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脸。
刚才还是亮堂堂的晴天,现在一层薄薄的云铺了过来。
“我怎么感觉有雨滴掉下来了。”诗人仰着头,伸出手掌接了两滴,表情茫然。
话音刚落。
豆大的雨滴就纷纷砸了下来。
如果是循序渐进,或许还能让人有所反应。
可是这雨下的,是突然之间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个口子,哗的一下全倒下来了让人始料不及。
这天不似前段时间的阴冷。雨滴砸在皮肤上,凉是凉,但带着一种温温的热气,算不上闷,就是有点黏糊糊的,像有人把夏天提前拖出来了。
“怎么回事啊老天爷,竟然下起雨啦!”嘉明用手遮着头,水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前面不还是大晴天嘛?”
“别说了别说了!”诗人抱着她的笔记本,把它塞进衣服里捂着,“这雨大到我都听不见你们说话了!”
“糟糕糟糕啊,没带伞啊!”嘉明四处张望,“这雨怎么这么大,快找个地方躲躲吧!”
我环顾四周。
雨幕把远处的风景糊成一片灰蒙蒙的色块,近处的东西倒是看得清。
前面大概五十步的地方,有个废弃的小棚屋,歪歪斜斜地立着,旁边还停着一辆破旧的小推车,车上有一块挡板,勉强能遮住两三个人。
“那边有个雨棚!”嘉明也看见了,抬手一指,“快,去那边躲躲!”
他回头看了一眼板车,犹豫了一下,伸手要去推:“推车……”
“没必要推。”我说。
“啊?”
“前面那段路不好推,陷进去反而麻烦。”我指了指前方那片泥地,雨水已经把表层的土泡软了,板车的轮子一旦陷进去,三个人都未必拉得出来,“你先去躲雨,我马上过来。”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反驳,但雨水已经把他从头浇到脚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那两缕呆毛耷拉下来,看着可怜兮兮的。
“那你快点啊。”他说完,护着头往棚屋跑去。
我转身走向那辆废弃的小推车。
车体是用木板拼的,上面有块可以活动的挡板,用来遮货的。
我试了试挡板的重量,还行,一个人能抬动。把挡板拆下来,扛到我们的板车旁边,卡在货箱之间,正好把璃月来的那些木箱遮得严严实实。
雨水顺着挡板的边缘往下淌,里面的货物一点没湿。
我又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水的地方。
“这边这边!”嘉明的声音从棚屋那边传来,他站在棚屋门口朝我挥手,整个人湿得像个落汤鸡,“快进来!”
我走过去,刚要进棚屋,看到旁边有几块散落的木板,顺手捡了起来。
“你还捡那个做什么啊?”嘉明接过我手里的木板,语气又急又心疼,“都淋成这个样子啦!”
我把木板卡在板车挡板的缝隙里,又加固了一层。
嘉明跟在我后面,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想帮忙又不知道怎么帮,最后递了一块板子过来想帮我挡点雨,我接过去卡上,他再递一块,我再卡上。
嘉明:“……”
“行了。”我拍了拍手,雨水从指尖甩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真是犀利。”
犀利?
“算是经验丰富吧。”我说。
“不,”他认真地纠正,“这就是犀利,唔,就是说你很厉害啦。”
被他拉到棚屋
棚屋歪歪斜斜的,屋顶有几处漏雨,但靠里面的角落是干的。
地上有几捆干草,大概是之前有人在这里歇脚留下的。
诗人蹲在角落里,一边拧着头发上的水,一边抱怨:“这个天气就像商人的心一样,让我哽咽!”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幸好放在内袋,只湿了边角,抽了两张递给她:“擦擦吧。别感冒了。”
又抽了两张递给嘉明:“你也擦擦。”
“谢谢。”嘉明接过去,先擦了擦脸,又擦了擦头发,那两缕呆毛被他擦得翘得更高了,像两根天线。
诗人接过纸巾,把脸埋进去蹭了蹭,抬起头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要是有火就好了,还能烤热。给衣服烤烤干。”
嘉明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刚刚是讲啦,火,是吧?”
诗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是啊,怎么了?”
于是,三个人类便有了热乎乎的火。
也不知道哪来的柴。
总之,有了火。
我们蹲坐在干草堆上,围着那团小火,彼此看了看。
诗人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两道灰印子。
嘉明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的肩线,他不在意地抖了抖袖子,水珠溅了我一脸。
“你故意的吧。”我甩了甩。
“不小心的啦。”他笑得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噢,对啦。”嘉明忽然坐直了身子,转向诗人,表情正经了起来,“这位小姐,还不知道你怎么称呼啊。”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开场有点正式,又补了一句:“我叫叶嘉明,喊我嘉明就得啦。我是和记厅的镖师,走水路山路陆路都行。以后要运货或者饮茶,随时找我喔!”
叶嘉明。
嘉明。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诗人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我偏头看她。
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建设。
“我的名字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很多,“奥蒂莉。不过你可以叫我莉诗……嗯…都行啦,管我叫我诗人也好啊。”
她说“奥蒂莉”的时候,声音轻飘飘的。
诗人。
她说叫她诗人也行。
每个人都有不愿意提的过往,就像人身上的旧伤,非要去戳,除了让人疼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她想叫诗人,那就是诗人。
反正她确实在写诗,也不算骗人。
“莉诗。”嘉明念了一遍。
雨还在下。
火堆烧得很旺,暖意从脚底板往上窜,湿衣服烤得差不多了,但身体反而更沉了。
我刚才还没觉得,现在一坐下来,霎时间困意席卷。
饿了。
胃里空空荡荡的。
我想了想,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就吃了丽莎姐的早餐和嘉明给的那颗果子。
折腾了这么久,能量早就消耗完了。
困。
更困。
往下坠,往下坠。
我使劲眨了眨眼,但没用。火堆的光在眼前晃啊晃的,越来越模糊。
雨还没停。
吃和睡总要实现一个吧。
但眼下这情况,吃是没有的。别说食物了,这棚屋里连个像样的碗都没有。
我默默地把干草拢了拢,靠着墙根,闭上眼睛。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光线变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棚屋外面透进来一层光。
火堆已经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缕细细的烟,慢悠悠地往上升。
我的脑袋靠着一个软软的东西。
不,不是东西。
是人。
我慢慢转头,看到莉诗的侧脸。
她靠着墙,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均匀,她的一只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像是怕我滑下去。
“哇你终于醒了!”
她突然开口,吓得我差点弹起来。
“你可算醒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以为你要赖上我的肩膀了!不过也行啊,你的话……我也不吃亏。”
“抱歉。”我坐直了身子,脖子有点僵,转了转,“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她摆了摆手,一脸“小事一桩”的表情,“其实前面一直是他给你靠的,后面我看时间有点久了,才把你脑袋掰过来的。”
他。
我看向棚屋的另一个角落。嘉明不在。
“他去外面了,”诗人指了指棚屋外面,“说是去看看路能不能走。你睡着的时候他去捡了点柴,还找了几颗野果子,放在那边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太确定的表情:“不得不说,你睡得好沉啊,跟死了一样。要不是我探了探你还有鼻息,我真以为你在梦里睡死过去了。”
睡得很沉?
我皱了皱眉。
这又不是夜晚,况且就算是夜晚,也很难没有一点警惕心地入睡吧。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中间醒来。就是眼睛一闭,再一睁,时间就过去了。
而且方才看丘丘人的动作,一切都像是放了慢倍速。
所有人的动作、出招,甚至风吹草动的轨迹,在我眼里都慢得离谱。
这不是正常的感知,也不是靠训练能练出来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呢。
脑子里有个声音想说点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算了。
想不通的事情先放着。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身上还有点酸,但精神好多了,那种饥饿感也更强烈了,胃里翻江倒海的。
嘉明站在板车旁边,正在检查货物。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醒了?睡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还行?”诗人从我身后钻出来,叉着腰,“你睡了我的肩膀快半个时辰,就一个还行?”
“那我换个说法,”我看了她一眼,“睡得不错。”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向嘉明,“好了,回去吧,雨停了。我要吃饭,狠狠吃!吃到撑!”
“吃撑可不好。”嘉明说。
“那我吃八分饱。”
“八分饱就不用说狠狠吃了。”
“那我吃九分。”
嘉明被她绕晕了,摇了摇头,不再接话,转身去推板车。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把手。“我来。”
“你刚睡醒……”
“所以有劲。”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退到板车旁边,帮我看着路况。
回蒙德城的路比来的时候好走多了,雨停了,路面虽然还有点湿,但不会陷轮子。
板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奥蒂莉走在板车旁边,又开始翻她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停下来在纸上写几笔,然后又小跑着追上来。
嘉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板车,看一眼我,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蒙德城的城门在望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巡逻的骑士看到我们,点头示意了一下。
我把板车停在玛格丽特小姐店门口,交代了店员签收。
迪奥娜要的那些璃月特产,一个没少,一个没坏。
店员打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给我签了单子。
诗人说她还要再去写会儿诗,挥了挥笔记本就跑没影了。
嘉明说他去找个地方落脚,明天还要回璃月,问我明天早上有没有空,他想请我喝杯茶。
“看情况。”我说。
“那我明天在猎鹿人酒馆等你啦。”他笑着说,没等我回答就转身走了,背影在人群里闪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一个人往回走。
丽莎姐住的房子在蒙德城靠里的位置,要走一段上坡路,经过一个小广场,穿过一条窄巷子。
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走路多了难免腿酸。
我推开门。
玄关处安静,鞋柜旁边的伞架上挂着丽莎的伞,干干的,她今天没出门。
空气里有淡淡的红茶和薰衣草的味道。
“回来了?”丽莎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带着点慵懒的笑意。
我换好鞋,瞥了眼桌子。
两个杯子。
今天是有客人吗?
她抬眼看向我,端着茶杯,慢慢走到玄关旁,目光越过我的肩膀,嘴角弯了弯。
“看看,小兔,是谁来找你了。”
她一只手扶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客厅的方向转了半圈。
“等你很久了哦。”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客厅的沙发靠背很高,一个人坐在上面能完全挡住。
我之前进门的时候没注意,现在被丽莎扶住了肩膀,才看清了。
白色的发梢从沙发靠背上露出来,翘起几缕,在暮色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沙发没能完全挡住他的头发。
丽莎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回茶几旁。
“人家等了你快一个时辰了。我想,你再不回来,他就该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