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那不是代表警戒的信号灯，而是生命消逝的余温。

    Z-9、Z-10、Z-11三个星域，此刻已然沦为修罗场。失去了战舰掩护的人类防线，就像是被剥了壳的荔枝，鲜嫩多汁地暴露在饥肠辘辘的虫群面前。

    不同于以往那种为了杀戮而杀戮的狂暴，这次的虫潮，秩序得令人毛骨悚然。

    工兵虫负责破拆，雷兽负责碾压，飞龙负责在平流层织网，防止任何一艘逃生舱漏网。

    这不是战争。

    这是收割。

    赤轮星域，晨曦大厅。

    凌飒手边的玉米茶早已放凉，但她紧盯着全息屏上那条泾渭分明的“进食线”，眼神晦暗不明。

    “主上，根据交战数据逆推，智械军团撤退的路线完美避开了天鹅座周边。”羲和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严峻，“我们卡在‘安全区’和‘沦陷区’的夹缝里。”

    “果然是PY交易。”

    凌飒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滑动，“它把那三个星域卖了，既喂饱了虫子，又借刀杀人清理了不安定因素。至于我们……”

    她抬眼，看向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银宝，或许根本无人在意。

    “母巢现在只顾着收取资源，没空理会我们这块硬骨头。”

    事实证明，母巢确实是个讲究效率的干饭人。

    在赤轮星域的外围防线，数以百万计的虫族大军浩浩荡荡地路过。但每当它们靠近赤轮恒星引力范围时，那股源自基因深处的、属于王虫幼崽的恐怖威压，就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住了它们前进的脚步。

    既然盘子里的肉够吃，何必去招惹麻烦？

    于是，深空中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左边是火光冲天、哀鸿遍野的人间炼狱；右边是岁月静好、甚至还在修建星门的大夏寰宇。

    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虫群路过这里时，甚至会收敛翅膀滑行，生怕吵醒了里面的那位“小祖宗”。

    ……

    而在这种诡异的宁静中，第73号重型运输舰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警告！前方进入未知势力范围！请立即表明身份！”

    刺耳的警报声在舰桥内回荡，陆长风死死抓着扶手，眼球布满血丝，盯着前方那片陌生的星空。

    没有整齐划一的战列舰方阵，没有光鲜亮丽的联盟涂装。

    映入眼帘的，是一支……强迫症看了都得犯病的“杂牌舰队”。

    大大小小的战舰，歪七扭八的挤在泊位上。

    有的战舰是明显的星盗风格，外挂装甲上还喷着骷髅头，有的是被拆改得面目全非的退役军舰，炮塔上竟然挂着机械臂，还有几艘圆滚滚的工程船，正拖着虫尸往回拉。

    它们停得毫无阵型可言，就像是一群在村口晒太阳的街溜子。

    但当陆长风看到那些战舰尾部喷射出的、虽然杂乱却充满生机的蓝色尾焰时，这位自制力极强的铁血后勤部长，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活人的气息。

    不是冰冷的程序，不是没有感情的仿真人。

    是活生生的人。

    “这里是……红月舰队第73号运输舰！”副官的声音带着哭腔，对着公频嘶吼，“我们……我们要回家！不是，我们请求避难！”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

    紧接着，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和茶杯翻倒的动静。

    “红月舰队？哎哟我去，还是老熟人！兄弟们别打牌了，接客接客！”

    “那个开运输舰的，别乱撞！左边那是咱们刚修好的二号基站，撞坏了你们得免费工作三个月！往右拐，对，看见那个挂着‘招工启事’的大屏幕了吗？就在那停！”

    陆长风：“……”

    这就是……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赤蝎老巢？

    半小时后，纳吉尔法环泊位区。

    陆长风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神情恍惚的技术军官走下舷梯。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缴械、被审讯、甚至被羞辱的心理准备。

    毕竟在乱星海，星盗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黑洞洞的枪口，而是一排……全息投影的排号机？

    一个穿着大夏寰宇制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人——那是被凌飒临时抓壮丁的行政主管莎利尔，手里挥舞着一叠电子板，像是赶鸭子一样招呼着众人。

    “只要活的，不要死的！重伤的去左边医疗舱……3万以内的治疗费用可以使用20%减免的无息贷款！”

    “技术工种去右边测试区！后勤管理的站中间！”

    “什么？你是贵族？不会修引擎也不会种地？那就去C区挖矿，大夏不养闲人！”

    陆长风茫然地站在人群中，手里被塞进了一块电子板。

    他低头一看，瞳孔地震。

    《大夏寰宇纳吉尔分公司终身劳务派遣合同（红月舰队特供版）》

    甲方：凌飒。

    乙方：陆长风。

    条款极其简单粗暴：

    1.救命之恩，按市场价折算为五百万星币的债务。

    2.乙方需在大夏寰宇任职直至债务还清。

    3.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大概有），年底分红（看老板心情）。

    4.禁止跳槽，违者享受菌类特色减值套餐一次。

    “这……”陆长风捏着电子板，一脸懵逼。

    一只手突然抽走了他手里的数据板。

    陆长风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凌飒不知何时出现在他面前，身上披着一件很有绒感的黑色大衣，手里却极其违和地捧着一杯奶茶。

    “陆部长是吧？久仰大名。”

    凌飒咬着吸管，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联盟着名舰队的“管家”，“我看过你的履历，能在那群蠢货手地下把红月舰队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是个人才。”

    陆长风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凌……凌小姐。我们虽然是败军之将，但也是有尊严的。这种卖身契……”

    “尊严？”

    凌飒轻笑一声，随手指了指窗外。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繁忙的工业区。

    曾经不可一世的S级通缉犯“血屠”正在操控机械臂焊接装甲，原本高傲的纳吉尔神官正在给基因作物施肥；甚至还有几个星盗蹲在墙角，为了争夺“本月优秀员工”的锦旗而吵得面红耳赤。

    没有鞭打，没有奴役。

    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是对生存的渴望，也是对“多劳多得”这一朴素真理的信仰。

    “在大夏，尊严不靠出身，靠本事。”

    凌飒将电子板重新塞回陆长风怀里，语掉缓慢却不容置疑，“陆部长，我这儿现在有一万两千亿的烂账，还有十几万张嘴等着吃饭。你是想抱着你的联盟荣耀饿死，还是签了这个字，帮我把这摊烂事管起来？”

    陆长风看着窗外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比星盗还要像星盗的贵族小姐。

    他突然觉得，之前在红月舰队勾心斗角的半辈子，就像个笑话。

    “笔呢？”

    陆长风咬着牙，眼底却燃起了一团火，“我签。但这合同得改一条——我要财务独立核算权，不能让你随便挪用公款买奶茶！”

    凌飒眉梢一挑：“啧，一来就夺权？行，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