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宗内
魂牌殿里冷得像口棺材。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墙壁、从地面、从密密麻麻的魂牌里渗出来的阴冷。王三缩了缩脖子,把身上单薄的杂役袍子裹紧了些。他搓了搓手,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里散开,很快就没了踪影。
大殿太高,顶子隐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一千万块魂牌从地面一直垒到殿顶,每块牌子都发着幽幽的光,有的亮些,有的暗些。这些光连成一片,照得人脸发青。
王三打了个哈欠。值夜班最难熬,尤其是后半夜,眼皮子沉得像挂了秤砣。他抬头看向最高处——那里有二十七块特别大的牌子,是宗主和长老们的。最顶上那块最亮,像个小月亮悬在那儿,那是宗主阴九幽的魂牌。
师父说过,魂牌连着命。人活着牌就亮,人死了牌就裂。守夜的人得时刻盯着,尤其是顶上的那些,裂一块就是天塌的大事。
王三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他低下头,想着昨晚食堂的馒头真硬,咯得牙疼……
“咔嚓。”
很轻的一声。
轻得像冬天河面冰裂开第一道缝。
王三猛地抬头,脖子都差点扭了。他瞪大眼睛看向最高处——宗主那块牌子,好像……不对劲?
牌子的光在变暗。
不是一下子灭掉,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暗下去。而且牌子表面……有裂纹?
王三眨眨眼,再眨眨眼。不是眼花。裂纹正从牌子中心往外蔓延,像蜘蛛网,一丝一丝,越来越密。那些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变得支离破碎。
他的呼吸停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师父教过的话在耳边响起来:牌裂了,人就死了。牌裂了,人就死了……
“啪嗒。”
牌子从中间彻底分开,两半玉牌从架子上掉下来。掉得很慢,在王三瞪大的眼睛里,那两半牌子翻着跟头往下落,撞在下层的架子上,弹了一下,继续往下掉。
“叮。叮。”
两声清脆的响,落在青石地面上。
王三的腿开始抖。他扶着旁边的架子站起来,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牌子——光已经快没了,只剩一点点余烬似的微光,还在挣扎着亮。
然后,灭了。
大殿里好像更冷了。王三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响。他转身往外跑,门槛绊了他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手肘磕在石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
“不、不好了——”
声音冲出喉咙,嘶哑难听,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宗主死了!不好了——宗主死了!”
他一路跑一路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巡逻的弟子看见他这副模样,都愣住了,没人拦他。
殿主堂在魂牌殿东边三百步。王三跑到门口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他看见殿门紧闭,里面亮着灯,暖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殿主!不好了!殿主!”
他一边拍门一边喊,手拍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拍了七八下,没人应。他一咬牙,用力一推——
门开了。
暖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脂粉香,还有……酒气?
王三站在门口,愣住了。
大殿里金碧辉煌,十二根盘龙柱撑起高高的顶子,夜明珠镶在墙上,照得满室亮堂。地上铺着暖玉,光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
但王三的眼睛不在这些上。
他在看软榻上。
殿主赵无厉,那个平时板着脸、说话像打雷的殿主,此刻正压在一个女子身上。女子很年轻,名叫小翠,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裙,但衣襟已经被撕开了一片,露出白皙的肩膀。她脸上挂着泪,眼睛红肿,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绑着,只能扭动身体挣扎。
赵无厉像头狼,眼睛发红,喘着粗气。他一只手捂着女子的嘴,另一只手在她身上乱摸。听见开门声,他动作一顿,脖子像生了锈的轴,一寸一寸转过来。
王三看见那双眼睛。
充血的眼睛,里面全是怒火,还有……杀意。
“大、胆!”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小翠也转过头来。她看见门口的王三,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但很快又灭了——只是个杂役弟子,救不了她。
王三的腿又开始抖。他想退出去,想关上门当什么都没看见。但脑子里那两半碎裂的魂牌一直在晃,师父的话在耳边响:牌裂了,必须立刻上报,迟一刻都可能误了大事……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殿、殿主……不好了……”
赵无厉慢慢从女子身上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他走到王三面前,影子把王三整个罩住。
“说。”声音冰冷,“什么事。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他没说完,但王三听懂了后半句——要是小事,你就死定了。
王三的牙齿在打颤:“宗、宗主魂牌……裂了。”
赵无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先是愣住,然后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那不是高兴的笑,是残忍的、像刀子一样的笑。
“嗯,宗主魂牌裂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嘲讽,“哈哈,你好大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赵无厉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他盯着王三,好像第一次看清这个杂役弟子的脸。
“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变了调。
“你刚才说……什么?”
王三跪下了,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暖玉:“宗主魂牌……刚刚裂了……弟子不敢撒谎……”
赵无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宗主魂牌裂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平地惊雷。他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柱子,手指抠进木头的纹理里。
过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赵无厉猛地回神。
“什么时候的事?!”他狰狞地吼出来,声音大得震得殿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王三被吓得一哆嗦:“就、就在刚才……裂了我就跑过来了……”
赵无厉盯着王三看了两秒。这杂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像在撒谎。而且这种事……谁敢拿来开玩笑?
他微微松了口气——还好发现得及时,要是耽搁了,上面追查下来,他这殿主的位置就别想了。
但紧接着,恐惧又涌上来。
宗主死了?
阴九幽,灵圣境初期的强者,手握圣器阴阳镜,居然死了?
赵无厉感觉后背发凉。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软榻上的女子。
女子还躺在那里,衣不蔽体,脸上挂着泪,眼睛空洞地望着穹顶。
赵无厉皱了皱眉。可惜了,还没享用呢。但现在没心思管她了。他一甩袖,化作一道黑光冲出殿门,朝魂牌殿方向飞去。
殿里安静下来。
王三还趴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敢抬头。他看见殿主已经走了,软榻上的女子还躺着不动。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离开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女子侧躺在锦缎上,裸露的肩膀在夜明珠的光下白得晃眼。王三喉结动了动,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他很快收回目光,快步离开了——这种时候,还是少惹事为好。
---
赵无厉飞回魂牌殿时,速度快得袍子都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落在大殿门口,推门进去。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万块魂牌的幽光在黑暗里闪烁。他径直走向最高处的架子,抬头看。
中间那个位置,空了。
赵无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低头看向地面——青石板上,两半玉牌静静地躺着,已经完全不发光了,就是普通的碎玉。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其中一半。
玉牌入手冰凉,断面光滑,是刚刚碎裂的。他翻过来,背面刻着三个字:阴九幽。
真的是宗主的魂牌。
赵无厉的手开始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必须立刻上报——宗主死了,这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必须让上面的人知道。
他把碎玉揣进怀里,转身飞出魂牌殿。
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大长老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