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千澈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他正走在普罗旺斯小镇的街道上,两旁是哥特式民居的屋檐,
石板路上青苔在翘首,家栽薰衣草的香气若有若无。
他推开“朝暮”民宿的门,看见“林晚”正站在樱桃树下,穿着素色长裙裁剪枝叶,冲他温柔地笑。
他点头,走过去,想要拥抱她——
画面一转,怀里的人却变成了乔言心。她穿着那身明黄色丝绒长裙,凤目含泪,死死盯着他,冲他哭诉,
“阿澈,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想解释,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乔言心的脸渐渐模糊,变成一团雾气,雾气里伸出一双手,将他缠绕、抱紧,越收越紧,然后——吻上他的唇,
他拼命挣脱,他喘着气去看是谁,抬头却迎上一张玩味的脸,
是韩嫣。
那样玩世不恭,笑得发邪,她开始不规矩,凌乱的手在他身上偏移,
向下,再向下……
“唔——”
顾千澈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窗外天光微亮,鸟鸣声从槐树上传来。
————
他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小李家的客房,地上铺着被褥,手腕上……等等,手腕?
他抬起右手。
空的。
那副银色的手铐不见了。
顾千澈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疼,没有不适。
他仔细回忆昨晚的混乱:韩嫣不知为何梦游到他床上,然后用手铐把他铐住,自己占了床,让他睡地板……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顾千澈松了口气,无奈地没脾气。
“这丫头,还算有点分寸。”
他起身,叠好被褥,推门出去洗漱。
这次,盥洗室里没有牙刷锁喉,他舒可了一口气。
小李家的卫生间在一楼拐角,老式的瓷砖,镜子上还贴着褪色的年画。
顾千澈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洗脸,然后抬头看向镜子——
“噗——!!!”
他一口水喷在镜面上。
镜子里,他赤裸的胸膛上,赫然画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印章!
那印戳子画得极为“正式”,足够以假乱真,外圈是一个规整的圆形,里面是几个大字——
“猪肉检疫合格!”
顾千澈正要发作,突然发现裤腿上贴着一张纸条,一行小字娟秀醒目,还是用眉笔写,
“盖章日期:今日 ,盖章员:韩小嫣, 备注:睡相极差,形似死猪,特此认证。”
顾千澈低头,看着自己胸膛上那个鲜红的“检疫合格章”,
一向爱干净的他哪受得了这些!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
“韩——嫣——!!!”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小楼都在颤抖。
二楼传来“砰”的一声,然后是乔言心迫切传来的声音,
“阿澈,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是乔言心关切的询问,顾千澈只好打马虎眼,
“没事,脑袋撞墙了。”
这才忍下那股想要刮“鱼鳞”的冲动,用毛巾去擦拭,
那“印”戳子却像烙铁一样焊死在胸口,让他的怒意更盛,
他只好去撕纸条发泄,却发现纸条背面有这样一行字,
“顾先生,这可是防水眉笔哦,一般的水可洗不掉,得用卸妆水。”
“我对你好吧,还给你指明出路,想好了该怎么回报我了吧?”
顾千澈额头青筋直跳,终于破防,
“我回报你个《%*#<@~”
——————
下午,几人告别了李婶一家,动身前往塘栖镇。
小李开车,韩嫣坐在副驾驶,乔言心和顾千澈在后座。
车子沿着乡道一路向东,两旁是连绵的枇杷林,正是枇杷肥美多汁的季节,金黄色的果实挂满枝头,着实诱人。
顾千澈一路上都绷着脸,目光时不时从前座掠过,每次看见韩嫣的后脑勺,眼神就凶狠几分。
乔言心看在眼里,倍感奇怪,
“阿澈,你这一路都绷着脸,谁欠你钱了?”
顾千澈冷哼一声,压了压衬衣的领子。
“没事,昨晚被蚊子咬了。”
“哦?难怪你身上一股花露水味儿。”乔言心后知后觉。
为了遮盖眉笔的味道,他特意擦了好几遍花露水,没想到味更怪了。
“是啊,太浓了,”韩嫣从前座探过头来,一脸无辜,
“顾先生,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是什么猪头肉炖烂了,搁在锅子里发酵呢??”
她顺手拉了一把小李,“小李子,你说对不对呀?”
小李知道多半有鬼,哪里敢多话。
“……你给我把头缩回去。”
顾千澈此刻是一点好脾气都不想给,
“还有,少打扰小李,免得他开车分心!”
韩嫣占了便宜,笑嘻嘻地缩回去,吹起了口哨。
……
——
车子在枇杷林边停下。
小李说这片林子是对外开放的,可以自己进去摘,按斤称重。
韩嫣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一口气:“哇——这枇杷的香味!我要吃个够!”
顾千澈懒得理她,径自往林子里走。
乔言心跟在他身后,盯着他在枇杷树间穿行的身影,
偶尔有几处枝头低压,会特意让乔言心先走,免得压到头发。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一起去郊游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走在前面,她在后面追。
只不过那时候,他会回头等她,会伸手拉她一把,会冷冷地嫌弃,说她走得慢像只“小考拉”。
乔言心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快走几步追上他。
……
几分钟后,乔言心站在高脚人字梯上,吩咐到,
“阿澈,帮我拿一下篮子。”
“你是真虎,明明人还有几天小月子才好,非要去摘上面的。”
嘴里嫌弃,动作不敢马虎,
顾千澈生怕她重心不稳,手扶着人字梯不松手。
乔言心举着装枇杷的小竹篮,一脸期待。
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篮子。
“你是直男,不懂。下头是人人都摘剩下果子,能甜到哪里去。”
她够到了最上方那个金黄饱满的,小心翼翼地剥开皮,递到顾千澈的嘴边,
“来,张嘴。”
顾千澈呼一口气,果断拒绝,
“来嘛。”
乔言心再三请求。
他于心不忍,咬了一口,“好了,我尝过了。”
乔言心这才收回,“真乖。”
然后自己咬了第二口,“嗯,确实甜。”
韩嫣在后面看得真切,酸溜溜地啧啧两声:
“哟,顾先生,您这保镖业务比我专业呢,看你扶着梯子这力道,是一点不小啊?”
“要不,我辞职,您来接单子?”
顾千澈脸一黑,假装没听见。
“小嫣,对阿澈要礼貌。”乔言心甜在心头,有些不舒服。
“是是是,你们这对史密斯夫妇一口一口地,真是配一脸,我啊真是没眼看。”
“我得去去腻味。”
她一脸俏皮了。
——
枇杷林里,韩嫣四处撒欢,东窜西窜,摘了这个摘那个,边摘边往嘴里塞。
“这个甜!这个也甜!哇这个更甜!
没心没肺地紧。
小李跟在她后面,一脸无奈,
“嫣姐,您倒是摘点放进篮子里啊,都吃光了回去怎么称?”
“称什么称,我这是现场试吃,帮你们筛选最优品质!”
“我可不仅仅是猪肉质检员。”
“你在说什么呢。”
“说给癞皮狗听。”
乔言心看着他们打闹,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回头看顾千澈,发现他正站在一棵枇杷树下,目光穿过林子,望向远处。
“阿澈,你在看什么?”
顾千澈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这林子挺大。”
乔言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见层层叠叠的枇杷树,和偶尔闪过的人影。
顾千澈没说话,只是朝远处的方向探看。
——
正摘着枇杷,忽然有几个半大孩子跑过来,围在乔言心身边,叽叽喳喳地叫着:
“姐姐、姐姐!你是不是那个短剧里的皇后?”
“就是那个偷听心声的短剧!我在手机上看到的!”
“大家都说,看两小孩没意思,大人们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姐姐,你太飒太有气场了!”
“哇真的好像!姐姐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乔言心愣了一下,随即摆手笑道:“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皇后。”
“可是真的很像啊!”一个小女孩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短剧的剧照,正是乔言心穿着凤袍的那一幕。
乔言心看着那张剧照,一时有些恍惚。
为了接近顾千澈,赶走谢允仪,硬着头皮去演,
没追回阿澈半分,反倒被拖进诏书和乔亦城的意外丑闻里,惹了一身骚。
多么讽刺的巧合。
“我真的只是客串了一下。”她笑了笑,蹲下身来,温柔地看着那几个孩子,“你们喜欢那部剧吗?”
“喜欢!特别喜欢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好可怜,狗皇帝太渣了,根本配不上你!”
“是吗?”她正要去征求顾千澈的意见,却发现男人一溜烟没影了。
她知道行踪要保密,无奈让韩嫣拍背影照。
即使如此,几个孩子仍旧欢呼起来,围在她身边,比着各种剪刀手。
乔言心笑着起身,忽然发现顾千澈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顾千澈摇摇头,移开视线。
刚才那一刻的乔言心,温柔随和,和十多年前那个霸道骄纵、目中无人的女总裁判若两人。
岁月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而且,就像昨晚的梦境一样,她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这片枇杷林时,顾千澈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林子边缘的两个人影上。
那两人穿着普通的游客装束,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他们的动作,顾千澈凭借多年经验,一眼就能认出来,
一个不停地朝这边张望,另一个拿着手机,角度明显是对着他们这个方向。
顾千澈眯起眼睛。
“小李。”他压低声音,“看到那边那两个人了吗?”
小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点头。
“跟我过去看看。”
两人不动声色地朝那两个人走去。
那两人见他们走过来,明显没有慌乱,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想要离开。
“两位留步。”
顾千澈几步追上他们,语气平静,“是来摘枇杷的游客?”
“对对对,我们是来旅游的,听说这边的枇杷特别甜。”
其中高瘦男人赔笑道,眼神却飘忽不定。
“哦?”顾千澈的目光扫过他们,“那你们手里拿的是什么?”
那两人把手往后藏。
小李一步上前,迅速夺过那人手里的东西,箱子外形是个小型设备箱,看起来像是探测器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顾千澈冷吭一句。
“这、这是……”
那人结结巴巴地说,“我们是搞地质勘探的,来这边看看有没有矿……”
顾千澈没说话,掀开开那人的背包。
“你这个人怎么能?”
回答他的是顾千澈猎鹰一般审视的眼神,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不自觉的把手往后缩。
像是看空气,
仿佛他俩再多一句,对方就能出手废了自己。
箱子开了,里面赫然是几件专业的淘金设备:淘金盘、筛子、还有一小袋看起来像是样本的沙石。
“淘金?”小李皱眉,“这一带哪有什么金矿?”
“有的有的,我们听说这边的山里有金矿,就想来碰碰运气……”
那人赶紧解释。
顾千澈沉默地看了他们几秒,然后轻轻摆了摆手,
“走吧。”
“下不为例。”
那两人如蒙大赦,收拾东西飞快地消失在林子里。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小李问。
他顿了顿,“他们一直在看我们这个方向,不是看林子,是看人。”
“此地不宜久留,不管他们有没有问题,我们该离开了。”
——
两人迅速离开了枇杷林,上了车子却一直没驶出林子。
直到确定顾千澈一行人已经动身离开后,
其中一人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我是23号,报告——已经发现目标。”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确认目标身份。”
“继续跟踪。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等候行动。”
“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