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德城外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雨。
雨会冲刷所有痕迹,包括来者或是过客的一切踪迹。
泥泞的小路被冲得乱七八糟,酒馆门口的脚印没了,猎人踩出的兽径没了,连那个总在那里喂鸽子的老人常站的位置,都干净得像从来没站过人。
雨过后,却也迎来了盛大的晴天。
雨停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天边倏地亮起天光,太阳像是憋了三天憋坏了,恨不得把所有的热量一口气全倒出来。
空气潮潮的,窗户推开的那一刻,湿漉漉的风扑了满脸。
“小兔早上好。”
我刚洗漱完从盥洗室出来,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丽莎坐在温莎椅上,左手边放着早餐茶,白瓷杯子冒着热气,右边的盘子上是干净的水果沙拉,草莓切了对半,树莓堆成一小撮,看着就让人心情好。
我拉开椅子坐下,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我以前没注意过,又低头看看地毯。
地毯倒是老样子,暗红色的花纹不知道被踩了多久,又被洗了多少次,已经有些泛白,边缘处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
总觉得睡了很沉很长的一顿觉。
做了很多很多事,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怎么了?没休息好吗?”丽莎翻了一页书,眼睛还落在纸页上,语气轻飘飘的,“昨天晚上我是听见门口的动静了。那太晚了小兔,赫斯小姐的嘱托希望你没有忘记,明天你就要去复诊了,希望会有好消息。”
晚上?
我愣了愣,手上正要去拿水果沙拉的动作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门口的动静?
我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哪来的动静?
“动静?”我问。
丽莎抬眼一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继续翻页,像是随口一提便不打算深究。
我没再追问。
打着哈欠把手伸向那杯牛奶,温热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我盯着那层奶皮看了两秒,一口闷了。
说实话,就算每天早睡早起,身体也疲惫得不行。
早上醒过来那会儿,我甚至花了半分钟确认自己是在床上还是在地上,恍惚的脱离感,像是意识归位得特别慢,身体先醒了,脑子还在别的地方晃悠。
总不能身体里还住着一个人吧。
呵呵。
这可能吗?
我端起牛奶又灌了一口,把这个荒唐的念头咽下去。
丽莎合上书,起身的动作慢悠悠的,椅子腿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
“今天的果酱是树莓酱噢。”她说着往厨房走,语气里带着点哄小孩的意味,“希望你喜欢。”
不一会儿,她便端上来裹着煎蛋生菜片、涂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果酱吐司。
树莓酱的颜色和煎蛋流出的溏心色相映,丽莎姐喜欢煎溏心蛋,从吐司边缘溢出来,沾到盘沿上。
我盯着那抹酱汁看了一会儿。
“今天有什么计划吗?”她撑着下巴,笑意盈盈地看向我,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
我讷讷地先喝了一口牛奶,丽莎姐每天早上硬逼着我一杯牛奶,睡前又是一杯,搞得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好吧,那还不算很小的时候。
“玛格丽特小姐今天有一批从璃月来的货。”我把嘴里的牛奶咽下去,擦了擦嘴角,“前段时间一直下雨,延迟了很久。今天其中的一项任务是交接一下商货。”
丽莎点点头,并不详细询问是什么货物。
她大概也只是例行公事那样,每天一问吧。
出了门,我才走了几步,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眼睛眯了一下。
可还没走几步路,就看见前面那个人了。
利奥波德·劳伦斯。
那个贵族少爷。
穿得板板正正,领口和袖口的纹章在阳光下反着光,徘徊在路边。
事实上他就是在等我。
这段时间,他天天蹲在我出门的必经之路上。
这人听不懂拒绝。
也不知被拒绝后该学会放弃。
于是我也一如往常,换了个方向,绕开他。脚步加快,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进了旁边的小巷子。
再往前的小巷子里,大概某个诗人还在那里等着我。
——说到这个诗人。
我又特地绕了一个方向,从另外一个铺子后面穿过去,路过几户人家的后院,跨过一条浅浅的排水沟。
就这样,明明很简单的直线方向,愣是被我七拐八拐走了好一会儿。
像是在玩什么真人版的巷战游戏,只不过对手不是敌人,而是两个甩不掉的麻烦精。
“喂喂,我说这几天怎么等不到你,真狡猾啊你。我就这样看着你!”
一个声音从斜边里冒出来。
我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眼前的少女从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头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蹭的灰,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表情介于幽怨和兴奋之间。
她穿着一件蓝色外套,白色裙子,整个人像是被风吹一吹就要散架。
她说自己要写出最伟大的作品。
三天前,那是骤雨前的宁静而美好的午后。
天空还挂着太阳,但远处的云层已经在慢慢堆积,像有人在天边铺了一层灰色的棉絮。
我在猎鹿人餐厅里躲闲,看到这个女孩缩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得见底的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隔壁桌的烤肉。
她看起来饿了很久。
我请她吃了一顿饭。
热腾腾的烤肉、刚出炉的面包和一碗浓汤。
她吃得很急,差点噎着,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灌下去半杯,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谢谢你,我一定要报答你!”
我当时笑了笑,说不用了。
然后她就默默尾随了我三天。
“不是尾随!是观察!”她不满地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把笔记本举到我面前晃了晃,“你看,我都有记录的!你昨天上午去了猎鹿人餐厅,坐了大概半个时辰,然后去了玛格丽特小姐那里,下午三点多才出来。你走路的时候习惯……”
“行了行了。”我抬手打断她,额头有点发胀,“你观察这些做什么?”
如果她不是女孩子,我说不定拳头已经挥出去了。
“那天回去之后,听别人说我才知道,原来你就是传说中招摇过市的正义小姐!”
我被噎了一下。
招摇过市?我吗?
我下意识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原来已经到招摇过市的程度了吗。
可是……
可是我做了什么?
顶多就是走在街上偶尔被人认出来,点个头打个招呼那样。
但这个措辞是怎么回事?招摇过市?我怎么感觉像是在说一只穿着花衣服的开屏孔雀?
“你这样的传说事迹,不写首诗赞颂,真是大为遗憾啊。”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整个人往前凑了一步,“我要为你写诗!你就是我崭露头角、一鸣惊人的大作!”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篇即巅峰,我已经想到美好的未来了。拜托你了,我的未来需要你!”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大爷放慢了脚步,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眼神真诚得让人没法直接拒绝。
但我还是得拒绝。
“我今天有事。”我说,转身就往城门口走。
“我跟你一起!”她立刻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饿了三天的人。
“不行。”
“为什么?”
“你去帮不上忙。”
“我能写诗。”
“写诗又不能搬货。”
她沉默了一会儿,但什么也难不倒她,她一本正经地说:“诗可以安抚心灵。万一你搬货搬累了,我念首诗给你听,你就不累了。”
“……我不需要心灵安抚,我需要货。”
虽然玛格丽特小姐这段时间给的任务都很轻松,几乎只需要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就能完成。
但是因为下雨堵了好几天的物资再不去及时拿到,说不定会影响后面的业务。
迪奥娜那边还等着这批制酒材料,据说是什么璃月特有的产品,错过了季节就很难再补货。
我加快脚步往城门口走去。
蒙德城的街道在雨后显得格外干净,石板路上还残留着薄薄一层水光。
路边有人把湿透的衣物拿出来晾,花花绿绿挂了一排,水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听说了没有……”
迎面走来两个妇女,手里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新鲜的卷心菜和胡萝卜。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看到我之后,突然停下了。
上下打量。
“确实有点像啊……”
“活脱脱就是啊……”
当面议论是否有些冒昧。
我困惑地把目光放到她们身上。
她们彼此对视一眼,笑了笑,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她们就与我擦肩而过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想叫住她们问清楚,但她们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你走得好快啊,我话还没说完,转头就发现你不见了。不愧是传说人物啊,目中无人啊。”诗人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但嘴上一点没闲着。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铁匠铺就在前面不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然后我就感受到了一道视线。
火热的。
带着某种压力的。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放大镜把阳光聚成了一个点,正好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朝着那边看去。
铁匠铺门口站着一个壮汉,光着膀子,肌肉上全是汗,手里握着一把锤子。
他的锻造姿势停在那里,半成品剑胚还夹在铁砧上,但他没有继续敲,而是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我。
我反复回头,确认他盯的就是我。
周围没有别人。
诗人站在我身后翻她的笔记本,铁匠铺里只有他一个人。
方圆十米内,能被他这样盯着看的,只有我。
“请问,有什么事吗?”我往打铁的壮汉走去。
我没有在铁匠铺买过任何东西,也未在这家购入任何业务,不应该存在欠钱不给,或者说放了人家鸽子。
我甚至不记得和这个人说过话。
壮汉把锤子放下来,甩了甩手,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一把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阁下昔日英勇之举令人佩服,但是近日所做是否有些……”
他的话没有说完。
旁边的诗人刚揽上我的脖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胳膊肘压着我的肩膀,整个人靠上来。
“史提夫,我的东西做完了吗?”青年穿着冒险家常见的轻便装束,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起来风尘仆仆的,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称为史提夫的壮汉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汗巾往肩上一摆,转过身去,“来了。”
就这样走了。
我站在原地,满脑子问号。
什么叫“近日所做是否有些”?
有些什么?
我最近做了什么?
我最近什么都没做啊!
我能做什么?
“走吧走吧。一起去探险吧。”诗人推搡着我朝着城外走去,推得理直气壮。
“我只是去工作,不是探险。”我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回过神来,侧身让开,“如果你想寻求刺激的主题,你该去寻找冒险家。”
“有道理哦。”她歪着头想了想,“但是冒险家要收我摩拉的,你不用。”
“……”
“很不好,我没有摩拉。”她没皮没脸地笑了几声,笑得特别欠揍,但又不好真的揍她,因为她笑起来的样子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像是某个故人,“我不会麻烦你的,多个人手多点帮助嘛,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你呢。”
我看了她几眼。
她举起三根手指,表情严肃:“我发誓,不添乱。”
“你刚才推我了。”
“那是鼓励。”
“……走吧。”
就这样,和这个叽叽喳喳的女孩走到了约定好的交易地点附近。
草地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连绵起伏,像是有人铺了一张巨大的绿色绒毯,又随手在上面撒了把野花。
风一吹整片草地就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一波推着一波,推到天边。
风车在不远处转动着,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木质的暖光,听久了会让人犯困。
水渠沿着地势蜿蜒而下,水流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圆滚滚的鹅卵石,偶尔有几条小鱼逆流而上,尾巴一甩就窜出去老远。
路边有零星的矿石露头,铁矿石泛着绮丽的光泽。
诗人一路上嘴巴没停过。她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写出了传世之作,整个蒙德城的人都在念她的诗,连教堂里的修女都一边祈祷一边背她的句子。
她说这个梦一定是预兆,今天跟我出来一定会遇到灵感。
她说她的笔记本快用完了,问我知不知道哪里有便宜的纸卖。
她说……
说实话,我没怎么听。
我还在想刚才那两个妇女的话。
确实有点像。
活脱脱就是。
像什么?是什么?
玛拉妮全蒙德通缉我这件事不是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总不能每个人的信息还能有时间差吧……
“哎,看那边看那边。”诗人突然喊了一声,手指着前方。
在一棵大树下,放着一辆推车,木板拼成的车身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轮子陷在泥里,看起来推过来费了不少力气。
上面码着几个木箱和藤筐,用草绳捆着,封口处贴着璃月的商号贴纸。
货物确切无疑是玛格丽特小姐要的璃月特产,说是迪奥娜需要的制酒材料。
可是……
“人呢?”诗人左看看右看看,脑袋转得像个拨浪鼓,“东西在这,却没看见人啊。璃月人交易这么不让人放心吗?”
“事实上,他们大概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走近了些,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如果不是一路走来的各种阻扰,绕路、躲人、被诗人拖住……
东西早就签收了。
按照正常时间算,对方应该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哎,过去看看呗。”诗人拉着我的胳膊,兴奋地走了上去。
地上有拖拉的痕迹。
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了两道深深的沟,沟里的泥土还泛着潮气,边缘处没有干裂,说明时间不长。
脚步也不杂乱,只有往前走的,没有往返的。
也就是说,送货的人把车推到这里,然后就没有再走回来过。
我绕着推车走了一圈。
货物都在。封条完好。
箱子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藤筐里的东西隔着编织的缝隙能看到。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棵树。
这棵大树长在这里,枝叶繁茂得过分。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方圆十几步的地面都罩在阴影里。
站在树下往远处看,蒙德城的城门方向一览无余,大路、小路、从城里出来的人,全都能看清楚。
但从外面看过来,树下的情况却被枝叶遮得严严实实,不走近根本发现不了有人在这里。
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呢。
其实距离约定好的交易地点还差一些路。
按照玛格丽特小姐给我的地点描述,应该是在前方那个路牌往右拐,再走两百步左右,有一块平坦的草地,旁边有条小溪。
那里才是正经的交接点。
但这辆车停在了这里。在这棵树下。
“哎哟,什么东西。”
诗人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捂着脑袋,几片树叶从她头上飘下来。
她打了个喷嚏,喷嚏声在空旷的野外响亮极了,惊起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看这里!”
声音从树上来的。
我往声源看去,第一时间锁定在了发出动静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少年。
他跨坐在树杈上,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在头顶挥着,动作大得像是怕人看不见他。
红棕发梢如燃着的山火,在额前翘出两缕灵动的呆毛,发间束着墨色发带,衬得眉眼亮如星。
金棕色的瞳仁里盛着树影斑驳的日光,笑起来时虎牙轻露,鲜活得像山涧里撞碎的曦光,连眉梢都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这里安安静静,天也黯淡,风也黯淡,他却是天地唯一的颜色。
与刚出发时不同,现在的太阳被遮住了一大半。
但他没有。
利落飒飒,点缀着鎏金纹样,黑色与红色,衬得肤色愈发清透。腰间兽首腰扣悬着红色的银铃流苏。
“谁在说话!大胆敢偷袭我们!”诗人愤愤地抹了抹鼻子,她的头发确实被树叶弄得有点乱,几缕碎发翘在脑袋顶上,像只炸毛的猫,“我可是整理了很久的发型啊!”
“是你啊!”少年笑了笑,目光越过诗人,看着我的眼睛说,“喏,接住!”
说着他甩手抛来两个果子。
“蒙德水果,甜得嘞!”
抬手的时候腕间的绳结轻轻晃动,抬腿的时候衣摆翻飞,跟着足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轻飘飘地落下来。
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膝盖微曲卸了力,站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就这样不偏不倚地落在我的身前。
扬起的拳风似带着山风呼啸而来,难掩的笑意撞入眼底。
“唔……唔记得我啦?”他歪了歪头,脸上却还是挂着爽朗又温和的笑,眼尾弯弯的,半点不见失落。“哎……”
他轻轻叹了声,耸了耸肩。
“冇所谓啦,我记得你就得啦!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