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时候,老鹰他们终于看到了帝都的城墙。
城墙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门还没关,但守卫明显比平时多了,灯笼挂得密密麻麻,把城门洞照得通明。进出城的人排着队,挨个被盘查,气氛紧张得吓人。
老鹰他们没敢走城门。
太扎眼了。五个人,三个身上带伤,一个昏迷的被背着,还有个一瘸一拐的老头儿。这模样过去,守卫肯定要拦下来问话,一查,身份就暴露了。
他们绕到城墙西北角,那里有段老城墙,年久失修,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和灌木。几年前老鹰还是“暗羽”新人的时候,在这儿执行过任务,知道有个地方墙砖松了,能扒开个口子钻进去。
现在,那个口子还在。
老六把阿青小心放在地上,和栓子一起,扒开茂密的藤蔓,露出后面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砖头松了,但没完全掉,得一块一块抠下来。
“快点儿。”老鹰一边警惕地望风,一边低声催促,“天彻底黑之前,得进城。”
老六和栓子咬着牙,手指抠得生疼,终于把缺口扩大到能容一个人钻过去。老鹰先钻进去,确认里面没人,才招呼外面的人。
先把阿青递进去,然后周墨,接着是老六和栓子。最后老鹰把砖头重新塞回去,掩盖痕迹。
墙里是条偏僻的小巷,堆满了垃圾和杂物,臭烘烘的。但没人,安静得很。
“走。”老鹰背起阿青,带头朝巷子外走去。
王府在北城,离这儿还有好几里路。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钻小巷,穿胡同,尽量避开人。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巡逻的兵丁,都险险躲过去了。
到王府后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后门关着,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里,两个护卫按刀站着,眼神警惕。
老鹰他们从阴影里走出来,护卫立刻拔刀:“什么人?!”
“是我,老鹰。”老鹰上前一步,让灯光照在脸上。
护卫认出了他,但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人:“这几位是……”
“自己人。”老鹰说,“开门,我们要见王爷……不,见墨老,或者苏姑娘。”
护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但只开了条缝,让老鹰一个人先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
老鹰进去没多久,门就彻底打开了。墨尘急匆匆地走出来,看到老鹰他们这副模样,脸色顿时变了。
“王爷呢?”他问,声音有点抖。
老鹰低下头,拳头攥得死紧:“王爷……被暗香阁主抓走了。”
墨尘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
“先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让开身子。
老六和栓子搀扶着周墨,老鹰背着阿青,一行人进了王府。后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墨尘直接把他们带到了内院的一间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榻。他让人赶紧去请大夫,又让丫鬟打热水、拿干净衣服。
阿青被放在床上,还是昏迷不醒。老六和栓子瘫坐在椅子上,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周墨靠在榻上,脸色苍白,腿上的伤又开始渗血。
墨尘看着他们,眼睛红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老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凌寒带他们去东南角炸副门,到守门者的战斗,再到废弃小屋被围,凌寒用自己换他们离开……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墨尘心上。
“王爷……是为了救我们。”老六哑着嗓子说,“他要是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在那儿。”
墨尘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苏姑娘呢?”他问。
“在房里。”一个丫鬟小声说,“下午煎了药,喝了之后一直在调息,没出来过。”
“去请她过来。”墨尘说,“轻点儿,别吓着她。”
丫鬟应声去了。
没多久,苏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但眼睛扫过床上昏迷的阿青,椅子上狼狈的老六和栓子,还有榻上面无血色的周墨。
最后,她看向墨尘:“王爷呢?”
墨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老鹰扑通一声跪下了,头重重磕在地上:“苏姑娘……王爷他……被抓了。”
苏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手扶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说清楚。”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老鹰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说得更详细了些。说到凌寒用混沌之力对抗守门者的时候,苏瑶的手指抖了一下。说到凌寒为了让小七他们合作,说出解除禁制的方法时,苏瑶闭上了眼睛。说到最后,凌寒放下武器,跟着暗香阁主离开时,苏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没哭出声,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手背上,洇湿了衣袖。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阿青微弱的呼吸声,还有老六压抑的抽泣。
“所以,”苏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王爷现在,在暗香阁主手里。”
“是。”老鹰低着头,“王爷让我们回城,找您。”
苏瑶擦了擦眼泪,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簌簌作响。
“墨老。”苏瑶没回头,“暗香阁主抓王爷,是为了什么?”
“为了逼您就范。”墨尘说,“王爷是筹码。有他在手,暗香阁主就有把握让您主动过去。”
苏瑶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她还想要我体内的血脉印记,想要那把‘钥匙’。抓王爷,一是为了逼我,二是为了防止王爷继续破坏她的计划。”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所以,王爷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暗香阁主需要他活着,作为要挟我的工具。”
这话说得很冷静,但每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苏姑娘,”老六挣扎着站起来,“您……您不能去。王爷就是为了救我们,才把自己搭进去的。您要是去了,王爷的牺牲就白费了!”
“我知道。”苏瑶说,“我不会傻到自己去送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个装着“镇魂汤”药渣的瓷碗,看了看,又放下。
“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看向墨尘,“墨老,王府现在还能调动多少人?”
墨尘想了想:“‘暗羽’的人,昨晚和今天折了不少,能用的……不超过五十个。而且大多身上带伤。府里的护卫倒是有两百多,但都是普通护院,对付不了暗香阁主那些邪门手段。”
“五十个……”苏瑶喃喃自语,“够了。”
“您想干什么?”墨尘警惕地问。
“救人。”苏瑶说,“但不是硬闯。暗香阁主抓了王爷,一定会把他带回城西猎场的地下祭坛。那里是她的老巢,也是‘门’的所在。我们想要救人,就必须进去。”
“怎么进去?”周墨突然开口,他一直靠在榻上听着,这会儿才说话,“地下结构复杂,机关重重,还有血傀那种怪物看守。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硬闯。”苏瑶说,“我们偷偷进去。”
“偷偷?”周墨皱眉,“通风口都被炸了,其他入口肯定也封死了。怎么偷?”
“有别的路。”苏瑶走到周墨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周先生,您之前说,您三年前混进别院,看到过地下结构。除了通风口,还有没有别的、可能被忽略的通道?比如……排水道?或者,运送物资的密道?”
周墨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过了很久,周墨才睁开眼,眼神有点不确定:“排水道……好像有。但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听当时一个老工匠提过一嘴。他说别院地下挖得深,积水是个问题,所以修了条很大的排水渠,直通猎场外面的小河。但那条渠在哪儿,怎么进去,我不知道。”
排水渠!
苏瑶眼睛一亮。
只要有路,就有希望。
“老鹰。”她站起身,“还能动吗?”
老鹰咬牙站起来:“能!”
“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猎场外围的小河附近,找排水渠的出口。记住,要隐蔽,不要打草惊蛇。找到之后,留人守着,你回来报信。”
“是!”老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苏瑶叫住他,“带上金疮药和干粮。小心点。”
老鹰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苏瑶又看向墨尘:“墨老,府里有没有擅长潜行、懂机关的人?”
“有。”墨尘说,“‘暗羽’里专门有一队干这个的,叫‘夜枭’。昨晚折了几个,但应该还有十来个人能用。”
“全叫上。”苏瑶说,“让他们准备好工具,等老鹰回来,立刻出发。”
“苏姑娘,”墨尘犹豫了一下,“您……不亲自去?”
“我去。”苏瑶说,“但我不跟你们一起行动。我有别的事要做。”
“什么事?”
苏瑶没回答,只是走到床边,看了看昏迷的阿青,又看了看老六和栓子身上的伤。
“你们好好养伤。”她说,“救人,交给我们。”
老六还想说什么,但苏瑶已经转身出去了。
墨尘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姑娘要做什么危险的事。但他拦不住。
就像他拦不住凌寒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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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猎场,地下祭坛。
凌寒被关在一个石室里。
石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四面都是光滑的石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个巴掌大的小窗,能看到外面走廊里跳动的火光。
他被扔进来的时候,暗香阁主亲自封了他几处大穴,用的是寂灭死气。那股阴冷邪恶的力量钻进经脉,像无数根冰针在扎,疼得他浑身冒冷汗。混沌之种被压制得死死的,一点都调动不了。
现在,他靠坐在墙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还很亮。
他在观察。
石室里什么都没有,连张床都没有,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干草。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还混着一丝甜腻的香味——那是寂灭死气的味道。
外面很安静。
但偶尔能听到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说的是西域那边的语言,他听不懂。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上的小窗突然被打开了。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是个黑袍人,眼神冷漠:“吃饭。”
一个小木盘从窗口递进来,上面放着两个黑乎乎的馒头,还有一碗清水。
凌寒没动。
黑袍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就把盘子放在地上,关上了小窗。
脚步声远去。
凌寒这才慢慢挪过去,拿起馒头,掰开看了看。馒头很硬,但没下毒。他又闻了闻那碗水,也是干净的。
他慢慢吃起来。
馒头又干又硬,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疼。水很凉,但能解渴。
他需要体力。
哪怕只有一点点。
吃完东西,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冲开被封的穴道。
很难。
寂灭死气像一层粘稠的胶水,死死堵在经脉的关键节点上。他每冲一次,都像用血肉之躯去撞铁墙,疼得钻心。但他没停。
一次,两次,三次……
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把包扎的布条染红。
但他咬着牙,继续。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突然,胸口那个被封的穴道,松动了一丝。
很微弱的一丝,像蛋壳上裂开了一道细缝。但就是这一丝松动,让他体内的混沌之种,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虽然还是很滞涩,但至少,能动了。
凌寒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有希望。
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他就能冲开所有穴道,恢复一部分实力。
但就在这时,铁门突然开了。
暗香阁主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黑袍人。
她走进来,看着凌寒,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怎么样?穴道冲开了吗?”
凌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暗香阁主笑了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别白费力气了。”她轻声说,“我用的寂灭死气封穴,除非有比我更精纯的寂灭之力,或者……混沌本源,否则解不开。”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体内的混沌之种,倒是让我很意外。虽然很弱,但确实是混沌本源。告诉我,你是从哪儿得到的?”
凌寒还是不说话。
暗香阁主也不生气,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不说也没关系。”她说,“等我抓住了苏瑶,拿到了完整的‘钥匙’,开启了‘门’,圣祖降临之后,我自然有办法从你脑子里挖出我想知道的一切。”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凌寒一眼。
“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她说,“苏瑶那边,好像有动静了。我的人回报,说王府有异动,像是在集结人手。看来,她是想救你。”
凌寒的心一沉。
暗香阁主笑了,笑得很开心:“我正愁怎么引她过来呢。她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了我不少事。”
她挥了挥手,黑袍人重新关上了铁门。
脚步声远去。
石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凌寒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苏瑶……
别来。
千万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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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苏瑶的房间。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还是白,但眼神很坚定。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很仔细。
梳好了,她打开妆匣,从最底层拿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很旧,边缘都磨毛了。她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套银针,比平时用的那套更长、更细,针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这是师门传下来的“封脉针”,专门用来封锁经脉,压制暴走的内力或者……血脉之力。
副作用很大。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尽废。
但她现在,没得选。
苏瑶拿起一根最长的针,对准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
那里是血脉印记的核心所在。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针扎了进去。
剧痛!
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心脏。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
但她没停。
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
一共九针,扎在九个不同的穴位上,形成一个临时的封印阵法。
扎完最后一针,她整个人已经瘫在椅子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胸口疼得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她能感觉到,体内那股一直蠢蠢欲动的血脉之力,被暂时压制住了。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她可以自由行动,而不必担心血脉暴走。
这就够了。
苏瑶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体,把银针一根一根拔出来,收好。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黑色的夜行衣。
这是凌寒以前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一直没穿过。
现在,是时候了。
她换上夜行衣,扎紧袖口和裤脚,把长发挽成利落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最后,她把那套“封脉针”贴身藏好,又往怀里揣了几样小工具和药瓶。
做完这些,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墨尘已经等在那儿了。
老鹰也回来了,身上沾着泥水,但眼睛很亮:“苏姑娘,找到了!排水渠的出口,在猎场东边三里外的小河滩上,藏在芦苇丛里,很隐蔽。我留了两个人在那儿守着。”
“好。”苏瑶点点头,“夜枭的人呢?”
“都准备好了。”墨尘说,“十一个人,都是好手。工具也备齐了。”
苏瑶看向他们:“这次行动,很危险。可能会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十一个人,加上墨尘和老鹰,十三个人,静静地站在夜色里,眼神坚定。
“好。”苏瑶深吸一口气,“出发。”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王府后门,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