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猎户小屋是真的破。
藏在山崖底下,背靠着一堵几乎垂直的石壁,前面是片稀疏的林子,把入口挡得严严实实。屋子是木头搭的,年头久了,木头都发黑腐朽,长满了青苔。屋顶漏了好几个洞,能直接看到天。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凌寒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晃动的光斑。
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灰尘和动物粪便的味道,呛得人想咳嗽。
“就这儿?”栓子捂着鼻子,眉头皱得死紧,“这能住人?”
“总比外面安全。”老鹰说着,把手里的阿青小心放在角落里一堆还算干燥的茅草上,“先收拾一下。”
几个人动手,把屋里的烂木头、破瓦罐清理出去,又把地上的灰尘和粪便扫了扫。屋顶的破洞没法补,只能尽量找个不漏的地方待着。
凌寒靠坐在墙边,闭着眼睛调息。但混沌之种的滞涩感丝毫没有好转,每一次尝试都像有把小刀在经脉里刮。他试了几次,胸口疼得厉害,只好放弃。
“王爷,喝点水。”老六递过来一个水囊。
凌寒接过来,喝了几口。水是山泉,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下了那股燥热感。
“周先生呢?”他问。
“在那边躺着呢。”老六指了指另一个角落,“喝了药,睡着了。腿上的伤处理过了,应该没大碍。”
凌寒点点头,又看向阿青:“他怎么样?”
老鹰蹲在阿青旁边,手搭在他脉搏上,眉头皱着:“脉象还是弱,但比昨晚稳了一些。烧退了,就是失血太多,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好好照顾他。”凌寒说。
“是。”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鸟叫声,偶尔还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破洞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是暂时的。暗香阁主的人肯定在搜山,这里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而且,他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儿。
凌寒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铁盒——里面已经空了,两个破阵雷都用掉了。他又拿出那张图纸,摊在面前,目光落在西北角那个红圈上。
西北角的副门,还没处理。
还有另外两扇未知的副门,以及……主门。
光靠他们这几个人,重伤的重伤,昏迷的昏迷,根本不可能完成。必须回城,调动更多的人手,制定更周密的计划。
可是,怎么回去?
猎场四周肯定被封锁了,直接往外冲,等于自投罗网。
“王爷。”老六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要不要分头走?”
凌寒抬头看他:“怎么说?”
“您带着周先生和阿青,藏在这里,等风头过了再走。”老六说,“我和栓子、老鹰,还有另外两个兄弟,出去引开追兵。我们人少,目标小,容易脱身。”
“不行。”凌寒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们去引开追兵,等于送死。”
“可总比都死在这儿强!”老六急了,“王爷,您现在这状态,根本打不了。万一被堵在这儿,咱们一个都跑不了!”
凌寒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
“等什么?”
“等天黑。”凌寒说,“天黑之后,视线不好,我们趁夜色摸出去。如果能找到猎场边缘的暗哨薄弱处,或许有机会。”
老六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凌寒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爷决定的事,改不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从东边慢慢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斜。屋里渐渐热起来,但还能忍受。阿青一直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周墨睡了一觉,醒来后精神好了点,靠着墙坐着,时不时咳嗽两声。
凌寒一直闭目调息,虽然效果不大,但总比干坐着强。
下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但很密集,至少有十几个人。
屋里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老六和栓子立刻摸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老鹰握紧了刀,护在阿青和周墨前面。
凌寒也睁开了眼睛,手按在了剑柄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在了小屋外面。
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突然,一个声音在外面响起,是个女声,很冷:“里面的人,出来。”
是暗香阁主的人?
凌寒慢慢站起身,朝老六打了个手势。老六会意,悄悄挪到另一扇破窗户边,准备从侧面突袭。
“再不出来,我们就放火了。”外面的女人又说。
凌寒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推开了那半扇破门。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灰褐色的衣服,手里拿着刀弓弩箭。为首的,是个女人,看着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下巴,把原本还算清秀的脸毁得有点狰狞。
她手里提着把刀,刀身很窄,闪着寒光。
凌寒看着她,她也在看凌寒。
两人对视了几秒,女人突然笑了,笑得很古怪:“北椋王?”
“是我。”凌寒说。
“久仰。”女人点点头,“我叫小七,暗香阁主座下,第七坛主。”
凌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七也不介意,继续说:“阁主让我带句话——交出苏瑶,或者你自己跟我们走。二选一。”
“如果都不选呢?”凌寒问。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小七挥了挥手,她身后的人立刻散开,呈半圆形包围了小屋,“这屋子虽然破,但烧起来,应该也挺暖和。”
凌寒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十二个,都是好手。而且站位很有讲究,封死了所有退路。硬拼,胜算不大。
但他也没打算硬拼。
“小七坛主。”凌寒突然说,“暗香阁主给了你什么好处?”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处?无非是钱财,权力,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凌寒抓住了这个词,“暗香阁主用这个威胁你们?”
小七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凌寒心里有数了。这些灰衣人,恐怕不是心甘情愿跟着暗香阁主的。他们可能被控制了,或者有什么把柄捏在对方手里。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解除你们的控制呢?”凌寒说。
小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王爷,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就不用说了。阁主的本事,你想象不到。”
“是吗?”凌寒笑了笑,“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你们体内的禁制,每隔三个月就需要她亲自加固一次?如果逾期不加固,禁制反噬,生不如死?”
小七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反应,证实了凌寒的猜测。
“你……你怎么知道?”小七的声音有点干。
“我自然有我的渠道。”凌寒说,“而且,我还知道,解除禁制的方法,不止暗香阁主有。”
小七死死盯着他,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她身后的灰衣人们也骚动起来,互相交换着眼神。显然,凌寒说中了他们的痛处。
“王爷。”小七缓缓开口,“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是在骗我们,等我们反水,你再一网打尽……”
“你可以不信。”凌寒说得很坦然,“但你们可以想想,跟着暗香阁主,最后能得到什么?寂灭圣祖降临,人间化为死域,你们就算活着,又能活多久?在那样的世界里,权力、钱财,还有什么意义?”
这话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小七沉默了。
她身后的灰衣人们也沉默了。
他们都是人,不是机器。跟着暗香阁主,有的是被逼无奈,有的是贪图利益。但如果最后的结局是整个世界毁灭,那他们现在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坛主……”一个灰衣人小声开口,“要不……听听王爷怎么说?”
小七咬了咬牙,看向凌寒:“你想怎么样?”
“合作。”凌寒说,“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帮你们解除禁制。”
“什么事?”
“毁掉西北角的副门。”凌寒说,“我知道你们熟悉猎场的地下结构,也知道副门的位置。只要毁掉它,暗香阁主的阵法就不完整,主门开启的成功率会大大降低。”
小七皱眉:“毁了副门,我们怎么跟阁主交代?”
“不需要交代。”凌寒说,“事成之后,你们可以直接离开,藏起来,等我解决暗香阁主,再帮你们解除禁制。”
“如果你解决不了呢?”
“那你们也没什么损失。”凌寒摊摊手,“反正禁制三个月才需要加固一次,你们还有时间。”
小七犹豫了。
这交易听起来很诱人,但风险也大。万一凌寒失败了,暗香阁主追查下来,他们所有人都得死。
可是……不合作,又能怎么样?继续跟着暗香阁主,最后也是死路一条。
“我需要时间考虑。”小七说。
“可以。”凌寒点头,“但时间不多。天黑之前,给我答复。”
小七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带着手下退进了树林。
小屋前又恢复了安静。
老六和栓子从里面出来,都是一脸紧张:“王爷,他们……真会合作?”
“不一定。”凌寒说,“但至少有希望。”
他走回屋里,重新坐下,闭上眼睛。
刚才那番话,消耗了他不少精力。胸口又开始疼了。
“王爷,您没事吧?”老鹰担心地问。
“没事。”凌寒摆摆手,“盯紧外面。如果他们回来,立刻叫醒我。”
“是。”
凌寒靠在墙上,准备小睡一会儿。他太累了,需要恢复一点体力。
但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很凄厉,像是什么人被活活撕开了。
凌寒猛地睁开眼睛。
老六和栓子已经冲到了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老鹰也握紧了刀,护在阿青和周墨前面。
“怎么回事?”凌寒问。
“不、不知道。”老六的声音有点发颤,“好像……有人在林子里被杀。”
凌寒站起身,走到门边,往外看。
树林里静悄悄的,刚才那声惨叫之后,再没动静。但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血腥味。
“王爷,您看!”栓子突然指着远处。
凌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树林边缘,一个灰衣人踉踉跄跄地跑出来,身上全是血,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内脏。他跑了几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紧接着,又有两个灰衣人从树林里逃出来,但没跑多远,就被几道黑影追上,按倒在地。惨叫声,骨头断裂声,还有……咀嚼声?
凌寒的瞳孔收缩。
那些黑影……不是人。
它们像是人形,但四肢着地,爬得飞快。皮肤是暗红色的,像剥了皮的肌肉,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脑袋很大,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尖利的牙齿。
它们在吃人。
活生生地,把那几个灰衣人撕开,吞吃。
“是……是血傀!”周墨突然颤声说,“暗香阁主用血精石和活人炼制的怪物!比守门者更凶残,更嗜血!”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小七他们……被血傀袭击了?
凌寒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暗香阁主的手段。她察觉到小七他们可能动摇,干脆派出血傀,直接灭口,顺便……警告其他人。
够狠。
树林里又传来几声惨叫,然后渐渐平息。
那些血傀停下进食,抬起头,没有眼睛的“脸”转向小屋的方向。
它们闻到了。
闻到了屋里活人的气息。
“准备战斗!”凌寒低喝一声,抽出了短剑。
老六和栓子也拔出刀,护在门口。老鹰把阿青和周墨护在身后,握紧了刀。
血傀动了。
它们四肢并用,像野兽一样,朝小屋冲过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门前。
第一个血傀撞开了那半扇破门,扑了进来!
老六一刀劈过去,砍在它肩膀上。刀锋入肉,但只砍进去一寸,就被卡住了。血傀仿佛感觉不到疼,反手一爪子抓向老六的胸口!
凌寒的短剑及时赶到,架住了那只爪子。
“铛!”
火星四溅。
血傀的爪子硬得像铁,凌寒被震得后退半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第二个血傀也从窗户冲了进来,扑向栓子。栓子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它背上,同样只砍出一道浅痕。
这些怪物,比守门者更难对付。
屋里空间小,人又多,施展不开。血傀又不怕死,疯狂进攻,很快就有人受伤。
一个护卫被血傀咬住了肩膀,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旁边的护卫想救,但被另一个血傀缠住。
凌寒一剑刺穿了一个血傀的喉咙,暗绿色的液体喷了他一脸,腥臭扑鼻。但那血傀还没死,反而张开大嘴,咬向他的胳膊!
凌寒想抽剑,但抽不动。眼看就要被咬中——
“王爷小心!”
老六扑过来,用身体撞开了那个血傀。他自己却被血傀的爪子抓中了后背,皮开肉绽,血瞬间涌了出来。
“老六!”凌寒眼睛红了。
他松开剑柄,双手结印,强行催动混沌之种!
剧痛!
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经脉里搅动。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一丝灰光从他掌心渗出,虽然微弱,但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在疯狂进攻的血傀们突然停住了。
它们没有眼睛,但能感觉到那种克星般的气息。一个个往后退缩,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凌寒往前走了一步。
血傀们又往后退。
但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
“凌寒,看来你还是不听话。”
暗香阁主!
她亲自来了!
凌寒转头看去。
只见小屋外,暗香阁主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暗紫色的眼睛。她手里握着那根白骨杖,杖尖指着地面。
她身后,站着几十个黑袍人,还有更多血傀,密密麻麻,把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放下武器,跟我走。”暗香阁主说,“否则,我把这里的人,一个一个,喂给我的小宝贝们。”
凌寒看着她,又看了看身后受伤的兄弟们。
老六背上还在流血,脸色惨白。栓子胳膊上被抓了一道,深可见骨。老鹰也挂了彩,但还死死护着阿青和周墨。
打不过。
人数悬殊,实力悬殊,还有这么多血傀。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凌寒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了短剑。
“王爷!”老六嘶声喊道,“不能啊!”
凌寒没理他,只是看着暗香阁主:“我跟你走。但你要放他们离开。”
暗香阁主笑了:“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有。”凌寒说得很平静,“我知道苏瑶在哪儿,也知道怎么找到她。杀了我,你永远别想得到那把‘钥匙’。”
暗香阁主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着凌寒,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挥了挥手,黑袍人和血傀们让开了一条路。
“走吧。”暗香阁主说,“别耍花样。”
凌寒转过身,看了一眼老六他们。
老六眼眶红了,想说什么,但被老鹰按住了。
“王爷……”周墨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上有伤,又跌坐回去。
“照顾好他们。”凌寒对老鹰说,“带他们回城,找苏瑶。”
老鹰咬着牙,重重点头。
凌寒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阿青,然后转身,走出了小屋。
暗香阁主跟在他身后,黑袍人和血傀们重新围了上来,把他夹在中间。
一行人,慢慢消失在树林深处。
小屋前,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几个绝望的人。
老六瘫坐在地上,拳头狠狠砸着地面,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王爷……王爷……”
老鹰扶起他,声音嘶哑:“别哭了。王爷用自己换了咱们的命,咱们……不能辜负他。”
他看了一眼树林方向,眼神坚定:“回城。找苏姑娘。然后……想办法救王爷。”
栓子抹了把脸,点点头。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收拾了东西,带上阿青和周墨,从小屋后门悄悄离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