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落在我手里。
温热的果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刚摘是不会有这样的温度。
“哈哈,从你们离开蒙德城,我就看到你们啦。嗱,这个我洗过了,嗯…我尝了一口,现在还好好的,应该没毒。”
我低头看了看,是两颗普通的蒙德野果,表皮红红的,我把另外一个给了诗人。
“你刚才在树上做什么?”我问。
“等你们啊。”他摊开手耸了耸肩,像是这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我从璃月跟货过来的,路上耽搁了几天。送货的阿叔说这边的人一直没来,他还要赶着去下一趟,就把货先搁这儿了,让我等着。”
“等多久了?”
“没多久。”他想了想,“大概……从太阳还在那边的时候吧。”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
太阳现在在云层后面,但隐约能看到光晕的位置,确实已经偏了不少。
他说没多久,但按这个时间算,至少一个时辰了。
“你一直蹲在树上?”
“蹲树上好玩啊。”他又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看得远。你们一出城门我就看见了,就是你们走得实在太慢了,我在这儿等得都快睡着了。”
“那是因为有人一直在绕路。”诗人插嘴道,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来检查一下东西吧。看吧看吧,我也是能帮到你的!”诗人拎起袖子,胳膊细得像两根树枝,但架势十足。
她走到推车旁边,开始翻看那些木箱和藤筐。
我则站在原地,目光又落回眼前这个少年身上。
嘉明。
我仔细想了想。
嘉明。
……
肯定是璃月人。
“别想啦。”嘉明看出我的困惑,摆了摆手,“想不起来就别想啦,又不着急。呐,杏子吃不吃?甜的,看到就摘的,酸酸甜甜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哼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忱。
我咬了一口果子。
确实很甜。
汁水在嘴里炸开,带着一点微微的酸。
“好吃吧?”他凑近了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行。”我说。
“还行?这叫还行?”他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打击,“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两颗!我爬了三棵树才摘到的!”
诗人从推车那边探出头来:“三棵树?你不是一直在树上蹲着吗?”
“蹲之前爬的。”
“那你还说等得快睡着了?”
“等的时候睡着了,摘的时候没睡着。”
这两个孩子凑在一起,像是两个放大版的熊孩子,一个比一个能说,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可能是阳光太好了,像是素未谋面的老熟人那样。
我咬了一口果子,把另一颗揣进口袋里。
“走吧,”我说,“先清点货物,签收了再说。”
嘉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向推车,抬手就掀开了最大的那个木箱的盖子。
风吹过草地,草尖弯了腰,远处的风车转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打瞌睡。
诗人蹲在推车旁边翻她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史诗的开端往往伴随着平凡的劳作。”
嘉明站在箱子前面清点货物,银铃流苏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我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攥着那颗还带着温度的果子。
等东西都确认没问题后,诗人大手一挥:“看,我说吧。我还是很有用的。”
“我来啦我来啦。”嘉明说着,自然而然就推起车,“送到蒙德城里头哈。走咯走咯。”
“璃月哪里好玩啊,我上次去的一点也不好玩。”诗人跟在身后,慢悠悠地问。
嘉明扭头和她介绍,却在聊到璃月港的时候转过头看向我,“说起璃月港……你应该最熟悉了吧。”
“……”我还没想明白,诗人尖叫声先传过来,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和那种含糊不清的咕噜声。
我抬头。
五个。
不,六个。后面还跟着一个拿木盾的。
他们的速度很快。丘丘人这种物种,长得笨重,冲起来的速度倒是一点也不慢。
领头的那个举着木棒,嘴里发出含糊的音节,大概是在呼唤它们的同类。
奇怪的是,那个木棒挥下来的动作,在我眼里突然变得很慢。
慢到什么程度呢?
我能看清木棒上的每一道裂纹,能看到他手背上粗糙的棕色毛发被风吹动的方向,甚至能数清楚他张开的嘴里有几颗牙。
我愣了一下。
丘丘人的木棒从头顶砸下来,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往下落,甚至有时间想,这根棒子上的钉子钉得不太牢固,已经出现松开的迹象了。
我侧身,偏了半个身位。
木棒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啊啊啊啊啊!”
诗人的叫声从身后传来,尖锐得能把耳膜刺穿。
我余光扫过去,她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把斧头,双手握着,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朝着丘丘人冲过去。
那斧头比她胳膊还长。
她跑了大概五步。
斧头脱手了。
斧头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半,以一个完全不讲道理的角度劈在了冲过来的丘丘人肩膀上。
那个丘丘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斧头,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像是有人按了关机键。
但问题在于,斧头飞出去的方向上还有一个嘉明。
他正拎着一个木箱往旁边挪,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飞来横斧。
斧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的,削掉了一小撮头发,然后砰的一声,深深地嵌进了那棵大树的树干里。
斧柄还在颤。
嘉明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耳朵还在,然后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那棵树。
“哇。”他平静地感叹了一声。不知是庆幸自己没事,还是什么。
前面那个被砍中的丘丘人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另外几个丘丘人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集体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疑惑的咕噜声,像是在讨论这是什么新型武器。
可能是不太普通的普通斧头吧。
我趁着它们愣神的工夫,一脚踹翻了最前面那个举盾的。
盾牌脱手飞出去,砸在后面一个丘丘人脸上,两个一起滚下了坡。
剩下两个想跑,被板车的轮子绊了一下,摔成一团,脑袋撞脑袋,当场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一分钟。
我看着躺了一地的丘丘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不正常。
以前打架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靠反应,靠经验,但今天这种感觉不一样,像是有人在帮我放慢时间,或者说是我的感知突然被调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频率。
我皱了皱眉,没来得及多想,弯腰抓住板车的把手,把它往路中央的方向推。
车轱辘陷在泥里,我使了点劲,木板发出响声,慢慢从泥坑里挪了出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抬起头。
那棵树在动。
斧头嵌进去的地方,裂缝越来越大,整棵树开始倾斜。
在我眼里,这个倾斜的过程也很慢。
我能看到树冠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在剧烈抖动,能看到树根从泥土里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带起大块的土疙瘩和碎石,能看到树上的鸟巢翻了,几只团雀惊慌地飞起来,翅膀扑棱的频率在我眼里都变慢了。
“小心!”
嘉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看着他朝我跑过来。
少年的速度很快,衣摆翻飞,银铃流苏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跑过来的方向正好是树倒下的方向,他大概是想把我推开,但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才是那个要撞上树的人。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伸手。
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他跑得太快,惯性大得离谱,被我拽过来的那一下整个人几乎横着飞出去。
空气像是静止的,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往旁边一闪,把他拎到身侧,然后连退了好几步。
树轰然倒下。
砸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上。
树枝碎了一地,树叶飞得到处都是,灰尘扬起来把半边天都遮了。
嘉明被我拎着衣领,脚后跟在地上拖了两步才站稳。
他晃了好几下才扶住身子,站稳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那棵树,而是转过头来看我。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我,手忙脚乱地在我面前比划,“哪里不舒服啊?有没有被砸到?头晕不晕?你刚才……”
“你能不能先站稳再说话。”我说。
他发现自己的衣领还被我揪着,耳朵尖红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我顺势松了手。
忽然,树倒下的余波让周围几棵树也跟着晃了晃,枝叶剧烈抖动,树上的果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有一颗直直地朝着我脑袋砸下来,我余光扫到了,正要侧头躲开,一只手挡在我面前。
嘉明的手掌摊开,果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心里。
他扬了扬嘴角,把那颗果子在指尖转了个圈,递到我面前,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小心喔,果子可不长眼啦。”
风吹过来,把他额前那两缕翘起的呆毛吹得晃了晃。
他的金棕色瞳仁在日光下亮得像融化的琥珀糖,笑容明朗,露出那颗小虎牙。
我看着他的脸,那颗果子在他手心里圆滚滚的。
“噢。”我说。
我想起来了。
“你是那个,舞狮的男孩子。”
嘉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果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手忙脚乱地接住,声音都高了:“你想起我啦!这真是太棒咯!”
“海灯节。”我说,“璃月的海灯节。你在那个台子上舞狮,最后收式的时候球差点砸到我。”
他挠了挠头,把那颗果子塞进我手里,别过脸去。
“你们在说什么?”诗人的脑袋从板车后面探出来,头发上沾着树叶和灰,脸上还带着刚打完架的兴奋,“舞狮?你会舞狮?”
“会一点。”嘉明说。
一点水砸在我鼻尖上。
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