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恩寺地下的石室里,那面倒地的引魂幡又动了一下。
幡面上,那个已经模糊的眼睛图案,微微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光很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但它在闪。
柳氏尸体手腕伤口处渗出的那丝血线,已经沿着阵纹,流到了引魂幡的幡杆根部。血很少,就几滴,暗红色,几乎看不出是血。但那几滴血渗进幡杆的裂缝里,像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
幡杆开始发热。
不是滚烫的那种热,是温温的,像人皮肤的体温。然后,那种热顺着幡杆蔓延到幡面,整个引魂幡都开始微微发烫。
眼睛图案的光,亮了一点点。
接着,柳氏的尸体,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错觉。她那只干枯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抓住了身下的阵纹。动作很慢,很僵硬,像生锈的机器在启动。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活人的眼睛。眼球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死寂。但那双眼睛,确实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石室的顶。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很轻,几乎听不见:
“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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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猎场地下,牢房里。
凌寒还在尝试冲穴。
汗水已经湿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又冷又黏。胳膊和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次呼吸都扯得胸口闷痛。但他没停。
一次,两次,三次……
寂灭死气像一团团粘稠的、冰冷的淤泥,堵在经脉的关键节点上。他每冲一次,都像用血肉之躯去撞铁墙,撞得头破血流,但那堵墙只是微微摇晃。
但凌寒知道,只要墙在晃,就有希望。
他调整呼吸,集中全部心神,引导着混沌之种那一丝微弱的气流,像最细的针,去刺那些淤泥最薄弱的地方。
很慢,很艰难。
但每刺一下,淤泥就松动一丝。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左肩的穴道“啵”地一声,冲开了!
一股温热的、熟悉的气流,顺着经脉涌出来,虽然还是很微弱,但让凌寒精神一振。
有效!
他正要再接再厉,铁门上的小窗突然又开了。
还是那个黑袍人,眼神冷漠:“出来。”
凌寒没动。
黑袍人皱了皱眉,打开铁门,走进来,伸手要抓他。
凌寒突然动了。
他左手闪电般伸出,扣住黑袍人伸来的手腕,同时右肘狠狠撞向对方胸口!
黑袍人猝不及防,被撞得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他反应也快,另一只手立刻抽刀,劈向凌寒的脑袋!
凌寒松开手,身体往侧面一滚,躲开这一刀,同时一脚踹在黑袍人膝盖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黑袍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凌寒趁机扑上去,夺过他手里的刀,反手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血喷出来,溅了凌寒一脸。
他顾不上擦,飞快地剥下黑袍人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摘下对方的青铜面具,戴在脸上。面具很大,有点松,但勉强能用。
做完这些,他把黑袍人的尸体拖到墙角,用干草盖住,然后拿起那把刀,走出牢房。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插着火把,火光跳动,把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远处有脚步声,但听起来很远。
凌寒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提着刀,朝脚步声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不知道这地宫的结构,但直觉告诉他,暗香阁主和祭坛,应该在地下更深、更中心的位置。他得往那个方向走。
走廊弯弯曲曲,岔路很多。凌寒尽量选择人少、阴暗的路,遇到巡逻的黑袍人,就低下头,假装急匆匆地赶路。大部分黑袍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太注意他。
但很快,他遇到了麻烦。
在一个岔路口,两个黑袍人拦住了他。
“站住。”其中一个说,“干什么的?哪个坛的?”
凌寒压低声音,模仿着之前那个黑袍人的语调:“第七坛的,奉坛主之命,去取血精石。”
“第七坛?”另一个黑袍人皱眉,“小七坛主的人?令牌呢?”
凌寒心里一沉。
令牌?他哪有什么令牌。
“忘带了。”他说,“急事,回头补上。”
两个黑袍人对视一眼,眼神变得警惕。其中一人慢慢抽出刀:“摘
凌寒知道,糊弄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突然往前冲,一刀劈向离得最近的那个黑袍人!
那黑袍人没想到他敢动手,仓促举刀格挡。但凌寒这一刀是虚招,刀到中途突然变向,划向对方的喉咙!
“噗!”
血光迸现。
另一个黑袍人反应过来,厉声吼道:“敌袭!”
同时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尖锐的哨音在走廊里回荡。
凌寒知道,暴露了。
他不再隐藏,身形如电,扑向第二个黑袍人。两人刀光交错,火星四溅。凌寒虽然穴道还没全冲开,实力大打折扣,但战斗经验丰富,刀法狠辣,几招之后,找到了对方的破绽,一刀捅进对方心口。
黑袍人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凌寒拔出刀,听到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喊声。
追兵来了。
他不再犹豫,随便选了一条岔路,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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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场东边,小河滩。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冷冷地闪着。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啦啦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苏瑶他们趴在芦苇丛里,身上都湿透了——刚才过河的时候,虽然找了最浅的地方,但水还是没到了腰。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冻得人直打哆嗦。
“出口在哪儿?”苏瑶压低声音问。
老鹰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丛特别茂密的芦苇:“那儿。我做了记号,绑了根红布条。”
苏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芦苇丛根部,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
“走。”她说。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拨开芦苇,露出后面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约三尺,边缘是青石砌成的,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里面黑黢黢的,一股带着腥味的水气涌出来,混着淤泥和腐烂物的味道,很难闻。
“这就是排水渠?”墨尘皱眉,“能进去吗?”
“能。”老鹰说,“我白天进去探了一段,里面很窄,但人猫着腰能走。水不深,就到脚踝。就是味道难闻,而且……可能有蛇。”
苏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分给大家:“含在舌下,能提神醒脑,也能防瘴气。”
众人接过药丸,含在嘴里。一股清凉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确实让人精神一振。
“我打头。”墨尘说着,就要往里钻。
“墨老,我来。”一个夜枭队员拦住他,“我个子小,灵活。而且我懂机关,万一里面有陷阱,我能处理。”
这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二十岁,脸上有道疤,但眼睛很亮。他叫小五,是夜枭队里最擅长潜行和破解机关的。
墨尘看了看他,点点头:“小心。”
小五笑了笑,从背后解下一个包袱,取出几样工具:一把短刀,几根特制的铁丝,还有一捆细细的、浸过油的绳子。他把工具别在腰间,然后猫着腰,钻进了洞口。
苏瑶他们等在洞口,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
很安静。
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还有河水流动的哗哗声。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洞口里传来三声轻微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是安全的信号。
“进。”苏瑶说。
墨尘第二个进去,接着是苏瑶,然后是老鹰和其他夜枭队员。最后两个人留在洞口外放哨,约定好信号:如果情况不对,就吹三声短促的鸟叫。
排水渠里面比想象中更窄。
两边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苔藓。脚下是浅浅的流水,混着泥沙和腐烂的树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空气里那股腥臭味更浓了,混着药丸的清凉味,形成一种古怪的、让人作呕的气息。
所有人都弯着腰,摸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挪。火折子不能用,怕暴露,只能靠摸索。好在排水渠是直的,没有岔路。
走了大概几十丈,前面传来小五压低的声音:“停。”
所有人立刻停下。
“怎么了?”墨尘问。
“有东西。”小五的声音很轻,“前面地上,有绊索。”
苏瑶眯起眼睛,努力适应黑暗,隐约看到前面不远的地面上,横着几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离地约半尺高,绷得很紧。
“是警报机关。”小五说,“碰断了,肯定会惊动上面的人。”
“能拆吗?”苏瑶问。
“能,但需要时间。”小五说,“而且我不确定,拆了会不会触发别的机关。”
苏瑶想了想,说:“绕过去呢?从上面,或者
小五抬头看了看顶:“顶太矮,过不去。
他趴下来,脸几乎贴到水面,仔细看了看绊索下方。水很浑浊,看不清底。他伸手进去摸索,摸到了坚硬的石底。
“水太脏,而且……可能有水蛭。”
“爬。”苏瑶毫不犹豫。
小五点点头,把工具重新收好,然后整个人趴进水里,贴着石底,一点一点往前挪。脏水没过了他的背,只露出半个脑袋。
其他人学着他的样子,依次趴下,往前爬。
水冰冷刺骨,混着泥沙和腐烂物,粘在皮肤上,恶心得让人想吐。但没人吭声,只是咬着牙,往前挪。
苏瑶爬在中间,脸几乎贴着水面。那股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胃里翻江倒海。但她强迫自己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凌寒在等。
好不容易爬过了绊索区,所有人都湿透了,身上沾满了淤泥和腐叶,狼狈不堪。但没人顾得上这些,只是喘着气,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排水渠开始向上倾斜。
“快到出口了。”小五说,“出口应该就在别院地下,可能是个蓄水池或者水窖。”
果然,走了没多远,前面出现了微弱的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幽幽的光,像血,又像某种会发光的矿石。
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
小五摸到最前面,从洞口边缘悄悄探出头,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怎么了?”墨尘低声问。
小五慢慢缩回头,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外面……是血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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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里,凌寒在迷宫般的走廊里狂奔。
身后是追兵的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身上的黑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面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脸上全是汗和血。
他迷路了。
这地宫太大,岔路太多,而且很多地方看起来一模一样。他转了几圈,不但没找到通往更深处的路,反而好像……绕回来了。
前面又是个岔路口。
凌寒喘着气,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胸口疼得厉害,左肩冲开的穴道又开始发麻,那是寂灭死气反噬的征兆。
不能停。
他咬咬牙,正要随便选一条路,突然,旁边一扇不起眼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门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凌寒一惊,反手就要挥刀。
“别动。”一个极轻的、女人的声音说,“跟我来。”
凌寒愣了一下。
这声音……有点耳熟。
但他来不及细想,身后的追兵已经转过拐角,看到了他。
“在那儿!”
凌寒一咬牙,跟着那只手,闪进了石门。
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追兵。
门里是个很小的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墙上嵌着一颗发着微光的夜明珠,勉强能看清里面的情形。
石室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黑袍,但没戴面具。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划到下巴——是小七。
“是你?”凌寒握紧了刀,警惕地看着她。
小七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边,按了某个机关。石室的一面墙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向下的台阶。
“走。”她说。
凌寒没动:“为什么帮我?”
小七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因为你说得对。跟着暗香阁主,最后只会一起死。”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查过了,你说解除禁制的方法不止她有……是真的。我在阁里的古籍上找到了线索,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证明你没骗我。”
凌寒沉默了一下,问:“这是去哪儿?”
“祭坛。”小七说,“暗香阁主在准备开启主门,苏瑶……应该也快到了。你想救人,就得去那儿。”
凌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带路。”
小七转身,走下台阶。
凌寒跟在她身后。
台阶很陡,螺旋向下,不知道有多深。夜明珠的光只能照亮周围几尺,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空气越来越冷,那股甜腻的寂灭死气的味道,也越来越浓。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
小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凌寒一眼,压低声音:“门外就是祭坛大厅。暗香阁主和大部分黑袍人都在那儿。我不能再往前了,被发现,我会死。”
凌寒点点头:“多谢。”
小七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给他:“这是解药,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寂灭死气。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反噬会更严重。”
凌寒接过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很苦,但咽下去之后,胸口那股阴冷刺痛的感觉,确实减轻了一些。
“你自己小心。”小七说,“我会在外面制造混乱,帮你吸引注意力。但能拖多久,不好说。”
说完,她转身,重新走上台阶,消失在黑暗中。
凌寒深吸一口气,握紧刀,轻轻推开了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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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渠出口外,确实是个血池。
池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但很深。池子里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又比血更浓,更腥。液体表面不断冒着气泡,破裂时发出“噗噗”的轻响,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
池子周围,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
都是活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他们被铁链捆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惊恐和绝望。每个人的手腕都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正一滴一滴,滴进池子里。
而池子中央,盘膝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黑袍,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脸。但她的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印诀,嘴里念念有词。随着她的吟唱,池子里的血色液体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凝聚。
“是血祭……”小五声音发颤,“她在用活人的血和魂魄,喂养什么东西……”
苏瑶的脸色也变得煞白。
她见过死人,也见过惨状,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那些被绑在石柱上的人,还活着,还在流血,还在恐惧……
“得救他们。”她咬着牙说。
“怎么救?”老鹰低声说,“那个黑袍女人,肯定是暗香阁主手下重要人物。而且这池子邪门得很,贸然过去,可能会惊动整个地宫。”
苏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池子周围除了那九根石柱,还有几盏长明灯,火光是暗红色的,照得整个空间鬼气森森。没有其他守卫,只有那个黑袍女人。
也许……可以偷袭。
她看向墨尘。
墨尘也正在观察,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个女人的位置,离我们大概十五丈。中间是血池,过不去。但可以从侧面绕,那边有几根石笋,可以当掩体。”
他顿了顿:“小五,你带两个人,从左边绕。老鹰,你带两个人,从右边。我直冲过去,吸引她的注意力。苏姑娘,你留在这儿,见机行事。”
苏瑶想反对,但墨尘的眼神很坚决:“您不能冒险。王爷还等着您去救。”
苏瑶咬了咬牙,最终点点头:“小心。”
墨尘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然后猛地从洞口冲了出去!
他速度极快,像一道黑影,直扑池子中央那个黑袍女人!
黑袍女人反应也不慢,几乎在墨尘冲出的瞬间,她就睁开了眼睛,转头看了过来。那是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冰冷,漠然。
她没起身,只是抬起一只手,对着墨尘,虚空一按。
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只巨手,狠狠拍在墨尘身上!
墨尘闷哼一声,被拍得倒飞回来,重重撞在石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墨老!”苏瑶失声喊道。
黑袍女人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看清她脸的瞬间,苏瑶愣住了。
那张脸……她认识。
是柳依依。
那个天下名伶,凌寒秘密情报组织“暗羽”的实际负责人之一。
“柳……柳姐姐?”苏瑶的声音在发抖。
柳依依看着她,暗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苏瑶。”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像冰锥一样刺人,“你来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诡异的弧度:
“正好。阁主说,缺一把‘钥匙’。你……很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