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浓荫列道,倒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庙不大,正殿里香烟缭绕。
神龛中端坐着一尊塑像,是位女子的形象。
和印象里锦袍端坐,宝相庄严的样子不同,这位女城隍娘娘素衣白裳,眉目低垂。
最特殊的是,她脸上罩着一层面纱。
“怎么有神像戴面纱的?真是奇了怪了!”
有些游客当时就质疑起来,“不会是故意哗众取宠吧?”
小李是本地人,看几人不解,解释道,
“乔总,顾先生,这位城隍娘娘打从我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的。”
“虽然后来也修缮过几次,但面纱是从没有去掉过。”
那女导游听着小李的声音和他眼神相交,
看来同为本地人,和小李认识,点点头,然后道,
“我朋友说的没错,这位城隍娘娘流传下来的样子,就是如此。”
他的喊声卖力,在殿内回荡:
“这位城隍娘娘,本地人都叫她‘泰娘’。至于她是谁,为什么被奉为城隍,早就不可考了。”
“前几年,赶上时候不好,这庙被废弃过,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说是有人托梦,在梦里挖出一袋金块,顺带在旁边发现了一块石碑。”
“密密麻麻写了些内容,谁也看不懂,但至少是个什么故事,这才存留了下来。”
“后来,从省里专程请了几个老专家解读,故事的本来面貌才水落石出。”
游客们围拢过去,好奇心驱使,顾千澈几人也站到一旁。
众人翘首听着。
“据说啊,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导游清了清嗓子,拧开盖子,喝了喝口水,又开始说道,
“这事说起来有些意思,说是本地数百年前,有一位大人物在朝廷里做官,到了晚年,衣锦还乡。”
“老人家背上臃肿,怎么看郎中都不见得好,他本人不信鬼神,可架不住家里人唠叨,上了一趟五台山。”
“那五台山的大师也算是德行高深,看了看,只说一句“妄言诳语,果报信然”的评价,便不再多说。”
“这位相爷平日里官声赫赫,铁面无私,平日里做的都是好事。是怎么也想不通这句话。”
这位女导游话锋一转,露出个神神叨叨的表情,压低声音说,
“直到后来,他做了个梦,想起小时候的一桩事情,突然就想明白了,这回他很虔诚地前后因果都说给那位大师听,问那位五台山的大师,该怎么做。”
“大师说,若是按照梦里的人指示的事情做,自然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这时候,就有游客好奇了,
“怎么这位宰相,会和这座城隍庙有关呢?”
“他到底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呢?”
女导游撇撇嘴,有些严肃的说,
“这就不得不提,这位宰相年轻时的一桩旧事。”
“那年,宰相还只是一个毛头小子时,和村里的顽童们别无二致,有一回,运河壅塞,又是时值雨季发了大水,上游泄洪。”
“这位宰相和他的同乡几个孩子在水里游泳的时候,不幸遇到了水灾。”
“其他几个孩子,被洪水冲走,只有他一个拼命抓住岸边的树枝,这才没被冲走。”
“生死攸关之际,一位面戴头纱的女子经过,便二话没说跳进水里救了他。”
“后来才知道,那女子身上有伤,尽力救了孩子以后,自己脱了力没能爬上岸来,没等孩子把人喊来,她被湍急的洪流冲走了,消失在茫茫运河中……”
“那女子走后,儿时的宰相大病一场,从此以后换了一个人,说是不能辜负女子的救命之恩。”
有人不耐烦了,“那和这个城隍也没什么关系啊?”
导游也是唏嘘,
“那女子倒也没什么东西留下,只是儿童的家人在岸边捡到一个包袱,里面有个麻布包着的簿子,密密麻麻地墨迹烟开,只看得清满纸的蒋泰两字。”
“众人这才推测,女子本来在运河边,要等一个叫做蒋泰的男子。”
“所以男孩立下誓言,将来发达了,帮她在岸边立庙,告诉那“蒋泰”女子的下落。”
“可惜,那位宰相有了功名以后,一直忙于政绩,渐渐忘记儿时的恩情,也没有那个机会回到家乡为这位女子立庙塑像,算是违背了当年的誓言。”
顾千澈站在殿门口,听着这个故事,说不出的难过,
“不出意外,蒋泰就是河边那位老者的名字。那位救人的女子,极有可能就是秋娘。”
“也难怪,老者等了秋娘那么多年,她却始终没有出现。”
“甚至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以至于抱憾终生,饮恨无穷。”
导游继续眉飞色舞,讲着故事,
“后来,那宰相又做了个梦,梦见当年救他的蒙面女子对他莹莹哭泣,那位相爷自知有愧,便问女子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好帮她实现。”
“那梦中女子让他去好好照看庵堂里的僧尼们,如果有心,就帮她塑像,不用彩绘金身,随意立个像,等那个她要等的人。”
“醒来后,就按照梦里的指示去办。但他找到那座庵堂的时候,早就过去五六十年,庵堂破败得不成样子了。”
“那位大人物自知于事无补,干脆把庵堂改建成了这座城隍庙,替那位姑娘塑了金身。之后,老人家的病还真的竟然不药而愈了。”
年轻导游朝众人指了指塑像的方向,口吻里略带惋惜道,
“说起来,因为那女子没有名字,只知道她要等的人叫蒋泰,所以大家干脆就管她叫‘泰娘’。”
“说来也怪,按理说这种少有人来的小庙一二十年就只剩残垣断壁,可这座庙建成之后,来这里求签的人,十有八九都说灵验。”
有些游客听了,沉默不语,而导游说到这也笑了,耸耸肩,
“大概是那位女子愿力太大,不肯罢休的关系,哪怕是千年万载也要等下去,这才一直庇佑这方天地,这种事又有谁知道真假呢?”
导游说完,众人便作鸟兽散,唯独顾千澈一人,久久不能释怀。
他的目光落在神龛中那尊塑像,面容温婉,眉目低垂,
几百年来,像是在凝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
他收回情绪,猛地回头,想再去看庙后的双生槐,
令人讶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刚刚系上去的平安扣,不见了。
枝丫上空空荡荡,像是刚刚被人解下,又或者被风吹去什么地方,
只有一条红绳在风中微微晃动。
“怎么……”
乔言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那平安符……刚才不是还在吗?”
“我没眼花吧?这才几分钟?”韩嫣也很好奇。
顾千澈猛然惊醒,他又背过身去看女城隍的雕像,
那双泥塑的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晶莹的,新鲜的,正沿着脸颊缓缓滑落。至于是什么,大概是泪点吧?
小李也看到了,“诶?那神像在落泪呢?”
顾千澈瞳孔骤缩。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尊疑似落泪的塑像,看着那双在香火中模糊了千年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个雨中的老人,
想起他说的“若是放不下,便不要放”,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枚褪色的平安扣。
“你说……”
“反正,这声平安,我帮他带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凭空出现的人,“她等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香烟缭绕中,泰娘神像依旧垂眸静坐,面纱遮颜,是哭是笑再无人知晓。
——
韩嫣第一个回过神来,一脸附在乔言心耳边碎碎念,
“乔总,你说顾先生是不是撞邪了?一踏进这座小镇,尽是神神叨叨的。”
她走了两步,在漆门上和青墙墙拭了一下,
摸了摸,随即就笑了,
“这初夏南风天,刚过梅雨,土胚里的水让这香火熏了出来,多正常的事?哪有什么噢眼泪。”
“小李你这个莽夫一惊一乍的,肯定是没念过书闹得。”
她一脸鄙夷,吹了一声口哨,
“切,这些个神经兮兮的故事,都是让你们这群庸人编的。”
————
泰娘庙内,四处供奉的香炉,袅袅生烟。
韩嫣是个哪里有热闹就凑一凑的人,自然对这个不感兴趣。
抬眼望去,庙内唯一能让她提起兴趣的只有求签处。
她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
待到顾千澈在双生槐树下,反反复复寻找失踪的那道平安符时,
韩嫣突然又蹿了出来,撇了撇嘴,指尖还沾着刚蹭到的墙灰,
“什么神像落泪,都是你们心里有鬼,出幻觉了。”
她盯着顾千澈看,
“顾先生,既然您老人家都说这庙灵,择日不如撞日,干脆求支签图个心安,也算是没白来一趟。”
顾千澈和他相处几天下来,对她的路数已经了然,塞鸡腿、拷床边,驱赶鸭群……
主动求签?十成有鬼。
他自然选择不接招,背过身去,装聋作哑,
大概被他看穿,韩嫣又把目标放在雇主身上,当即挽住乔言心的胳膊,晃了两晃,
“这破庙供着来路不明的神像,若是不灵,早就被拆了填了,哪能留到今天?”
“乔总,别愣着了,求支签呗?都说泰娘最懂痴男怨女,说不定直接给你支上上签。”
她狂使眼色说是求签,肯定是撺掇她求姻缘。
乔言心被她缠得没法,脸颊微热,终究是点了头。
——
殿前解签的老师傅昏昏欲睡,见有人来,慢悠悠递过一支签筒。
乔言心双手捧着,冲男人方向瞅了几下,闭目默念几句,
轻轻一摇,一支竹签应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