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我和赛诺见面,已经是很久很久……可以说是我离开须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
中间隔着沙漠、雨林、层层的山峦和数不清的驿站。
所以突然一回家就看见赛诺,还有点不真实。
他就那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坐得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
白色的头发在暮色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银光,红色的眼睛微微低垂,听到动静才抬起来。
我站在玄关,一只鞋还没脱完,整个人就愣住了。
丽莎站在沙发旁边,手里端着茶杯,看了看赛诺,又看了看我,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我的面前,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过去。
而像往常那样,居勒什老师会从我的身后走来,揽过我的肩膀把我推向他们几个人之间。
“你怎么来了。”我把另一只鞋也脱了,踩在地板上。
“唔,原来我没告诉你吗?”丽莎歪了歪头,食指抵着下巴,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小兔,之前赛诺寄过来的信里,确实有说他要来看你。”
她掩嘴笑了笑,眼睛弯弯的。
“看你的表情,是我忘记告诉你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忘了?”
“忘了。”她点头,像是在说今天喝了红茶。
“一封信的事……怎么就……忘了呢……”
“嗯哼。”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丽莎姐做事有自己的节奏,这个节奏有时候和正常人的时间线不太同步,我早就习惯了。
好吧。不习惯也不行。
“不过没关系,”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绕过客厅,走向她的工作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们先聊吧。我想,你们两个人而已,不用我做什么中间人维持气氛吧。”
说完她就走了。
从进门开始,视线很难不被他夺去,而他的目光也始终落在我的身上,让我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我站在茶几对面,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你好啊,赛诺……呃,要喝果汁吗?”我看了眼桌上的茶杯,“如果,你还能喝……”
“可以。”赛诺点了点头,红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我,“不过你看起来也很需要,给自己倒一杯吧。”
我慢慢走到冰柜前,拉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葡萄汁放在最上面那层,玻璃瓶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冰凉。
我把它取出来,拧开盖子,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推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怎么来蒙德了?”我端着杯子坐到沙发另一头,离他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最近风纪官的职责比较清闲吗?”
他手指握着杯壁,指腹在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雾气。
“哦对了,”我想起来,“听提纳里之前说过,你已经晋升成大风纪官了。恭喜恭喜。”
赛诺的视线没从我身上离开半刻。
他默默听完我的贺喜,目光下移,落在我端着杯子的手上,然后又往下,往下。
若有所思。
“谢谢。”他说,“晋升的事,晚些再说。”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在一个很奇怪的位置。
具体来说,是我的脚踝。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左脚落地比右脚轻。”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核实过的案情,“扭到了吗?”
我把果汁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杯子,目光始终没离开我的脚踝。
“坐下说。”他补充道。
我在沙发那头坐下。
“吃饭了吗?”我决定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到蒙德的?一路上过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你这样走进来,蒙德的城门骑士没拦下你?通报什么吗?”
问题一下子问得太多,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我想了想,挑了个最实际的问题。
“什么时候走?”
赛诺端着果汁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里的果汁,又落回我的眼睛。
“没吃。刚到。没人拦。”
他顿了顿。
“问题问了一串,最后却问我什么时候走……”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眉梢却微微抬了一下。
“我才刚来。你就赶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坐下。”他说,“你的果汁也给我。”
我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果汁递给他,并挠了挠头:“你很渴吗?要喝两杯?要不直接把那一罐葡萄汁都给你?”
他接过去,放在茶几上,和自己的那杯并排摆在一起。
“提纳里说得对。”他说。
“至少这件事。”
我困惑了。怎么又扯上提纳里了?提纳里到底和赛诺说了多少,又到底说了些什么?
那封信里是不是夹了一本关于我的使用说明书?
我正想着,赛诺已经弯腰俯身了。
“你对自己的身体太疏忽了。”
他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脚。”
你看了看他,没动。
他看了你一眼,干脆伸手把你拉过来,自然地抬起你的脚踝,放到自己腿上。
“鞋子随便买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你脚后跟磨红的地方。
“这也叫鞋。”
他指腹轻轻按了按旁边完好的皮肤,确认没有更严重的伤。
“擦破了一点皮而已,不是一般都要和新鞋磨合一下嘛……”我摆摆手,伸手努力去够桌上的葡萄汁,他见状,稍稍用力又把我拽了回去,“诶……你……”
“新鞋不该磨脚。磨脚的鞋,是鞋的错,不是你的脚该去迁就。”
“……”
不如想想明天休息日,可以做什么吧……
“你以为这不算什么。但在我看来,你已经够不注意了。”
他没再说下去,手也没松,就那么托着我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磨红的皮肤。
“药箱在哪。”
我指了指客厅橱柜。
他侧身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位置后才轻轻放回沙发。
“别动。”
他起身走到橱柜前,拉开门,一眼扫到药箱,取出来打开。
消毒水、棉签和纱布,他快速翻了一遍,确认东西齐了才回来。
重新坐下,再次把我的脚踝抬到自己腿上。
这次他直接拧开消毒水瓶盖,棉签蘸湿。
“会疼。”
其实这些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事情,被人这么放在心上……还是有些微妙的。
棉签碰到破皮的瞬间,身体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很想让他停一下,可是长痛不如短痛。
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反应,他手上的力道明显轻了一点。
“知道疼就好。”这语气听不出是在安慰还是在批评,“下次买鞋,我陪你去。”
消毒完,他撕开纱布,沿着伤口边缘,指腹把两端的胶布按实。
处理完,他也没放下来。
“你喝吗?”我终于把葡萄汁握在手上了,虽然只是礼貌性地问问他,但是这次他倒是干脆,直接点头,借着我的手喝了几口。
……
“其实……这是我的杯子……”我默默腹诽。
“嗯?你说什么?”赛诺没听清,他重复道。
我摇头:“不,没什么。”
他咽下葡萄汁,双手按在我的脚踝上。
“放松。”
一只手握住脚踝固定,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按上脚底。
“走了一天了吧。”他说,拇指从脚跟开始,缓缓往前推。
力气有点重,每一寸都像是按在经络上。按到足弓的时候,我闷哼了一声。
“那个……”
“这里酸。”他说,拇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一下,加重力道,打圈按揉。
“你走路姿势是因为这里地势的原因,还是鞋子的问题。”他一边按一边说,“鞋底磨损不均匀,脚踝受力也会偏。时间久了,膝盖和腰都会有影响。”
听上去很严重呢……
拇指继续往前,一节一节地按过每一根跖骨之间的缝隙。
他的指腹有薄茧,粗粝的触感压在被鞋磨了一天的皮肤上,还有点痒。
“别绷着。”他说,手停了停,“我按得并不重。”
明明就是很重。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拇指又回到脚跟,重新走了一遍。
“这里呢。”
他按了按脚踝外侧的一条筋,我倒吸一口气。
“嗯。”他应了一声,好像早就知道我会疼。拇指改成掌根,贴住那一块,缓缓揉开。
按得人昏昏欲睡。好像很久没被这么温柔地对待了。
我打了个哈欠。
他按完一只脚,抬头看我。
“另一只。”
语气不容拒绝。
“不用了吧。你舟车劳顿,一来蒙德就帮我按摩,这说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你想单脚跳回须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这是新的冷笑话吗?单脚……单脚……”
想了很久,我也想不太明白这是个什么新式笑话。是从哪个古须弥书里看来的?
还是他自己琢磨的?
我又把葡萄汁递给他,他眼睛盯着我,喝果汁的时候也盯着。
他喝了一两口,杯子又被搁回桌上,“这不是笑话。”
他摇头。
“你今天不打算讲笑话了?”
“笑话是社交中的称量工具,常常用来消解尴尬与窘迫。但对你,不必如此。我不是……任何时候都会讲笑话。”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左手握住我垂在沙发边的那只脚的脚踝,抬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我说了算。”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只脚的脚后跟,“另一只。别让我说第三遍。”
拇指按上脚底,力道比刚才还要再重一些,大概是因为我刚才的推拒。
“你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他一边按一边说,盯着自己拇指压过的地方,“我帮你按,不是因为你欺负我。是因为你不会照顾自己。”
他的拇指在脚掌前侧停了一下,用力揉开一处紧绷的肌肉。
“那个……”
“忍一忍。”他手没松,“走这么多路,不按开明天会更疼。”
接着他换了手法,掌根贴住脚心,从脚跟推到脚掌,再退回来,反复几次。另一只手固定住脚踝,不让它乱动。
他突然说,抬头看了我一眼,“疼就说话。别憋着。”说完又低下头。
按完最后一只脚趾,他把你的脚放回沙发上。
“下次再穿那种鞋,”他顿了顿,“我就把你鞋柜里的所有鞋都换了。”
我等了一会儿,但这句话好像只是他临时起意。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把药箱合上放回去。转身回来的时候,拿起那杯葡萄汁递给你。
“喝完。你晚饭吃了吗?”
我摸了摸鼻子:“吃了吧。”
他皱了皱眉:“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吃了,或者没吃。”
“没吃。”
他点头:“好,我去准备一下。”
“你记得洗手啊……”
他走了一步忽然笑了一声,“对了。单脚跳回须弥,那个不是笑话。”
啊?
“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