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让人昏昏欲睡。
你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看着火焰发呆。
守夜的是你，让那俩先去睡。
阿莫斯今天经历了大起大落，钻进帐篷就没了声息。
阿帽……
你听到身后帐篷里有动静，回头一看，他已经出来了。
“睡不着吗？”你轻声问，“有心事？”
他没说话，走到火堆另一边，坐下来。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向你。
“你去睡吧。”
你听不出他言语的情绪，感觉不到他的困意。
你眨眨眼：“不用，才刚开始守夜，还没到轮流的时候呢。”
“去睡。”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
火光在你们之间跳跃。
你想了想，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挂在半空，离天亮还早。
他既然睡不着，那让他守着也行。
“好。”你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等会儿你困了叫醒我，我们轮流。”
他瞥了你一眼。
没说话。
你等了等，确定他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转身钻进帐篷。
身后，篝火还在燃烧。
那个人坐在火堆旁。
你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没有失去。
你站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风轻飘飘的，像是那天温迪在你身旁拂弦时流淌的风，你觉得很安心。
团雀还在。
她就站在你的肩头，歪着小脑袋看你。
毛茸茸的一团，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喙里叼着她最爱吃的草籽。
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她的羽毛软软的，温热的，在你指腹下轻轻颤动。
她抖了抖翅膀，用喙啄了啄你的手指。
“叽。”
一声清脆的鸣叫。
然后她飞起来，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你下意识去追。
跑过一片片熟悉又模糊的景色，跑了很远很远，跑到喘不过气——
然后你看见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站在远处，看不真切。
你知道你认得出来。
你知道你应该喊他的名字，你知道只要喊出来他就会回头。
可你怎么也喊不出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嘴唇张了又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团雀落在那个人的肩上。
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你一眼。
然后那个人往前走，团雀跟着，一起消失在远处。
永远，只留下背影。
你猛地睁开眼睛。
帐篷顶在眼前晃了晃，慢慢稳定下来。
篝火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晃动的，暖黄色的。
你躺在那儿，脑袋懵懵的。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个梦……
你眨了眨眼，记忆像雾气一样散开，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只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在梦里。
但醒来就没了。
你盯着帐篷顶，试图回忆。
团雀。
一个背影。
还有……
想不起来了。
你揉了揉眼睛，大概是白天太累，晚上做梦都乱七八糟的。
故事还在继续。
你正准备翻个身继续睡，一声尖叫划破夜空。
伴随着狼嚎。
你一个激灵坐起来，几乎是本能地往外冲。
掀开帐篷的瞬间，你已经看清了情况。
火堆旁边，阿帽已经不在原地。
他的身影在远处，朝尖叫的方向掠去。
速度很快，快到你只能看见一道残影。
你追上去。
月光下的沙漠边缘，地形复杂，有碎石，有低矮的灌木丛，还有几处被风蚀的岩柱。
你踩着那些岩柱借力，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他的背影。
前方，几只兽境猎犬正在围攻一个人。
黑色的皮毛，狰狞的利齿，那种会撕裂空间的怪物。
数量不少，至少五六只，正围成一个圈，朝中间那个人逼近。
你看见阿帽已经到了。
风刃破空，击中最近的两只。
它们哀嚎着后退，但很快又扑上来。
你加入战局。
侧身躲过一只扑击，反手一拳砸在它颈侧。
另一只从侧面袭来，你一脚踹开，顺势翻滚，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第三只。
余光里，阿帽的攻势凌厉迅速。
每一次出手都正中要害。
你们背对背，守住两个方向。
“左一右三。”他说。
“嗯。”
配合得像打过很多次。
三分钟后，最后一只猎犬哀嚎着倒下，消失在空间裂缝里。
你喘了口气，看向被围攻的那个人。
是个女孩。
看起来比阿莫斯大不了多少，穿着沙漠里常见的装束，但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她靠在岩柱上，身上有几道伤口，正往外渗血。
但她的表情……
你愣了一下。
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了看你们，眼神淡淡的。
“谢谢。”她说。
像是例行公事。
你走上前，从包里翻出绷带和药粉：“受伤了，先处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点头：“好。”
还是那个语调。
不疼吗？
你帮她包扎的时候，她全程没有皱眉，没有吸气，甚至连看都没怎么看伤口。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黑暗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你问，“这么晚了，怎么会被猎犬围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我在找人。”
“找人？”
“我的伴侣。”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一个很紧急的状况，“他被镀金旅团抓走了。”
你手上动作顿了顿。
“镀金旅团？”
“嗯。我们被包围了，他让我先走。”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手臂，“我离开了。然后，我要找到他。”
你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焦急，没有恐惧。
只有陈述，只有叙述。
但她确实在找人。
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被猎犬包围的危险地带。
这很奇怪。
“你叫什么名字？”你问。
“莎赫。”
“莎赫，”你说，“你打算怎么找？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莎赫点点头，又摇摇头：“知道大概方向。但太远了，我一个人……”
一个人，太远了，而且危险。
她刚才差点被猎犬吃了，如果不是你们正好在附近……
你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莫斯抱着他的包跑过来，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睡醒：“前辈！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见狼叫了！”
他看见莎赫，愣住了。
“这是……”
“被猎犬围攻的，”你简短解释，“她在找人，伴侣被镀金旅团抓走了。”
阿莫斯瞪大眼睛，看向莎赫。他怀里那个包袱动了动，小鸟瑟芙探出小脑袋，也歪着头看。
“太可怜了！”阿莫斯脱口而出，“一个人，这么晚，还被猎犬猎杀。”
他顿了顿，转向你，眼睛亮亮的：“前辈，我们能帮她吗？”
你看着他，没说话。
阿莫斯抱紧瑟芙，小声说：“我知道……可能会耽误考察进度，但是……她一个人，真的……万一再遇到猎犬……”
你当然知道。
帮助别人会耽误时间，会影响他们俩的学业。
你是带队，得对这两个新生的考察负责。
但，你看了眼莎赫。
她还站在原地，没有恳求和催促。
只是等着，像是在等一个结果，无论那个结果是什么。
你又看了眼阿帽。
他还在旁边站着，环着胸，一副与他无关的表情。
但你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他动了动，偏过头。
“想管就管。”他说，“反正你本来也不按计划走。”
你：“……”
这话说的，好像你很随心所欲似的。
不过他说得没错。你确实不太可能扔下她一个人。
“行吧，”你说，“跟着我们。但得听指挥，别乱跑。”
莎赫点头：“好。”
“沙漠我不太熟，”你说，“但我知道有个人熟。”
阿莫斯眨眨眼：“谁？”
“赛诺。大风纪官，找人对他是家常便饭。而且他打起来比我们俩加起来都厉害。”
阿莫斯眼睛亮了：“那我们去请他帮忙。”
“但是，”莎赫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太麻烦了。”
她看着你，眼神还是那么平淡：“去叫人，再回来，时间很长。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可是……”
“我自己去。”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
你伸手拉住她。
“等等。”你说，“我没说不帮你。”
莎赫回头看你。
“但我确实不熟沙漠，贸然去找，可能浪费更多时间。”你说，“我去请赛诺，你们先在这等着。”
“你去请，那她呢？”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转头。
阿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莎赫旁边，看着她。
“她等不了那么久。”阿帽说，“她看起来也不会等。”
莎赫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去。”她又说了一遍。
你深吸一口气。
“这样，”你说，“我们去沙漠边缘最近的聚居点，那是必经之路，有经验的人一定更多，说不定赛诺也在那里。”
莎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你抢在她前面：“别再跟我说自己去。你是想找人，不是想送死。刚才那几只猎犬，如果不是我们正好在附近，你现在已经在它们肚子里了。”
她沉默了。
阿莫斯在旁边使劲点头：“对，前辈说得对！你就跟我们一起吧，等赛诺大人来了，肯定能找到你伴侣的！”
莎赫看着他。意味深长。
但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路上，阿莫斯一直在跟莎赫说话。
“你伴侣叫什么名字啊？”
“……塔希尔。”
“塔希尔！好听！他是什么样的人啊？”
莎赫沉默了一会儿。
“好人。”她说。
阿莫斯眨眨眼：“好人？就……好人？”
“嗯。”
“那他喜欢什么？有什么爱好？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莎赫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很久。”她说，“他教我很多东西。认路，生火，分辨植物……很多。”
“那他喜欢你什么？”
莎赫又沉默了。
“不知道。”她说。
阿莫斯挠挠头，大概觉得这个形容太简单了，但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
他转而开始介绍瑟芙：“你看，这是我的小鸟，叫瑟芙！寓意是平安顺遂！她很乖的，你摸摸看？”
他把瑟芙捧到莎赫面前。
莎赫低头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羽毛。
瑟芙叫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指。
莎赫的动作顿了顿。
“她喜欢你！”阿莫斯高兴地说，“瑟芙一般不让人摸的，她认生！”
莎赫看着手指上那只蹭来蹭去的小鸟。
你走在前面，余光瞥见这一幕。
莎赫这个人，很奇怪。
她的表情很少，话也很少，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平平的，像是在念稿子。
但她动作不僵硬，反应不迟钝，会疼会累会受伤。
只是对这些事情的态度，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就是那种，明明在发生，但她好像不觉得这些事属于她。
你正想着，忽然发现阿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你旁边了。
他走在你的左侧，保持着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会看你一眼，很快移开。
你没在意。
但很快你发现，每当你看莎赫的时候，他就会看你。
每当阿莫斯凑过来跟你说话的时候，他就会放慢脚步。
每当——
你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从他出来守夜开始，就这样了。
你不确定这是不是你的错觉。
“前辈！”阿莫斯又凑上来，“你说赛诺大人会来吗？我还没见过赛诺大人呢！听说他很厉害，是教令院的风纪官，抓了好多坏人！”
“不知道。但如果他在，就一定会没问题的。”
“太好了！”阿莫斯抱着瑟芙，脸上全是期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救塔希尔，一定能成功的！”
莎赫在旁边，听到这话，抬头看了阿莫斯一眼。
你注意到，她的手轻轻攥紧了衣角。
但你不知道，每当你提一次赛诺，某个人的视线便会在你的身上多停留一会儿。
走了大半天，你们停下来休息。
阿莫斯蹲在旁边喂瑟芙，小家伙啄着草籽，吃得认真又满足。你看着那只小鸟，有点出神。
毛茸茸的，小小的，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像什么来着。
你盯着瑟芙，盯了很久。
久到阿莫斯都察觉了：“前辈？你怎么了？”
你回过神：“没什么。”
但你没移开视线。
瑟芙吃完草籽，抬起头，朝你“叽”了一声。
那个声音……
“走了。”
一只手伸过来，在你眼前晃了晃。
你转头，阿帽站在旁边，正低头看你。
“愣着干什么。”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前走，没等你。
你眨眨眼，跟上去。
刚才想什么来着？
忘了。
你们到达聚居点时，不得不面对一些挑战。
赛诺不在。
这是第一个坏消息。
最熟悉沙漠的那帮人刚出发去沙海。
这是第二个坏消息。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你们在路上发现了镀金旅团留下的痕迹。
沿着镀金旅团的痕迹一路向前。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你们终于找到了目的地。
一个很大的裂口。
像地面咧开嘴，狰狞地笑着。
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边缘有新鲜的钩索痕迹，还有被磨损的岩石。
“他们下去了。”阿帽蹲下来查看，“带着工具，人不少。”
阿莫斯凑过来往下看，倒吸一口气：“好深……”
“有钩索，可以爬。”你说，“谁先来？”
阿莫斯举手：“我！”
他抱着瑟芙，有点不好意思：“一路上都是前辈和阿帽同学在照顾我，这种时候，让我先来吧。我攀爬挺好的。”
你看了他一眼，点头：“小心。”
阿莫斯把瑟芙的包袱系紧，挂在胸前，然后抓住钩索，开始往下爬。
动作确实很稳。
他一步一步往下，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个。”你看向莎赫。
她点点头，抓住钩索，也下去了。
轮到你。
你正准备抓住钩索。
“你真要自己爬下去？”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转头。
阿帽站在你旁边，双臂环胸，看着你。
“啊？”你眨眨眼，“不然呢？”
他没说话。
只是看着你，看了一会儿。
“怎么，”他开口，“怕我带你下去？”
你愣了一下：“什么怕？”
“怕就直说。”他偏过头，嘴角似乎动了动，“我不勉强。”
你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谁怕了？我只是觉得，爬个钩索而已。”
你上前：“噢～原来你是要带我下去，那当然可以……”
话没说完，他已经动了。
下一秒，你感觉腰间一紧。
他的手环过来，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黑暗往上退去。
脚踩到实地的瞬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站在原地，眨眨眼。
阿莫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前辈这里很安全！！！”
他抬着头，对着上面喊。
你站在他身后，开口：
“对。”
阿莫斯愣住，猛地转身。
看见你，看见阿帽，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们……你们什么时候下来的？”
“刚才。”你说。
“可是我没看见你们爬。”
“确实没爬。”
阿莫斯更困惑了：“那怎么……”
你看了眼阿帽。
阿莫斯挠挠头，想不明白，但很快就放弃了。
他抱着瑟芙，兴奋地说：“我看了，前面有路，应该是他们走的方向！”
莎赫站在旁边，看着那条路。
“走吧。”你说。
裂口深处很黑，很安静。
你走在中间，阿莫斯在前面探路，莎赫跟在后面。
阿帽走在你后面，但每次你回头，他都在看别处。
“前辈，”阿莫斯忽然小声说，“这里好黑啊。”
“嗯。”
“会不会有魔物？”
“有可能。”
阿莫斯缩了缩脖子，抱紧瑟芙：“那……那我们要小心点。”
你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转头，阿帽正看着你。
“看什么？”你问。
他没说话，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别走太远。”
你愣了一下。
想问他什么意思，但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你站在原地，眨眨眼。
这人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
算了。
你跟上去，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什么，你不知道。
但你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在你的视线范围内。
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