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县令接到张佑安府上仆从的悄悄传信时,正歪在榻上翻看一本新买的诗集。
听闻张县丞有“万分紧急之事相商”,他第一反应是皱起了眉——如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了主的。
可当他在张佑安书房里看到那张铺了满桌的图纸,听完那番关于“六月二十八特大暴雨”的预警后,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什、什么?!”
李县令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变了调,“持续月余的大暴雨?!”
“我的老天爷啊……”
李县令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哭腔,“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张佑安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劝慰,却见李县令放下手,露出那张愁苦得能拧出水的脸。
“张大人啊,你不知道,我李某人这个县令当得有多憋屈!”
李县令像是找到了发泄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起苦来,
“去年鞑子围城,我在城门上守了三天三夜,腿肚子转筋都不敢下去!好容易守住了,说好的升迁呢?没动静!”
他越说越委屈:“没升也就罢了,还让王明远那小子抢先调去了肥缺。朝廷派你来当县丞,上峰明示过——等你熟悉了政务,我这位置就是你的,把我调去江南……”
李县令抓起张佑安桌上的粗布汗巾——也不管是谁的,狠狠擤了把鼻涕:
“我连衙门的事都放了权,就等着安安稳稳熬到年底。可这、这……怎么又摊上水患了?!还是持续月余的大暴雨?!我这是命里带煞还是怎的?”
张佑安看着这位上司哭得毫无形象,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道:
“大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若杨家所言属实,暴雨将至,全县数万百姓性命攸关——”
“我知道!我知道!”
李县令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可、可我怎么知道这是真是假?万一是天机门故弄玄虚……”
“李大人!”张佑安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您仔细看看这图纸!看看这些标注!若非实地勘察、精心测算,绝无可能如此详尽!再者——”
他指着桌上那些从县衙库房翻出来的旧档:“您比对一下,丙午年、己酉年大水冲毁的堤段、淹没的村落,十有八九都在这图上标为险段!这难道是巧合吗?”
李县令被他喝得一哆嗦,低头看看图纸,又翻翻旧档,脸色越来越白。
他盯着图纸上那些朱砂标注的险段,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这些年静岚县的水患记录。越是对照,脸色越是发白。
去年冬天钦天监的急报……府衙反常的加税令……京城某些人暗中抛售田产……
这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他们早知道……”李县令喃喃道,声音发颤,
“上面的人早知道要出事……所以急着敛财,急着找替罪羊……”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佑安,眼里满是惊恐:
“张大人,这、这事要是真的,咱们俩就是现成的替罪羊啊!堤垮了,死人多了,一句‘地方官员防洪不力’,咱们的脑袋就得搬家!”
张佑安看着这位上司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耐烦忽然淡了些。李县令性子是软了点,脑子还是清醒的。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懂。为官多年,他早就学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眼下这事儿,已经不是他想躲就能躲的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猛地站起身:“走!”
张佑安一愣:“去哪儿?”
“连夜去杨家岭!”李县令咬牙道,
“是真是假,咱们亲自去会会那位玄真道长!若真是高人……那、那还有什么说的?拼了这把命,也得把这事儿办成了!”
张佑安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好!”
二人不敢声张,只各自带了一个贴身仆从,换了便服,趁着夜色悄悄出了城。
四匹马在官道上疾驰,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杨家岭,舒玉刚洗漱完准备歇下,飞燕悄无声息地闪进屋里,低声道:“小姐,县衙来人了。李县令和张县丞亲自来的,说是要拜访玄真道长。”
舒玉心里一紧——来得这么快!
她立刻跳下炕,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我去找师父!”
玄真正在自己院里,蹲在葡萄架下,就着月光啃一个从暖棚里顺来的甜瓜。见舒玉风风火火冲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大晚上的,吵吵什么?没看见为师在赏月品瓜吗?”
“师父!别品了!”舒玉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瓜,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县令和张县丞来了,!要见您!”
玄真一愣:“这么快?”
随即撇撇嘴,“见就见呗,老夫还怕他们不成?”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舒玉急得跺脚,
“师父,您得配合我演场戏!不然他们不信暴雨预警,不肯全力修堤防洪,到时候真发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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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戏?”玄真眼睛眯起来,“小徒弟,你又想算计为师?”
“不是算计!”舒玉深吸一口气,忽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拉着玄真的袖子晃,
“师父……徒儿求您了。您就帮帮忙,摆出您世外高人的架子,镇住他们。不然……”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松开手,后退一步,叉腰瞪眼:
“不然我就停掉您所有的卤鹅、卤肉、甜瓜、草莓!还有,我要叛出师门,告诉别人您是个骗吃骗喝的老神棍,根本不是什么天机门的高人!”
“你!”
玄真气得胡子一翘,指着舒玉,“你敢威胁为师?!”
“您看我敢不敢。”舒玉歪着头,“师父,您要是不信,咱们试试?”
一老一少在月光下大眼瞪小眼。
飞燕默默退到门边,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半晌,玄真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转身往屋里走:
“孽徒!孽徒啊!老夫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欺师灭祖的玩意儿!”
舒玉眼睛一亮:“师父您答应了?”
“答应个屁!”玄真头也不回,“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威胁师父了?”
“是师父教得好。”舒玉,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飞燕低声问:“小姐,玄真道长他……”
“放心。”舒玉看着师父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笑,
“师父啊,嘴上不饶人,心里明白着呢。这场戏,他比谁都愿意演。”
约莫一刻钟后,玄真从屋里出来了。
舒玉抬眼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先前那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蓬乱、啃瓜啃得满脸汁水的老叫花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着月白色道袍、头发用玉簪整整齐束在头顶、长须飘然、目光澄澈的老道长。
那道袍不知是什么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衣摆无风自动。他背着手站在院中,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清气。
明明还是那张脸,可气质全然不同了。浑浊的眼睛变得清明深邃,佝偻的背挺直了,连脸上那些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透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达与超然。
“看什么看?”
玄真瞥了舒玉一眼,声音也变了,清越悠远,“沏茶去。”
舒玉咽了口唾沫,乖乖应声:“是,师父。”
杨家大院门口,杨老爹早已带着杨大江、杨大川等在门外。
“草民杨怀玉,拜见县尊、县丞大人。”
杨老爹要行大礼,被张佑安一把扶住:“叔父不必多礼,深夜叨扰,是我们冒昧了。”
李县令也挤出一丝笑:“叔父,小侄不与您兜圈子了,听闻府上有一位玄真道长,乃世外高人,不知可否引见?”
杨老爹看了张佑安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道:
“两位大人请随我来。道长性子淡泊,不喜喧扰,还请……”
“明白,明白。”李县令连忙道,
“我们就是来请教几个问题,绝不打扰道长清修。”
一行人进了院,绕过正房,往如意院走去。
那小院与其他院子不同,院墙更高些,门上爬满了藤蔓。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气。
杨老爹在院门前停下,扬声道:“玄真道长,县尊大人和县丞大人来访。”
院内寂静了片刻。
就在李县令有些忐忑时,声音从里面传来: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院门未锁,请进。”
杨老爹推开院门。
李县令和张佑安踏进院子,瞬间愣住了。
这小院不大,却别有洞天。正中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左侧是一小片药圃,种着些花草,在月色下泛着莹莹微光。右侧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石,流水潺潺,竟是一处活水泉眼。
月光如水,倾泻而入。一道身影立在院中,月白道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仿佛踏月而来。
李县令和张佑安目光同时落在那人身上,呼吸都是一滞。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场——不是威严,不是压迫,而是一种近乎自然的、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和谐。明明人就站在那里,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又明明朗朗。
“贫道玄真,见过二位大人。”
玄真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李县令下意识地就要躬身回礼,被张佑安悄悄拉了一把。张佑安上前一步,拱手道:
“深夜叨扰道长清修,实非得已。实在是有要事相询,关乎一县百姓生死,还请道长恕罪。”
玄真淡淡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贫道本不愿多言,奈何人命关天,不得不提点一二。”
李县令和张佑安对视一眼,心中震惊更甚——他们还未开口,对方竟已知道来意!
张佑安连忙道,“道长,那场雨……果真会如预警所说,持续月余,酿成大灾?”
玄真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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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微光在他指尖亮起,起初如豆,随即缓缓绽开,化作一团朦胧的光晕。光晕中,隐约有山川河流的虚影浮现——正是静岚县的概貌!
李县令和张佑安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那虚影中,代表青河的亮线蜿蜒流淌,几处地段光芒黯淡,似有淤塞;一些村落所在的位置泛着不祥的红光;而南方天际,一团浓重的、翻滚的灰黑色气旋正在缓慢北移。
“天机示警,气运显化。”
玄真声音空灵,指尖轻划,那灰黑色气旋加速移动,笼罩全县,
“六月二十八,戌时三刻,雨至。先缓后急,三日小沛,五日中游,七日后……瓢泼倾盆,连绵不绝。”
他每说一句,虚影中的景象就变化一分。灰黑色气旋压下,青河水线暴涨,淹没沿岸村落,山洪如龙冲下,摧毁田舍……
“嘶——”
李县令倒抽一口冷气,腿一软,要不是扶住桌子,差点瘫倒在地。
张佑安也脸色发白,却强撑着问道:“道长,可、可有化解之法?”
玄真收回手,光晕散去。他看向二人,目光深邃: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此雨乃天地气机交感所致,非人力所能阻。”
李县令面如死灰。
玄真话锋一转,“天道无情,人道有情。提前预警,加固堤防,疏通河道,转移百姓,或可减少伤亡,保住部分田产家业。”
他顿了顿,看向张佑安:“张大人手中那份图纸,便是破局之钥。按图施工,抢在雨前完成七成,再组织百姓避往高处,或可保七成村落、六成庄稼。”
这话与舒玉所说一模一样!
张佑安再无怀疑,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指点!佑安定当竭尽全力!”
李县令也回过神来,颤声问:“我们回去就安排!只是……徭役六月十五才动工,这时间……”
“杨家岭可先动。”一直在玄真身边的舒玉出声道,
“我们村有现成的人手,熟悉地形,可以先开工。其他几个需要重点防范的村子也可以用以工代役提前开工的法子。”
“好!好!”李县令如蒙大赦,“就这么办!杨家岭先动,工钱……呃,徭役没有工钱,但、但伙食我们县衙想办法补贴些!”
张佑安补充道:“若杨家岭及其他村子能提前完成本村工程,也可提前结束徭役。我会派人协调物资,石料、灰浆,尽量优先供应。”
舒玉眼睛一亮——这倒是意外之喜!提前结束徭役,就能腾出人手做更多准备!
事情基本敲定,李县令和张佑安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时,李县令忽然拉住杨老爹的手,眼圈又红了:
“叔父啊……我、我这命苦啊……去年吓个半死,今年又摊上这事儿……你说我容易吗我……”
他絮絮叨叨诉起苦来,从去年守城的惊吓说到升迁无望的委屈,又说到对江南烟雨的向往。杨老爹哭笑不得,只得耐心听着。
一旁的张佑安实在看不下去了,朝随从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李县令:
“大人,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我还没说完呢!”李县令挣扎着,“叔父,我心里苦啊……”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张佑安落在最后,对杨老爹和舒玉郑重抱拳:“图纸我会尽快安排下去。最迟后日,第一批石料就会送到。杨家岭……拜托了。”
送走二人,院子里安静下来。
玄真伸了个懒腰,那副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瞬间垮掉,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老头:
“哎呦喂,可累死老夫了!装模作样真不是人干的活儿!”
舒玉笑嘻嘻地凑过去:“师父,您刚才那手‘虚空显影’真厉害!怎么弄的?”
“厉害个屁!”玄真瞪她,
“一点小幻术,糊弄糊弄外行罢了。真要有那本事,老夫直接呼风唤雨把旱情解了,还用得着修什么堤?”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揪住舒玉的耳朵:“倒是你个小没良心的!敢威胁为师?停掉卤鹅?叛出师门?嗯?”
“哎呦哎呦!师父我错了!”
舒玉疼得龇牙咧嘴,“我那不是着急嘛……要不,明天给您加一只卤鹅?不,两只!”
“这还差不多。”
玄真松开手,哼哼唧唧地往外走,“困了困了,睡觉去!明天记得啊,两只卤鹅,少一片肉都不行!”
看着他的背影,舒玉揉了揉发红的耳朵,却忍不住笑起来。
月光下,村里隐约有了动静——显然,县令和县丞深夜到访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不少人家的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探头张望,低声议论。
杨老爹走到舒玉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玉儿,去睡吧。明天……有的忙了。”
舒玉点点头,仰起小脸:“阿爷,咱们能成吗?”
杨老爹望着夜色中沉静的村落,缓缓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求无愧于心,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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