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上三竿,太阳正是毒辣的时候。
雨林闷闷,风声黏黏,水流澹澹,听着更热了。
该启程了。
按照现在的进度,天黑前应该能到达沙漠边缘那处固定的休息点。
那是教令院学者们常歇脚的地方,有简易的石屋和蓄水池,总比露天扎营强。
“收拾一下,准备走了。”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
阿莫斯点点头,又咬了口苹果。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只小动物,腮帮子鼓鼓的。
阿帽把苹果放在旁边,没吃,也没说话。
你看了他一眼。
从出发到现在,他还是不曾主动跟你说过话。
图书馆那天之后,他就像隔了层什么东西。
你跟他搭话,他会应,但绝不主动开口。
你不太明白。
但算了。
反正接下来七天都在沙漠里,有的是时间观察。
学者怪癖多,你见得多了。
说不定他只是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过两天就好了。
你继续低头整理背包,把剩下的蘑菇用布包好。
余光瞥见阿莫斯,他在抚摸他的背包。
你收回视线。
算了,先不拆穿。
反正沙漠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也许那只是一只他偷偷带出来的小宠物,也许是什么研究用的样本,也许……
你想起阿莫斯那张涨红的脸,想起他慌乱的眼神,想起他背包里那若有若无的动静。
你们继续往前走。
雨林的路不好走,树根盘结,苔藓湿滑,时不时还得绕过那些长得太放肆的灌木丛。
你走在中间,前面是阿帽,后面是阿莫斯。
突然间,天空开始下雨了。
一开始还只是蒙蒙细雨,落在树叶上沙沙响,还挺凉快。
下点雨也好,降降温。
可雨越下越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那种刚把伞撑开,雨就已经把裤脚打湿了的程度。
你带的伞很大。
大到你之前和柯莱、提纳里一起并肩撑过。
那天也是下雨天,你们从化城郭走到须弥城,三个人挤在伞下,你正在中间,柯莱说你像移动的蘑菇。
提纳里惊讶柯莱的表达能力进步了。
“阿莫斯,阿帽,一起撑伞吧。”你回头喊。
阿莫斯没犹豫,一溜烟钻进你的伞下。
他护着那个背包,弓着身子,把包往怀里搂了搂。
前面走的阿帽像是什么都没听见,自顾自往前走。
雨打在他的斗笠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顺着帽檐流下来,在他肩头洇开深色的水渍。
你看了阿莫斯一眼。
阿莫斯也看你。
你们俩同时加快脚步,追上去。
“阿帽同学!”你喊,“一起撑伞吧,雨太大了。”
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声音从雨幕里传来,闷闷的:
“我有帽子,不需要。”
你点点头,没有强求。
人家有帽子,说得有道理。
你总不能强行把人家拽进来吧。
但你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速度比刚才更快了些。
你撑着伞,和阿莫斯跟在他后面。
三个人就这样在雨里走成一列。
他在前面淋雨,你们在后面撑伞。
场面有点滑稽。
行至一半,他忽然转过身来。
你愣了一下。
雨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穿过雨幕,落在这把伞上。
准确地来说,是落在你和阿莫斯之间的距离上。
伞虽然大,但两个人挤着还是有点近。
阿莫斯为了护他的包,整个人往你这边靠,肩膀几乎挨着你的手臂。
阿帽看了两秒,语气淡淡开口:
“走得这么近,不怕摔?”
你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
确实有点滑,但也不至于……
“两个人撑一把伞,不走近点,另一个就要淋雨。”你说,“总不能让人家淋雨吧。”
阿帽没说话。
他又看了阿莫斯一眼。
阿莫斯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那个……阿帽同学,要不你来撑伞,我去淋雨?”
……
阿帽收回视线,转身继续走。
“不用。”
两个字,消失在雨声里。
你看了眼阿莫斯,他一脸茫然,用口型问你:“他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你耸耸肩,也用口型回:“不知道。”
应该不是对你有意见,也不是对他有意见。
应该是对这把伞有意见。
或者对两个人撑一把伞这件事有意见。
至于为什么有意见,你想不明白。
算了,不想了。
雨没有因为有人撑伞而下得小,而是更大了。
你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找个地方避雨。
但这一路没有合适的落脚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着走着,你发现阿莫斯有点不对劲。
他起初只是脚步慢了,后来变成走几步停一下,再后来,你转头看他,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怎么了?”你停下脚步。
阿莫斯摇摇头,挤出个笑:“没事,学长前辈,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肚子不舒服?”你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刚才。”
“刚才是多刚才?”
他不说话了。
你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反应过来。
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忍了一路吧?
“你是不是从下雨就开始不舒服了?”
阿莫斯低下头。
行吧。
你深吸一口气,把伞递给他:“拿着。”
然后你开始翻包,找出各种药物。
这些都是你做足了准备,就怕路上出状况。
“今天吃了什么?”你问。
“苹果……还有蘑菇……”
“蘑菇是你烤的那些?”
他点头。
你想了想,自己也吃了那些蘑菇,现在活蹦乱跳,什么事都没有。
“蘑菇应该没问题,”你说,“我也吃了。”
阿莫斯的脸更白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尴尬的:“可能是……没熟。”
你:“……”
好家伙。
你正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头,阿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正看着你。
雨还在下,他的斗笠帽檐滴着水,脸上也沾了些雨珠,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只是看着你。
“你……”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你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没事。”你说。
他看了你两秒,移开视线。
“我去方便一下……”阿莫斯小声说,脸已经红得不像话,“就、就一会儿……”
“去吧,”你挥挥手,“别走太远。”
阿莫斯抱着他的包,踉踉跄跄地往旁边的灌木丛深处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把伞递还给你:“学长前辈,伞!”
“不用,你快去。”
他把伞塞回你手里,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幕里。
你撑着伞,站在原地。
慢慢挪到他的旁边。
雨声哗哗,把整个世界都被填满了。
阿帽站在不远处,没有进你的伞,也没有走远。
他就那么站着,淋着雨。
你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走过去,伸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包纸巾。
雨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落在纸巾上。他的鼻尖被水汽蹭得有些湿润,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透过那些水珠,他直直地看着你。
“擦擦吧,”你说,“小心生病。”
你举着纸巾,等了两秒。
像是等待接收指令的机械,下达命令,完成指令那样。
他伸手,接了过去。
他没有第一时间擦拭。他把纸巾攥在手里,指腹磨了磨边沿。
“我不会生病。”他说。
“哦,”你点点头,“那也擦擦,湿着不舒服。”
他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有点复杂。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
而后他终于抬手,用纸巾随便抹了把脸。
擦完,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扔。
你看了眼他攥着的手,没说话。
气氛安静了几秒。
你忽然想起什么,往阿莫斯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他怎么还不回来。”你皱眉。
按理说,只是去方便一下,不至于这么久。
更何况下这么大的雨,淋着也不舒服。
阿帽顺着你的视线看过去,僵硬地收回目光。
“……你很关心他。”
“他是我带的学弟,”你说,“不关心他关心谁。”
阿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只是这点小事,都需要有人操心的话……”
他没说完。
你觉得他想说的是:只是这点小事都需要操心,那他以后怎么办?
或者是,你这么操心他,他是没断奶吗?
但你不太确定。
毕竟你跟他也不熟,不知道他平时说话是什么风格。
“都是学生嘛,”你说,“第一次出来考察,什么问题都没发生反而不正常。遇到点状况,回去才能写报告。”
阿帽没接话。
你继续看着阿莫斯离开的方向,也开始琢磨,这小子该不会迷路了吧?
紧接着,一声尖叫。
从那个方向传来,划破雨幕。
你和阿帽同时转头。
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同时动身。
雨很大,路很滑。阿帽比你更快。
他几乎是瞬间就越过了你,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雨幕里。
你听见风刃破空的声音,还有某种野兽的嘶吼。
等你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阿莫斯被逼到一处断崖边。
他身后是深渊,身前是成群的长鬓虎。
那些长鬓虎体型不算太大,但数量多,而且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压低了身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最前面那只,嘴角还滴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阿莫斯脸色惨白,腿在抖,整个人往后缩,但后面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帽站在他侧前方,手里已经凝出风刃,正与最前面那只对峙。
你没有任何犹豫。
冲上去,一脚踢开侧面扑来的那只。
借力转身,又一个回旋踢,把另一只逼退。同时伸手,抓住阿莫斯的胳膊,一把将他拽到自己身后。
“站好。”你说。
阿莫斯已经吓傻了,只知道点头。
你抬眼看了看局势。
三只,不对,四只。刚才被你踢开的那只又爬起来了,正龇着牙,蓄势待发。
“阿帽,”你说,“左二右二?”
“嗯。”
下一秒,你们同时动起来。
他向左,你向右。
风刃破空,拳脚相接。
雨幕伴随着野兽的嘶吼和攻击的破风声。
你一脚踹飞一只,反手格挡另一只的扑击,借力转身,把它甩到一边。
余光瞥见阿帽那边,风刃精准地命中两只长鬓虎的眼睛,逼得它们哀嚎着后退。
配合得还不错,你想。
虽然是第一次一起打架,但意外默契。
你正想把最后那只解决掉。
“前辈!”
阿莫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恐。
你猛地回头。
阿莫斯脚下的地面正在崩落。
雨水冲刷了一下午,那处断崖的边缘早就松动了,他刚才那几步后退,把最后一点支撑也踩没了。
他往后倒。
“前辈!”他又喊了一声,手往前伸,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你冲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他整个人已经悬空了。
都没听见落底。
你一只手抓着断崖边缘的树根,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
袖子滑滑的,你能感觉到他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滑。
但他还在挣扎。
不是往上挣扎,是往下。
他拼命地扭动,想从你手里挣脱,眼睛盯着某个方向,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包袱而已,丢了没事!”你吼他,“现在把手给我!”
“不行!”他眼睛红了,“那里,求求你了前辈,松开我,里面……里面有我的小鸟。”
你愣了一下。
什么?
小鸟?
那个包袱里真的有活物?
你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长鬓虎又扑了过来。
你侧身躲过,手里的袖子又滑了几分。
来不及多想了。
你看向阿帽。
他正拦住那几只试图冲过来的长鬓虎,余光一直往这边瞥。
“接着!”你喊。
你用力一甩,把阿莫斯整个人朝他扔了过去。
阿帽伸手接住,顺势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
而你,因为那一甩的反作用力,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坠落的那一刻,你听见阿莫斯在喊什么,阿帽在喊什么,但雨声太大,听不清。
你顺着陡坡一路往下滑。
坡度的碎石很多,但你调整姿势,用脚和手缓冲,不让自己的速度太快。
不知道滑了多久,终于停了。
你躺在地上,喘了几口气,爬起来,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然后你看见了。
死域。
让人不舒服的雾气,还有蕈兽,三四只,正围着一只孤零零的包袱。
阿莫斯的包袱。
那只包袱掉在地上,已经散开了,里面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一只小鸟。
很小,羽翼未丰,正惊恐地缩成一团。
蕈兽闻到你的气味,转过身来。
你叹了口气。
捡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掂了掂。
“行吧,”你说,“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蕈兽朝你冲过来。
你迎上去。
第一只,敲脸。它眼冒金星,踉踉跄跄倒地。
第二只,敲了屁股。转了两圈,迷迷糊糊倒地。
……
第四只,看起来是头目,冲得最快。
你侧身避开,反手一棍。
敲脑袋。
它瞪着你,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然后两眼一翻,软倒在地。
你蹲下来,拿起那只包袱。
小鸟还在,瑟瑟发抖。
你把它往怀里拢了拢,站起来,开始思考怎么上去的问题。
“过来。”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抬头。
阿帽站在边缘,往下看着你。
“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你眨眨眼:“怎么过去?我又不会飞。”
话音未落,他已经落下来了。
像一片柔软的羽毛缓缓落下,落在你的身边。
随后他伸手,环住你的腰。
“别动。”
下一秒,你们已经离开了地面。
你感觉自己在上升,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只是一瞬间的事。
等你反应过来,已经站在断崖边了。
阿帽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鸟。
它还活着,还在发抖。
“谢谢。”你说。
阿帽没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别处。
但他的耳朵被雨水打湿了,不知道是不是热的,有点红。
阿莫斯冲过来时,你正蹲在地上,把小鸟重新塞回包袱里。
“前辈!”他喊,“前辈你没事吧!前辈你!”
“没事,”你抬头看他,“你小鸟也没事。别嚎了。”
阿莫斯愣住。
他看见包袱里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她没事?”
“嗯,没事。几只蕈兽围着,被我敲晕了。”
阿莫斯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鸟。
小鸟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叫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你,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
“谢谢你前辈!”他一把抱住你,抱得很紧,“她没事就好!她没事就好!”
你被他抱得有点懵,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没事了。”
余光里,阿帽站在旁边,双臂环胸,头扭向另一边。
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那个姿势来看。
嗯,大概是不想理你们。
你拍了拍阿莫斯,示意他松开。
“其实阿帽同学也帮了你很多,”你说,“要不是他拦住那些长鬓虎,我根本来不及救你。还有刚才,也是他把我从
阿莫斯吸吸鼻子,转向阿帽,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你阿帽同学!”
阿帽没动。
他继续环着胸,头扭向另一边,像是完全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
“……嗯。”
阿莫斯直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阿帽同学你真好!”
阿帽的耳朵好像又红了一点。
你假装没看见。
太阳开始西沉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泛起橙红色的晚霞,把整个雨林染成暖色调。
再过一会儿,月亮就会亮起来。
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地图。
“今晚就在这扎营吧,”你说,“前面不远就是休息点,走过去天就该黑了。这地方还算平整,适合搭帐篷。”
阿莫斯点点头,抱着他的小鸟,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笑。
阿帽站在旁边,双臂环胸,看着远处。
你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说,“你们两个,谁会搭帐篷?”
阿莫斯举手:“我!我学过!”
阿帽没说话。
你点点头:“行,那今晚你负责教阿帽搭。实践出真知。”
阿莫斯愣了一下,看向阿帽。
阿帽面无表情地看了你一眼。
你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怎么了?阿帽同学不会?没关系,可以学嘛。”
他没说话,默默移开了视线。
阿莫斯小声说:“学长前辈,那个……我觉得阿帽同学应该会搭……”
“会是一回事,教是另一回事,”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你教他,顺便巩固一下。这叫教学相长。”
阿莫斯眨眨眼,似乎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阿帽走到旁边,拿起你包袱里的苹果,掂了掂,又看了看你。
然后咬了一口。