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和张佑安回城之后,果然动作飞快。
天才蒙蒙亮,通往各个村落的官道上,衙役们骑着马分头疾驰。他们怀里揣着加盖了县衙大印的告示——不是往常那种冷冰冰的公文,而是张佑安亲自拟写、语气恳切的“急告”。
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因天象预警,今夏恐有大水,为保乡梓,特允部分村子“以工代役”在本村修整水利。杨家岭等几个位于险要处的村子,可即日开工,提前完成本村工程者,可提前结束徭役。
衙役们将告示贴在村口,扯着嗓子喊:
“都听着!这是县令大人和县丞大人特批的!在自己村里干活,管自家饭,干完了就能回家,不用去外面熬一个月!工期提前完成,徭役就提前结束!”
这消息像滚油锅里泼了瓢水,瞬间炸开了。
杨家岭更是热闹。
天才刚亮透,杨家门口就聚了好几拨人。有本村的,也有邻村听到风声跑来打听的。王老四挤在最前面,黝黑的脸上又是忐忑又是期盼:
“老哥,昨儿夜里县太爷真来了?那告示上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杨叔,真能干完就拉倒?不用干一个月?”
“那啥时候开干呢……”
杨老爹还没答话,里正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手里提着那面铜锣:“怀玉,我看这事儿得好好说道说道!村里人都等着信儿呢!”
“敲锣吧。”杨老爹当机立断,“把大伙儿都叫到村口老槐树下,我来说。”
“铛!铛!铛!”
铜锣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老远。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村口老槐树下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连刚会走路的孩子都被抱来了。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着站在石碾子上的杨老爹和里正。
杨老爹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乡亲们,昨儿夜里,李县令和张县丞确实来了咱们村。为的啥?为的是那场可能来的大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茫然的脸:
“官府得了预警,今年夏天恐怕有连月的大雨。咱们村在青河边上,又在山脚下,万一真发了大水,首当其冲。所以,两位大人特批咱们村——就在本村,修咱们自己的水渠、固咱们自己的堤坝、疏咱们自己的河道!”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杨老爹提高声音:“而且,咱们早一天干完,就早一天结束徭役!不用等六月十五,更不用等满一个月!干完了,该翻地翻地,该种菜的种菜,不耽误!”
“真的?!”王老四第一个吼出来,眼睛瞪得溜圆。
“千真万确!”里正接过话头,指着贴在老槐树上的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县衙的大印!张大人亲口说了,杨家岭要是能干出个样子来,就给其他村做榜样!”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心。
“在自己村里干?那敢情好!”
“早干完不耽误地里的活?那还等啥?”
“杨叔,您说怎么干,咱们就怎么干!”
“杨家都花银子免役了,还给咱一趟趟跑县衙。不听话那不是不识抬举么!”
人群沸腾了,刚才的恐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干劲和希望。
杨老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待声浪稍平,才沉声道:
“开工可以,但有几点得说清楚。”
所有人立刻竖起耳朵。
“第一,这活儿不是糊弄。是实打实的防洪工程——加固水渠、疏通河道、修拦洪坝。干得好,真发了大水,咱们村才能保得住。干得不好,就是害了自己。”
“第二,工期紧,任务重。从今天算起,满打满算只有十六天。十六天后,暴雨可能就要来了。所以,不能偷懒,不能磨洋工。”
“第三,县衙会送石料、灰浆过来,但数量有限,要用在刀刃上。其他的,咱们得自己想办法。家里有多余劳力的也得搭把手,毕竟是给咱自己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现在,愿意干的,站到左边。不愿意的,不强求,但往后有什么好处,也别眼红。”
话音落下,人群“呼啦”一下全涌到了左边。
“干!傻子才不干!”
“杨叔,您就吩咐吧!全听您指挥!”
“对!修水渠那会儿咱们都没怂,现在更不会!”
连昨天哭得最凶的王老四媳妇都抹了把脸,大声道:“我家出三个劳力!!”
杨老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见人心齐了,立刻开始分工:
“顺子爹、小荷爹、珍珍爹,你们几家当初跟着种冬麦的,对水渠最熟,带着人加固原有的水渠,按图纸加宽加深。”
“张木匠,你带着会木工手艺的,跟我上山,玄真道长在那儿等着,指点咱们修拦洪坝和导流渠。”
“赵大膀子、李铁头,你们领壮劳力,去疏通村外那段河道,该挖的挖,该清的清。”
“上了年纪的、女人和孩子也别闲着!送水送饭、编草袋、搓麻绳,都是活儿!”
分派完毕,人群“呼啦”一声散开,各自回家抄家伙。
不过半个时辰,杨家岭就变了样。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锨、镐头,从四面八方涌向田边、河边、山脚。女人们挎着篮子、背着水囊,跟在后面。连半大的孩子都拎着小筐,准备捡石块、运泥土。
玄真那老头难得起了个大早。他换上了那身半旧的道袍——虽然比昨晚那件差远了,但总算整齐。背着手在各个工地上溜达,这里指指,那里点点:
“这里,地基再挖深一尺!偷什么懒?洪水来了第一个冲垮的就是这种!”
“那块石头不行!有裂缝看不见?换了!”
“灰浆稀了!再加灰!这是防洪,不是糊墙!”
他嗓门大,说话又毒,干活的人被训得灰头土脸,可没人敢还嘴——昨晚县令大人亲自拜访“玄真道长”的消息早已传开,现在全村人都知道,这位看着不靠谱的老头,是真有本事的世外高人。
只是这“高人”偶尔也会露出原形。
“哎!那谁!你怀里揣的什么?”玄真眼睛尖,指着正在搬石头的顺子。
顺子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怀里:“没、没什么……”
“拿出来!”玄真走过去,一把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白面肉包子。
玄真眼睛一亮,顺手就掰了半个塞进嘴里,含糊道:“干活就干活,带什么吃的……唔,味儿还行。”
顺子欲哭无泪:“道长,那是我娘给我带的晌午饭……”
“晌午还早呢!”玄真理直气壮,“再说了,老夫帮你看看有没有毒。好了,去干活吧!”
顺子:“……”
周围干活的人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不过说归说,闹归闹,玄真指出的问题确实都在点子上。哪里该加固,哪里该疏通,哪里该修导流渠,他看一眼图纸,再实地走一遭,就能说得明明白白。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示范——别说,那砌墙的手法,比干了半辈子的老师傅还老道。
“看见没?灰浆要抹匀,石头要咬紧。这样砌起来的墙,洪水冲不垮。”玄真一边砌一边讲解,那专注劲儿,倒真有几分严师的模样。
只是砌完一段,他就会溜达到旁边,从不知哪个角落摸出个果子或肉干,边吃边监工。
另一边,顺子爹带着人正在加固水渠。他手里拿着舒玉给的图纸——虽然看不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但旁边画的示意图他懂。哪儿该加宽,哪儿该抹水泥,标得清清楚楚。
“这儿!图纸上说这儿要加厚一尺!灰浆多和点!”
“这段渠底要挖深一尺,不然水大了冲不动!”
干着干着,顺子爹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喊:“都仔细点!这渠是咱自己的!修好了,大水来了咱的地就保住了!糊弄事就是糊弄自己的命!”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原本还有些毛躁的汉子,手里的活儿立刻仔细起来。
村外河道边,赵大膀子光着膀子,一镐头下去,干硬的河床崩起老高一块土。他呸呸吐掉溅进嘴里的土沫子,吼道:
“兄弟们加把劲!把这淤塞的地儿清出来,水就能顺畅流走,淹不了咱村!”
李铁头不说话,闷头抡镐,速度却比谁都快。他想起家里那两亩刚缓过劲儿的玉米,想起媳妇抹眼泪的样子,手里的劲儿更足了。
就在这时,两个衙役骑着马到了村口。
他们是奉张佑安之命,来送石料顺便查看杨家岭开工情况的。原本以为顶多看见些零散劳力在磨洋工——往年征徭役,哪次不是监工拿着鞭子抽才肯动?
可眼前的景象,让两个衙役傻了眼。
从村口望进去,田边、河边、山脚,到处是人。锄头挥舞,铁锨翻飞,号子声此起彼伏。男人们挥汗如雨,女人们穿梭送水,连小孩都撅着屁股在捡石块。整个村子像一架突然开动起来的庞大机器,每个部件都在疯狂运转。
“这……这是徭役?”年轻点的衙役揉了揉眼睛,“我咋看着比给自己家干活还卖力?”
年长的衙役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老子当了十几年差,头一回见这场面……这杨家岭,邪性啊!”
两人下马,顺着田埂往里走。所过之处,没人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埋头干活。一个老汉挑着两筐土从旁边过,瞥见他们的公服,居然还咧着嘴笑:
“官爷来了?瞅瞅,咱们干得咋样?”
那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股子实打实的劲儿。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张大人,怕是要立大功了。
衙役回去禀报时,把杨家岭的场面说得天花乱坠。张佑安听了,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民心可用。”
此刻的舒玉,也忙得脚不沾地。
她刚给本村的几个小组长讲完图纸要点,衙役又来请人——“玉小姐,有些个村子图纸上看不懂,县丞大人请您过去给讲讲!”
舒玉二话不说,让钱钺备马。小小的身子翻身上马,带着飞燕就往青河村赶。
到了地方,青河村的村长和几个老把式正围着一张图纸发愁。见舒玉来了,连忙迎上来:“玉小姐,这段河道,图纸上说要在左岸修导流渠,可左岸那边是片石头山,不好挖啊!”
舒玉跳下马,走到图纸前看了看,又实地看了看地形,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片刻后,她指着那片石头山:“不用全挖。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凿三个缺口,用石块砌成泄洪道。
洪水来时,大部分水还是走主河道,只有超量的水会从这三个口子分流出去。”
她边说边在地上用树枝画示意图,“这样既省工,效果也好。不过泄洪道底部要用灰浆抹平,不然会被冲坏。”
几个老把式蹲在地上,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妙啊!这么一来,工程量少了一半!”
“我们这群老家伙想了半天没想通,你一来就解决了!”
舒玉笑了笑:“我也是按着图纸想的。各位爷爷伯伯经验丰富,我就是纸上谈兵。”
话虽谦虚,可她那沉稳的气度和清晰的思路,让在场的大人们都心服口服。
讲完青河村,下洼子村的人又找来了。接着是黑石沟村……舒玉像个救火队员,骑着马在各个村子之间穿梭。每到一处,都是先看图纸,再看实地,然后给出具体的施工建议。
她年纪小,个子矮,可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讲解时,没人敢轻视。那些原本对她半信半疑的村长和老把式,在听完她的讲解、看到实地效果后,都彻底服气了。
“杨家这丫头,神了!”
“难怪县令大人都信她的话!”
“按她说的干,准没错!”
而就在舒玉在外奔波时,空间里的舒婷也没闲着。
时间流速被调到最快,她面前的光幕上同时显示着七八张图纸——有杨家岭的,有府城的,有庄子的,还有给张佑安准备的全县重点工程图。
“姐,府城周边十七个重点村子的图纸都好了。我按小爱的地质扫描数据做了优化,应该比官府那份更精准。”
舒婷的声音在空间里响起,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看这里地势低,光靠明渠排水可能不够。”
舒玉的意识体出现在她身边,看了看图纸,点头:“可以。不过暗渠一定要处理好别漏了。”
“我传信让霜总去送图纸。”舒婷快速记录着,
“还有,府城那边的物资清单出来了——灰浆够用,但石料缺口大。霜姐姐说正在想办法。”
王霜的意识体也适时出现,她看起来更憔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很:
“我娘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调石料。第一批后天就能到。”
舒玉松了口气:“霜总,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王霜摆摆手,“玉儿,你那边才是真辛苦。我听你在各个村子跑来跑去,那些村长都把你当菩萨供着了?”
舒玉苦笑:“什么菩萨,就是个跑腿的……”
王霜这些日子在府城也忙得脚不沾地。
官府承诺的“补贴”她根本不敢指望——那点东西,杯水车薪。她直接回了王家,找到李清娘:
“娘,把咱们能动用的现银都拿出来,买粮、买药、买油布、买麻绳。”
李清娘吓了一跳:“霜儿,你这是要……”
“囤货,防灾。”王霜言简意赅,“大雨要来了,持续一个月。现在不备,到时候有钱都买不到。”
李清娘看着女儿严肃的小脸,想起昨夜丈夫从衙门带回来的消息,一咬牙:
“好!娘这就去办!”
王霜又找到王明远,这位父亲虽然平日里不太管庶务,关键时刻却毫不含糊:“需要多少银子?爹去筹措。”
府城的商人们发现,王家突然开始大肆采购。粮食、药材、油布、麻绳、甚至铁锨、镐头,只要是能想到的防灾物资,王家都在收。
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有奸商想趁机抬价,王霜直接让管家放话:“高过市价一成,王家一样不要。府城不是只有你一家有货。”
这话硬气,加上王家平日信誉好,大多数商人都愿意按公道价卖。不过三天,王家的几个仓库就堆满了物资。
王霜还嫌不够。她通过王家的商路,往南边、东边订货。运不过来?加钱走快船。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李清娘看着账本手直抖,王明远却只说了一个字:“买。”
夜幕降临时,杨家岭的工地上点起了火把。
人们还在干。虽然累了一天,可没人愿意回去——早干完一天,就早安全一天,早结束徭役一天。
玄真从山上溜达下来,手里居然拎着只肥兔子——不知从哪儿逮的。他晃到灶棚边,对正在盛菜的颜氏嘿嘿笑:“今儿加个菜?”
颜氏笑骂:“前辈,您这是又去哪儿野了?大家都干活,您倒好……”
“老夫干的可比他们多!”
玄真理直气壮,“满山跑,指点江山,费心费力!得补补!”
说着把兔子往周婆子怀里一塞:“炖了炖了,多放点辣!”
旁边正蹲着吃饭的汉子们哄笑起来。赵大膀子咧着嘴:“道长,您这兔子肥,分咱们口汤喝呗?”
“想得美!”玄真瞪眼,“这是老夫自己逮的!要吃自己逮去!”
话虽这么说,等兔子炖好了,他还是让周婆子盛了一大碗,分给几个累得最狠的汉子:“多吃点,补补力气。明天还得接着干。”
那兔子炖的香辣浓郁,汉子们吃得满头大汗,浑身暖烘烘的,疲劳都消了一半。
舒玉回到村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她跳下马背,腿一软,差点没站住。飞燕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小姐,您……”飞燕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眼里满是心疼。
“我没事。”舒玉摆摆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
身后月光和火把光交织,映着一张张沾满泥土却眼神明亮的的脸。号子声、工具碰撞声、说笑声,在夜色中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