道深紫泛金的光流,在剑刃表面缓缓游走。
“成了。”陈凡睁眼,低声道。
他双脚分开,稳扎地面,右臂猛然挥出——
“混沌雷莲斩!”
剑光离体刹那,化作一朵巨大莲花,花瓣由金紫双色交织而成,层层绽开,每一片都带着撕裂虚空的锋锐。莲花旋转着向前推进,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发出尖锐爆鸣。
残魂终于察觉到致命威胁,黑雾疯狂膨胀,凝聚成一面厚实屏障,同时发出最后咆哮:“老夫在仙界等你!此仇必报——!”
话音未落,雷莲已至。
轰!!!
剑光穿透屏障,正中核心红丝。黑雾剧烈震荡,残魂面孔扭曲到极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它的形体开始寸寸崩解,黑点四散,可这一次,没有再下沉,而是被雷网尽数拦截,每一粒都被紫雷灼烧,发出滋滋声响,最终化为虚无。
最后一丝黑雾消散前,残魂的声音变得极轻,几乎听不见:“……血脉……未断……”
随即,彻底湮灭。
天地骤然安静。
雷云缓缓散去,紫光隐没。紫凝收手落地,轻轻喘了口气,望向陈凡:“死了?”
陈凡没动,依旧握着青冥剑,目光扫视战场。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魂飞魄散,不会再起了。”
他左手缓缓放下,结印松开。金色壁垒徐徐消散,千丈坊市稳稳落回原地,房屋虽损毁严重,但总算没人坠亡。
远处传来哭声、喊声,有人开始从废墟中爬出,互相搀扶。活着的人跪在地上,朝着山谷方向磕头。
紫凝走到他身边,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
“没事。”陈凡摇头,抹了把嘴角血迹,“撑得住。”
他低头看向脚下。河床早已干涸,只剩下一滩滩黑褐色的泥浆,混杂着焦骨与碎肉。他缓步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
突然,脚步一顿。
在一具身穿黑袍的魔修尸首旁,一块玉佩静静躺在泥里,通体墨黑,表面刻着一条盘曲血蛇,蛇眼位置嵌着一点暗红宝石。
他弯腰捡起。
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陈家坳的火光,赵无常拄着骷髅杖站在村口,冷笑看着村民被屠;玄一门后山,林青竹的碧玉扣被踩碎在石阶上;还有铁蛋被烙铁烫脸时发出的惨叫……
这块玉佩,他认得。
和当年赵无常挂在腰间的那一块,一模一样。
他盯着玉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灵魂空间再度开启,金丝缠绕玉佩,开始推演。材质、灵息、功法残留痕迹,一层层解析。不到十息,结果浮现。
这不是仿品。
这是真物。
更关键的是,这人修炼的血河禁术,与凡界不同。多了三处关键改动:一处引血入脉的手法,一处以精魂为引的咒诀,还有一处——需直系血脉献祭,方可启动阵眼。
而玉佩,正是血脉信物。
陈凡缓缓抬头,望向那具尸体的脸。虽然被雷火烧得焦黑,但依稀能辨出轮廓。眉骨高耸,鼻梁笔直,与赵无常年轻时的模样,极为相似。
私生子。
他在心里吐出这三个字。
难怪能在仙界重启血河禁术。
难怪能调动如此多的资源。
原来,血煞教的根,从来就没断过。
紫凝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具尸体,皱眉:“认识?”
陈凡没答,只是将玉佩攥紧,收入怀中。
他转身走向另一具尸体,开始翻查。很快,又找到一枚储物戒。神识探入,里面堆满丹药、灵石,还有一本薄册子。他抽出翻看,封面写着《血河录·改》三个字。
翻开第一页,上面赫然写着:“血脉承继者,方可习此术。非赵氏血裔,强行修炼,必遭反噬。”
后面记录了几场献祭过程,时间跨度三年,地点遍布青云天各地。每一次,都用了一名“赵姓族人”作为引子。
最后一次,就在三天前。
记录末尾还有一句:“父志将成,儿虽死无憾。”
陈凡合上册子,扔在地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残党已死,阵法已毁,坊市得救,仇敌伏诛。
可他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他知道,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赵无常死了,血河老祖灭了,可他们的影子还在。他们的恨,他们的执念,还会借着血脉、信物、残法,一次次冒出来。
他不能留。
一个都不能留。
紫凝站他身旁,没再问,只是轻轻拍了下他肩膀:“接下来怎么办?”
“查。”他说,“从这枚玉佩开始,顺藤摸瓜,把所有沾过血的人,全都找出来。”
“不怕麻烦?”
“怕也得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未干的血,“他们杀我村里人的时候,怎么不怕麻烦?”
紫凝沉默片刻,点头:“我陪你。”
远处,坊市的人群渐渐聚拢,有人想进来道谢,被倒塌的乱石挡在外面。他们站在废墟边缘,望着山谷中央那两个身影,没人敢靠近。
陈凡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尸体焦黑,地面龟裂,空气中仍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他抬脚,走向出口。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回头望去。
那本《血河录》还躺在泥里,封皮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离去。
紫凝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黑风谷。
身后,风卷起灰烬,吹过焦土,掠过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