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枇杷林,沿着乡道继续向西。
小李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家用轿车,石子路颠簸,车上几人各有心事。
待到镇牌出现,道路宽阔起来。古镇的黛瓦红墙近在眼前。
————
此时是旺季,塘栖热闹得很。
青石板路两旁是老屋翻新,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果脯摊子一个挨一个。游客三三两两,挎着竹篮,挑挑拣拣。
韩嫣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发光,
“哇——这也太有感觉了!乔总,你们先走,让本妞妞解解馋!”
“你啊!哪里像个护卫,分明是哪家的大小姐来游历的。”
不等她回答,
韩嫣像放出笼的鸟,东窜西窜,一会儿钻进卖糖画的摊子,一会儿又跑去逗桥头卖莲蓬的小姑娘。
乔言心笑着应她,目光却落在顾千澈身上。
笑容凝固了。
顾千澈全程紧绷着,还时不时地看看韩嫣,
他们明面上没什么,但作为女人的直觉,总感觉自家男人的关注频率,高得有些过了头。
“阿澈?你怎么老盯着小嫣。”她轻声唤他。
“嗯。”顾千澈回过神,“怎么?小女孩的醋你也吃?”
乔言心被戳破了心事,也不藏着掖着,
“怎么,嫌我老了?还是小女孩们青春活力,更适合你?”
“德性。”顾千澈撇撇嘴。
乔言心没打算放过他,
“允仪和我一样大,你不是要为你的亲亲未婚妻守节,怎么还偷瞟小姑娘?”
“阿澈,你变了。”
顾千澈登时要去刮她的鼻子,这个动作以前很熟练,也不知怎么的,就祭出来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转而变成了嘲讽,
“这来路不明的女护卫,不是你精挑细选的吗?怎么多看了几眼你还不高兴?”
“我不管,你不许看!”
“我就看。”
乔言心生气了,去蒙他眼睛,“再多看几眼,我就让寒声寄点眼药水过来,把你眼珠子也……”
她比划一个扣眼珠子的动作。
“请便!” 顾千澈一脸无所谓,“但凡你舍得。”
乔言心败下阵来。
一计不成,她又只好顺毛撸,“你是不是觉得小嫣很是奇怪?”
顾千澈摇摇头,
“是,她的性子,有点像愿愿,又野又娇纵,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乔言心本想点头,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愿愿那孩子,确定不是你的或者是允仪的吗?”
“你说什么胡话。”顾千澈压抑着怒火,“亲生的孩子,我们能放任她在孤儿院吃苦两年?”
“她从三岁入院,孤苦伶仃饱受欺凌,谁家父母能忍受这种锥心之痛?”
“没影的事,就别瞎想。”
乔言心这才放下戒心,不过,她又有了其他的想法,“我猜,你想说的是,小嫣的性格像允仪吧?”
“自信张扬,灼热率真。”
顾千澈沉吟许久,“像,但好像又不够像。”
……
几人沿着运河边的长廊走,水北街,广济桥,
看桥上看船,看柳树下的老人下棋,看孩子们追着风筝跑。
乔言心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顾千澈。
“阿澈,你在找什么?”
他走得不快,像是在丈量什么,目光时不时掠过河面,掠过那些石桥。
“小李说的三桥,应该就在前面。”乔言心指了指前方。
远处,三座石拱桥横跨运河,如三道虹。
桥身是青灰色的石料,结构设计得有些危耸,青砖不规则垒砌,
有岁月的风化,有青苔的攀爬,还有雨帘的冲刷,好在它们扛住了……
桥洞倒映水中,与天上的云影连成一片。
顾千澈脚步微顿,随即加快。
——
走近了才看清,桥头立着石碑,刻着桥名。
“永济桥。”乔言心念出来,转头看顾千澈,“是你要找的吗?”
顾千澈没回答,绕着桥走了半圈,又去看第二座。
“释恩桥。”
第三座。
“通济桥。”
按老者所说,三座桥三个名字,却没有一个是“析路”“释愆”“穷泉”。
“难道我记错了?还是那些真就只是个胡思乱想的梦?”
顾千澈站在第三座桥头,望着河面有些迷糊。
——
韩嫣凑过来:“顾先生,您这是在找什么呢?是刚才抓到淘金贼,以为桥是金子建的?”
顾千澈没理她。
乔言心转了一趟,回来了。
“我问了旁边卖莲蓬的大姐,她说这三座桥一直就叫这些名字,她嫁过来二十多年没变过。”
顾千澈沉默片刻,转身往回走。
“再走走看,顺道去问问。”
…
镇子东头有棵老樟树,树下聚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聊天。
顾千澈走过去,微微躬身,
“老人家,打扰了。想请教一下,这镇上有没有三座桥,叫‘析路’、‘释愆’、‘穷泉’的?”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一个暴躁小老儿怼道,“哪有这样取名字的?多不吉利,呸呸呸,晦气。”
“析路?释愆?”
另外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摇头,
“没听过。我们这三座桥一直叫永济、利涉、通济,老顺口了,从我爷爷那辈就这么叫。”
顾千澈抚摸桥头的石狮子,那些小雕塑已经凋零大半,剩下的也残破不堪,
看着这些石桥的日晒雨淋留下的徽章,
也许老者的故事,还要更绵长。
此时,另一个瘦老头起身搭话,“你也看到了,这些桥有些年头了,很多地方早已毛平棱角,哪还有当初的影子。”
“那……”顾千澈知道没戏了,转身要走,
想的想顿了顿,又折返回来,既然瞧的突破口不行,又换了一个,
“那几位老人家,这附近有没有庵堂?”
“庵堂?”
另一个老太太想了想,“没有没有,这镇上就一个城隍庙,哪来的庵堂?”
“再说,庵堂这种尼姑庵本来就极为少见。”
顾千澈眉头微蹙,知道这一条路也没戏,可他就是不死心。
韩嫣在一旁噗嗤笑出声,
“顾先生,您这是魔怔了吧?雨天的老头说的话,您还当真了?说不定就是您做梦梦到的,我们那儿管这个叫‘魇住了’。”
顾千澈瞥她一眼,没接话。
“等等——”那个戴草帽的老头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什么桥来着?释愆?”
顾千澈点头。
“这名字我倒没听过,”老头眯着眼睛想了想,“你看那边那座桥,上面的确是有标记,好像叫释恩或者释心之类的。”
“不知道,你找这几座桥做什么?”
顾千澈眼睛一亮,他刚才摸过字样,虽然磨得有了包浆,现在看来确实是那座桥,
他突然有了信心,又问,
“那您可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双生槐树?”
“双生槐?”
老头想了想,“你是说那棵老槐树吧?有有有,就在城隍庙后头,一棵树长成两头并蒂,稀奇得很。你们要找的话,沿着河边往东走,看到城隍庙就是了。”
顾千澈谢过老人,转身就走。
韩嫣在后面嘟囔:“还真有?见鬼了吧?”
乔言心拍拍她:“跟上去看看。”
——
城隍庙不大,藏在镇子东头的一片老房子里。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棵柏树,系着褪色的红布条。
不管什么庙,好像都可以拿来为信众求姻缘前程。
香客三三两两,进去烧炷香就出来。
顾千澈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绕到了庙后。
后墙外,一棵老槐树虬枝盘错,遮天蔽日。
——不,是两棵。
同一根树干,离地三尺处分作两枝,各自生长,枝叶交错,分不清是你是我。
顾千澈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棵纠缠百年的枝干。
最奇特的是,这棵树两条支线并肩而立,枝叶交错,像对相拥的恋人。
双生槐树,树如其名,他没有记错。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平安扣——还在。
“就是这里了。”
“双生槐……”顾千澈低声喃喃。
乔言心站在他身旁,仰头看着这棵古树,忽然有些恍惚:“阿澈,这树……好像真的在等什么。”
韩嫣凑过来,左看右看,露出一脸诡异的神情,“就这?一棵树而已,有什么好等的。”
“顾先生,你一路上神神叨叨的,不别是什么脏东西附在身上了?”
顾千澈从怀里取出那枚褪色的平安扣,他只知道有些事非做不可,
也许并非仅仅替老者还愿,更多是的想要求证,
老者那些雨间杂谈、缥缈对话精准戳中他心底的藩篱,而且未必就不会成为可怖的预言。
——
红线早已褪色,却系得极稳。
阳光下,那枚小小的扣子光泽温润,如情开豆蔻,
老者的意思,是要帮他还愿,平安扣要挂在树上。
顾千澈试了试,伸手够不着最低的枝丫。
他身上药效仍在,几日过去,撑死也就比寻常人力气小些,要爬这棵老槐树,够呛。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正嗑瓜子的韩嫣,找到了心目中理想的人选。
“韩助理。”
韩嫣转过头,一脸警惕,
“嘛?又想使唤我?”
“帮个忙。”
顾千澈难得语气平和,“把这个挂到那根枝丫上。”
韩嫣看看他手里的平安扣,又看看那棵树,眼睛转了转,
“哟,顾先生,您这是求人办事的态度?”
顾千澈神色郑重,“请你帮忙。”
“不够诚恳。”
“……”
“您叫一声‘韩姐姐’我就帮。”
顾千澈使劲的去摁住,额头上暴跳的青筋。
乔言心在一旁看不下去了,
“小嫣,别闹。”
韩嫣这才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吐吐舌头,
“行行行,看在乔总的份上,就成全你这回。”
她接过平安扣,打量了一下那棵树,忽然一个助跑,蹬着树干噌噌噌上了树,动作干净利落。
然后,她双手一撑,整个身体向后翻去——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稳稳落在更高的枝丫上。
乔言心惊得张大了嘴。
顾千澈瞳孔微缩——这身手,比他想得利落。
韩嫣坐在枝丫上,摆拍了一个剪刀手的pose,冲他们挥手,
“怎么样?帅不帅?”
“小李子,手头的赶紧放下,还不给姐姐来一张,留个纪念。”
小李倒也乐得答应。
顾千澈看着她耍宝,虽然不发言,嘴角收敛,
看来早上的盖章过节,大概已经平账了。
——
“唰唰——”
一阵快门过后,她身手极为灵巧,在树上攀援时像只松鼠,翻身而上,把平安扣安放在树杈上,
然后又一个反身下探,直接从树上跳下来,一丈多高的距离后发先至,
落地时膝盖微弯,巧妙卸去冲力,稳稳站定,潇洒如鹞子般灵动,
“搞定。”
她拍拍手,顺手拨动发梢,灵动的眼睛冲顾千澈挤眉弄眼,颇为神气,
“顾先生,我在上面也没看到什么特殊的东西,你啊,纯属魔怔了!”
顾千澈没理她,只是看着那枚在风中微微晃动的平安扣。
老人的嘱托,他替着完成了。
算是为冥冥里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恨情仇,题写了终章。
至于那些散在幽幽尘寰里的因果,他不知道,也不必一定要拥有答案。
就像他自己的缘灭缘起。
——
事毕,几人正准备离开,
忽然听见城隍庙前的台阶上,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喧哗。
顾千澈蹙眉,乔言心知道他性子,主动提议离开。
就在几人准备原路返回时,一阵嘈杂的人声传来,勾起了探究欲。
“就是这个庙!听说特别灵!”
“真的假的?求姻缘的?”
“灵不灵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一个举着小旗子的小镇导游,正领着一群游客往里走,边走边讲解:
眉宇间颇为激动,
“……这座城隍庙啊极为特殊,碑文记载,是它供奉的是一位女城隍。这在咱们整个江南都少见……”
小李憋了很久,终于问道,“乔总,先生,这城隍到底是什么?”
韩嫣一脸鄙夷,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问问问,你这个莽夫。让你读书你非要去养猪。”
“打个比方,如果说,主管南城的是南城的总督,那么城隍就是地底下的总督。”
她觉得眼前一亮,“正因为如此,女城隍才格外稀有。“
“乔总,别理他们,走走走,我们看看去听听门道!就当解解闷了?”
顾千澈本来没打算进去,却被乔言心拉着往里走,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