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池里的粘稠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甜腻的腥臭味浓得化不开。
暗红色的光从池底透上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鬼气森森，人脸在这光下都变得扭曲变形。
苏瑶看着池中央那个缓缓站起身的黑袍女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柳依依。
怎么会是柳依依？
那个笑起来温婉、说话轻声细语、总在凌寒身边默默打理情报网的柳姐姐？那个在她刚来王府不知所措时，给她送过新衣裳、教她帝都规矩的柳姐姐？
可现在，那张熟悉的脸上，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变成了暗紫色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瞳孔。嘴角那个弧度也很陌生，僵硬，诡异，像戴了一张不属于她的面具。
“柳……姐姐？”苏瑶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抖。
柳依依没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暗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血池暗红的光，像两簇鬼火。
墨尘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背靠着石壁，抹掉嘴角的血，死死盯着柳依依：“你……叛变了？”
“叛变？”柳依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我只是……找到了真正该效忠的人。”
她抬起手，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那道从左眼角划到下巴的疤，在暗红的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墨老，您还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她问，语气很平静。
墨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三年前，韩束的人抓了我，想从我这套出王府的情报。”柳依依自顾自地说下去，“他们用刑，用烙铁，用针扎，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我咬死了没松口，因为我知道，王爷会来救我。”
她顿了顿，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情绪：“王爷确实来了。他带着人冲进地牢，杀了那些看守，把我救了出来。可您知道吗？在那之前，我已经被折磨了整整七天七夜。七天七夜，每一刻都像在地狱里。”
“我活下来了，但脸毁了，身子也垮了。”她的手指停在疤痕的尽头，“王爷给了我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还让我继续管着‘暗羽’。他说，我是功臣，王府不会亏待我。”
“可是啊……”柳依依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伤，药治不好。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见那些刑具，那些烙铁，那些针。我会尖叫着醒来，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她抬起头，看向苏瑶：“苏姑娘，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还活着，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明明在笑，心里却一片冰冷。”
苏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后来，暗香阁主找到了我。”柳依依继续说，“她给了我一种药，吃了之后，再也不做噩梦了。而且，她还答应我，等圣祖降临，会给我一具新的、完好的身体。没有疤，没有伤，不会疼，不会老。”
她笑了，笑得很古怪：“所以，你说，我是叛变吗？我只是……选了一条能让我好过一点的路。”
墨尘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王爷待你不薄。”
“我知道。”柳依依点点头，“所以我现在还叫他王爷，没有直接杀了他。但有些事，比恩情更重要。比如……不再疼。”
她说完，重新把目光转向苏瑶，暗紫色的眼睛里，那种冰冷的、贪婪的神色又回来了。
“好了，叙旧时间结束。”她抬起手，指向苏瑶，“阁主说过，苏姑娘体内的血脉印记，是开启‘门’的关键之一。现在，请你自己走过来，跳进血池。这样，我可以让你少受点苦。”
苏瑶的脸色变得煞白。
跳进血池？那里面粘稠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还有那九根石柱上正在流血的人……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
“疯？”柳依依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词，“也许吧。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阁主的命令，我必须完成。”
她话音落下，双手突然结印，嘴里念起晦涩的咒文。
随着她的吟唱，血池里的液体开始剧烈翻腾！那些暗红色的粘液像有生命一样，涌向池边，形成一道道血色的触手，朝苏瑶他们伸过来！
“小心！”墨尘嘶声吼道，同时挥刀斩向最近的一道触手。
刀锋砍进触手里，发出“噗嗤”的声响，像砍进烂泥。但那触手根本没停，反而缠住了刀身，用力一扯！
墨尘手里的刀差点脱手。他咬着牙，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扎进触手里！
触手吃痛，缩了回去，但更多的触手从池子里涌出，密密麻麻，像无数条红色的毒蛇。
小五和老鹰他们也动了。夜枭队员不愧是精英，虽然眼前这景象超出了常识，但他们动作不乱，三人一组，背靠背，用刀、用匕首、甚至用特制的铁钩，抵挡那些触手的攻击。
但触手太多了。
而且砍断了会再生，烧掉了会重新凝聚，根本杀不完。
很快，就有人受伤了。
一个夜枭队员被触手缠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向血池！他拼命挣扎，用刀砍，但没用。眼看就要被拖进池子里——
苏瑶突然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把里面的粉末全部撒向那道触手！
粉末是淡金色的，在空中散开，落在触手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热油浇在冰上。触手剧烈抽搐起来，松开了那个队员，缩回池子里。
“是朱砂混了雄黄！”柳依依眯起眼睛，“苏姑娘准备得很充分啊。但这点东西，不够。”
她双手结印的速度更快，咒文念得更急。
血池里的液体翻腾得更加剧烈，整个池子像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着大泡。那些气泡破裂时，喷出淡红色的雾气，很快弥漫开来。
雾气带着一股更浓的甜腻味，闻了之后，头开始发晕，手脚发软。
“有毒！”小五喊道，“闭气！”
但已经晚了。
几个离池子最近的夜枭队员，吸入了雾气，动作立刻变得迟缓，眼神也开始涣散。其中一个愣神的瞬间，被触手缠住腰，直接拖进了池子里！
“救——”他刚喊出一个字，整个人就没入了粘稠的液体中，只冒出几个气泡，然后……再没动静。
池子里的液体，似乎更红了一些。
苏瑶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她咬咬牙，从怀里掏出那套“封脉针”。九根针还插在布包里，针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她抽出一根最长的针，对准自己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那里是血脉印记的核心。
如果她主动解开封印，释放全部的血脉之力，或许……能压制住这血池的邪气？
但代价是，她可能会彻底失控，变成暗香阁主想要的“钥匙”。
两难。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突然，血池对面的石壁上，一扇隐蔽的石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穿着黑袍、戴着面具的人影闪了出来。
是凌寒。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瞳孔猛地收缩。
血池，触手，弥漫的毒雾，还有……被围攻的苏瑶和墨尘他们。
以及，池中央那个黑袍女人——柳依依。
“王爷！”墨尘第一个看到凌寒，嘶声喊道，“快走！别过来！”
凌寒没走。
他摘了手里的刀，一步一步，朝血池走来。
柳依依也看到了他。
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王爷，您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凌寒没理她，目光落在苏瑶身上：“你没事吧？”
苏瑶摇摇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没事……但你……”
“我没事。”凌寒打断她，走到她身边，把她护在身后，然后抬头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收手吧。”
“收手？”柳依依笑了，“王爷，您觉得，现在还能收手吗？”
“能。”凌寒说得很平静，“只要你停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还是‘暗羽’的首领，还是王府的人。”
“既往不咎？”柳依依的笑容变得讽刺，“王爷，您太天真了。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您以为，您还能活着离开这儿吗？”
话音刚落，她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轰——！”
血池里的液体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血色瀑布，朝凌寒和苏瑶他们当头砸下！
凌寒想都没想，一把抱住苏瑶，把她护在怀里，同时转身，用后背硬抗！
粘稠的、腥臭的液体浇了他一身。
衣服瞬间被腐蚀出无数个小洞，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强酸泼中。但他咬着牙，没松手。
苏瑶被他护在怀里，只溅到几滴，但就这几滴，也让她手臂上的皮肤立刻红肿溃烂。
这血池里的液体，有剧毒！
“王爷！”墨尘目眦欲裂，想冲过来，但被几道触手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柳依依看着被血水浇透的凌寒，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又变得冰冷。
“王爷，您何必呢？”她轻声说，“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苦。”
凌寒缓缓松开苏瑶，站直身体。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
“柳依依，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柳依依没说话。
“因为，”凌寒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束手就擒’。”
他话音落下，突然抬手，把刀狠狠插进自己的左肩！
“王爷！”苏瑶失声尖叫。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刀锋没入血肉，但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缕缕灰蒙蒙的、仿佛雾气一样的东西。那些雾气从伤口涌出，迅速扩散，接触到血水的地方，发出“嗤嗤”的声响，血水像遇到了克星，迅速蒸发、消散！
混沌之力！
凌寒强行用刀刺穿穴道，释放了被压制的混沌之种！
剧痛！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钎在身体里搅动。但他咬着牙，忍着，引导着那股狂暴的、不受控制的混沌之力，顺着经脉涌向全身。
灰雾越来越浓，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直径约三丈的领域。领域内的血水、触手、毒雾，全部被消融、净化。
柳依依脸色变了。
“你……你疯了！这样强行催动混沌本源，你会经脉尽断而死的！”
“那又如何？”凌寒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反正都是死，不如拉你垫背。”
他往前踏了一步。
灰雾跟着往前推进。
血池里的触手碰到灰雾，立刻缩了回去，不敢靠近。弥漫的毒雾也被驱散，空气重新变得清新——虽然还带着腥臭味。
柳依依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忌惮的神色。
“杀了他！”她厉声下令，“不惜一切代价！”
周围石壁上的几扇暗门同时打开，冲出来十几个黑袍人，还有……三只血傀！
黑袍人手持刀剑，血傀四肢着地，张着血盆大口，嘶吼着扑向凌寒。
凌寒没退。
他左手按住右肩的伤口——那里，混沌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涌出。右手握着刀，刀身上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雾。
第一个黑袍人冲到他面前，一刀劈下。
凌寒不闪不避，反手一刀迎上。
“铛！”
刀锋相撞，黑袍人的刀应声而断！灰雾顺着断口蔓延到对方手上，那只手瞬间干瘪、枯萎，像被抽干了水分。
黑袍人惨叫着后退。
第二只血傀扑了上来。
凌寒侧身躲开，刀锋划过血傀的背。灰雾侵入，血傀发出凄厉的嘶吼，背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剥落，露出
但它没死，反而更加疯狂，转身又扑了过来。
凌寒一脚踹在它胸口，借力后退，同时左手一挥，一团灰雾如箭般射出，正中血傀的脑袋。
“噗嗤——”
血傀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暗绿色的液体和碎肉飞溅。
但更多的黑袍人和血傀围了上来。
凌寒在围攻中左冲右突，刀光闪烁，灰雾弥漫。每一刀都带着混沌之力的净化效果，所过之处，黑袍人非死即伤，血傀也被克制得死死的。
但他自己的状态也越来越差。
强行催动混沌本源，经脉已经开始出现裂痕。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身体里刮。血从嘴角、从鼻子、甚至从耳朵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混着血池的液体，形成一滩滩暗红的污渍。
但他还在撑。
为苏瑶，为墨尘，为那些还活着的人。
苏瑶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凌寒在拼命。
她也得做点什么。
她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正站在血池中央，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准备什么更厉害的邪术。
不能让她完成。
苏瑶咬咬牙，从布包里抽出那根最长的封脉针。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对准胸口膻中穴，狠狠扎了下去！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全身！像有一把烧红的铁钳，直接夹住了她的心脏！
但她忍着，没有拔出来。
反而，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针又往里推了一寸！
“呃——！”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的。
胸口那个一直被她压制的血脉印记，开始剧烈跳动！暗红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在发光。一股强大的、阴冷的、带着彼岸花甜香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柳依依的咒文被打断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苏瑶，暗紫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你……你主动解开了封印？！”
苏瑶没理她，只是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凌寒的方向。
凌寒也感觉到了。
他回头看了苏瑶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愤怒。
“苏瑶！别——”
话没说完，一只血傀趁机扑了上来，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凌寒闷哼一声，反手一刀捅进血傀的嘴里，刀锋从后脑穿出。但血傀临死前的撕咬，还是从他肩膀上扯下了一大块肉。
血喷涌而出。
但他顾不上处理伤口，只是死死盯着苏瑶。
苏瑶也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近乎凄凉的微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全身放松，任由那股被释放的血脉之力，在体内疯狂奔腾、冲撞。
皮肤下的暗红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要透体而出。她的头发无风自动，一根根飘起，发梢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眼睛再睁开时，瞳孔也变成了和柳依依一样的暗紫色，只是更深，更冷，像两个通往深渊的漩涡。
“柳依依。”苏瑶开口，声音变得空灵、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你不是想要‘钥匙’吗？”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血池。
每走一步，身上的暗红光芒就盛一分。血池里的液体感应到同源的气息，开始兴奋地翻腾，触手们不再攻击，反而像迎接主人一样，在她面前分开一条路。
“来，”苏瑶走到池边，低头看着粘稠的液体，“我就在这儿。”
柳依依看着她，眼神从狂喜变成了警惕。
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但没时间细想了。
她双手重新结印，嘴里快速念诵咒文，准备强行摄取苏瑶体内的血脉之力。
就在咒文念到一半的时候——
“砰！”
血池对面，那扇凌寒出来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撞开了！
小七冲了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提着刀，嘶声吼道：“王爷！快走！暗香阁主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的女声，从她身后的走廊里传来：
“走？往哪儿走？”
暗香阁主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她看着满室的狼藉，看着血池边的苏瑶，看着重伤但依然站着的凌寒，暗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很好。”她说，“人都齐了。”
“那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